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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诊断 市三院的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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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三院的呼吸科在门诊楼的三层,走廊尽头的倒数第二间。
季声挂了号之后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上等了四十分钟。椅子是浅蓝色的,一排排焊在铁架上,人坐下去的时候会发出吱呀一声。他选了最靠里的位置,旁边是一盆快枯了的绿萝,叶子蔫着,边缘发黄。他盯着那盆绿萝看了一会儿,想起沈泊淮朋友圈里养死的那一盆。也是绿萝。也是这样的黄边。他把视线移开,低头看手里的挂号单。上面的字被他的拇指蹭得有点模糊了,姓名那一栏还能看清:季声。性别男。年龄二十二。科室:呼吸内科。他把单子折了一下放进口袋,然后又掏出来展开。反复了三次。咳嗽又上来了,他侧过身用手背抵住嘴唇,闷闷地咳了两声。手背上什么也没有。他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
候诊区的人不算多。一个老人戴着氧气面罩靠在轮椅上,旁边陪护的家属在刷短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小,但还是能听见背景音乐里咿咿呀呀的戏腔。一个年轻的妈妈抱着小孩,小孩在哭,脸憋得通红,嗓子眼里发出哨子一样尖锐的喘息声。季声听着那些声音,觉得自己和他们坐在一起很荒谬。他们没有一个人是肺里开着花来的。只有他是。
"季声。"
护士从诊室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季声站起来,腿有点发麻。他走到诊室门口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接诊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陈。白大褂下面是一件墨绿色的毛衣,头发盘得很紧,一根碎发都没有。鼻梁上架着细框的银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审视。季声坐下的时候她没急着问,先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目光落在他嘴唇上。
"嘴唇干裂。"她开口,语气平淡,"咳了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季声说。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像砂纸蹭过木面。
"之前看过吗。"
"校医院。开了川贝枇杷膏和氯雷他定。没管用。"
"拍片了吗。"
"胸透。说肺片干净。"
陈医生点了点头,从抽屉里取出听诊器,捏着金属头在掌心焐了一下,然后贴到季声的胸口。"深吸气。"季声照做了。吸气的时候他感觉到肺叶被撑开,气管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晃动了一下,像水底的草被水流拂过。他没有咳出来。他忍住了。陈医生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她把听诊器移到左胸,又移到后背,让他重复了三次深呼吸。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两分钟。季声觉得自己在这两分钟里老了好几岁。因为陈医生每换一个位置,他都能从她眉间极轻微的蹙动里读出点什么。但他读不懂。
陈医生把听诊器摘下来挂回脖子上,没说话,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敲了几下。季声等着。屏幕上蓝色的光映在她眼镜片上,让他看不清她的眼睛。
"先拍个CT吧。"她说。
CT室在二楼。季声换上了检查服,白色的棉布袍子,背后系带子的那种。他躺到扫描床上,双手举过头顶,机器缓缓把他送进那个圆形的洞里面。他闭上眼。机器转动的时候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某种巨型昆虫在呼吸。他在那阵嗡鸣里想起高三那年的体检。全班排着队量身高体重测视力,轮到他的时候沈泊淮正好站在他后面。他上称的时候觉得背后的视线落在自己后脑勺上,烫烫的。他不敢回头。他下了称之后飞快地走了。后来他一直在后悔,如果当时回头看那一眼,会不会看见沈泊淮正在看他。他到现在也不知道。
CT做完之后他回到诊室,陈医生从系统里调出了影像。她把片子拖到屏幕正中间,放大,又缩小,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季声坐在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他看着屏幕上的黑白影像,自己的胸腔被一层层切开展平,肋骨是白的,心脏是一个模糊的灰团,肺叶是暗色的两片阴影。他看不懂。但他看见在那两片暗色中间,靠近气管分叉的位置,有几个小小的、不规则的亮斑,像碎掉的珍珠洒在黑色的绒布上。
陈医生转过来面对他。她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然后把手交叉放在桌面上。那个动作让季声心里一沉。他见过医生做这个动作。电视上电影里所有要宣布坏消息的医生都这个姿势。
"小伙子,"陈医生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我问你个问题。你别紧张。"
季声点了点头。他其实已经开始紧张了。
"你最近……"陈医生斟酌了一下用词,"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人?就是那种,一想起来胸口就会发紧、心跳会变快的人。有没有。"
诊室里安静了两秒。墙上的钟在走,秒针嗒、嗒、嗒。窗外的风把什么吹得哗啦响了一下。季声坐在那里,耳朵从根部开始泛红,然后蔓延到脸颊,最后整张脸都热了起来。他张了张嘴。他想说没有。他想说医生你别开玩笑了我来看咳嗽的。但他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因为他的脑子里自动浮现了一张脸。灰色的大衣。高领毛衣。手腕上一颗小痣。那个人的名字他在心里念了三年的。沈泊淮。
陈医生看着他的表情变化,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小心,像怕惊着什么似的。她说:"你这种情况,医学上叫花吐症。"
季声愣了一下。"什么?"
"花吐症。"陈医生重复了一遍,"名字听着像小说里的设定,但临床上确实有记载。不算常见,全球有记录的病例大概几百例,主要集中在东亚地区。日本那边研究得比较多。国内的病例报告最近几年也开始多了。"她顿了顿,"这个病的成因目前没有完全定论。但从所有病例的共性和追踪数据来看,有一条线索高度一致——患者几乎全部处于长期的、压抑的、未被回应的深度暗恋中。简单说,你对某个人怀有非常强烈的情感,但这段感情无法表达,无法释放,情绪被长久地积压在身体里。你的身体找不到出口,于是它用另一种方式替你表达了。"
季声坐在那里。他感觉自己像被从水里拎出来的一条鱼,嘴张着,但喘不上气。花吐症。暗恋。压抑。无法表达。每一条都精准地戳在他身上,比任何CT都看得清楚。
陈医生接着说:"你咳出来的东西,你应该已经看到了。白色山茶花。是这个病最常见的表现形式之一。患者咳出的花种类不一,但普遍和花语有关。白色山茶的花语是……"
"理想的爱。"季声接上了。他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他想起高三那个冬天的晚上,他把山茶花的花语抄在日记本最后一页的时候,绝对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坐在医生面前听自己说出这句话。
陈医生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了然。"你查过。"
季声没说话。他把视线落到自己的手背上,右手食指的指节上还沾着一丁点干涸的血迹。是早上那朵花的。他没洗掉。或者说他刻意没洗掉。
陈医生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他看。CT影像上那几个亮点被圈出来了,在气管分叉的位置排成一个小小的弧形。"你看到了。这些结节状的高密度影,CT上看是异物聚集。形态学分析显示边缘呈花瓣形层叠结构,和你在实验室用显微镜观察到的花瓣切片是一样的。换句话说——"她看着季声,语气尽量平稳,"你的肺叶里正在长花。从气管到支气管分叉处已经有明显的花体聚集了。初期。你来得不算晚。"
季声盯着屏幕上那几个被圈出来的亮点。它们亮晶晶的,白得刺眼。是他的身体长出来的花。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的每次呼吸之间,那些花瓣正在一片一片地舒展开来,用他的心跳当养分,用他的想念当阳光。他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酸胀。不知道是疼还是别的什么。
"会死吗。"他问。问得很平静。像一个早就知道答案但还是想问一问的人。
陈医生沉默了一下。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又戴上。"分阶段。"她说,"初期是干咳和偶发性的花瓣脱落。你现在的阶段,CT显示的聚集量还不算大,咳出的花体以碎片和单片花瓣为主。中期的话——频率会大幅增加,每次咳出的花体完整度会提高,可能出现带花萼、花蕊的完整单花。晚期……"
她停住了。
季声等了两秒,说:"晚期您说吧。"
"晚期的话,"陈医生的语速慢下来,每个字都像在掂量重量,"花会在你的肺里完整绽放。占据呼吸空间。你每一次吸气,吸入的氧气都要经过一株正在盛开的、不断生长的花。最终结果可能是窒息,也可能是肺部组织被花体撑裂。两种情况都会导致死亡。"
她说完之后诊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风又响了一下。这次季声听清了,是隔壁病房有人开窗又关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那朵山茶花的痕迹已经干透了,只剩一条淡淡的纹路,像掌纹里多了一道疤。
"但是,"陈医生说,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这个病有治愈方式。"
季声抬起头。
"来自暗恋对象的、出于真心的吻。"陈医生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有点微妙,像在说一件她自己也觉得荒诞的医学事实,"根据现有病例,当患者和其暗恋对象之间建立真实的情感连接,并且通过亲吻完成双向情感确认之后,花体会在四十八小时内逐渐凋零脱落,被身体代谢排出。成功案例不少。日本那边有三十多例随访记录,治愈率在百分之七十以上。"
"那剩下的百分之三十呢。"
"来不及。或者吻来自非真心。"陈医生看着他,"这个病的病理机制目前最被接受的理论是"情感封存"假说。你积压的情感在你的身体里异化成了具象的植物形态。而唯一能解除这种异化的方式,是让原本被阻断的情感完成流通。亲吻只是一个仪式性的动作,本质是双向情感的确认。"
季声听完这段话,消化了很久。他理解能力不差,每个字他都听懂了。把它们串在一起他也听懂了。但理解归理解,他脑子里同时冒出的是另一个画面。沈泊淮的脸。隔着一整个操场的距离。隔着一整个高三。隔着北京和本市的一千多公里。他想,让他来吻我吗。让他来救我吗。他甚至不知道我为他吐过一朵花。
"如果……"季声的声音有点干,"如果不治呢。"
陈医生没回答。但她看着他的眼神已经替他回答了。那眼神里没有怜悯也没有恐慌,只有一种医生面对理性但不幸的病人时特有的平静的尊重。她只是说:"你可以回去考虑。也不需要现在就做决定。这个病的进展速度因人而异,快的可能半年就到晚期,慢的拖上三五年的也有。你的CT显示目前还在早期偏中期的位置,时间上不算紧迫。但你需要做的是——"她看着季声的眼睛,"你需要决定,你要不要告诉他。"
季声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暗了大半。门诊楼的灯亮起来,白色的日光灯打在走廊的瓷砖上,反射出一片冷冰冰的光。他走在过道里,身边经过的人来来往往,有拄拐杖的,有推轮椅的,有举着输液架慢慢挪的。他夹在他们中间,像一个最正常不过的病人。但他口袋里揣着的诊断单上写着一个他三天前还不知道的词。花吐症。他现在知道了。
他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秋天的风灌进外套的领口,他打了个寒颤。然后他开始咳。这次比早上更凶,肋骨之间像有什么活物在翻腾,从胸腔的深处一路往上顶,顶到喉咙口的时候他来不及掏纸巾,只能用手掌堵住嘴。咳完之后他摊开掌心。四五片花瓣,白色,边缘微微卷曲,其中一片的背面沾着细细的血丝。他看了几秒,然后把它们拢到一起,放进口袋。口袋里已经有一朵了。现在更多了。他摸了摸口袋外面鼓起来的一小块,像揣着一捧碎掉的雪。
公交车上人很多。周末的傍晚,回学校的路线上挤满了学生和买菜回来的老人。季声站在后门附近的过道里,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护着那些花。车一颠他就跟着晃,窗外掠过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车厢里的玻璃映成流动的橘色。他想起陈医生的话。你要决定要不要告诉他。他闭上眼。沈泊淮的脸又浮上来了。高三分科之后他第一次在走廊尽头看对面理科楼三楼的时候,那天是晴天,阳光特别好,对面窗户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他什么也没看见。但他知道沈泊淮在那扇窗户后面。只是那个知道就让他站了整整一个课间。后来打铃了他才转身回教室,坐下的时候发现自己在笑。没有原因的笑。胸腔里涨满了一种又酸又甜的东西。他现在知道了,那个东西就是白色山茶花的种子。从那一刻起就种下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室友们都在。张博在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响。李航在床上躺着刷短视频,时不时笑出声。周明远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来是在和女朋友说晚安。季声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环顾了一圈这个他住了一年多的房间。书桌、床铺、衣柜、暖气片、窗户。每一件东西都正常得让人安心。没有人肺里开着花。只有他。
"回来了?"张博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桌上有给你留的饭。食堂关门之前帮你打的。红烧肉盖饭。"
季声嗯了一声。他想说谢谢。但嗓子眼又涌上来一股痒,他赶紧偏过头咳了两下。张博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没好?校医院不行啊。明天我陪你去三院看看吧。"
"去过了。"季声说。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上,拉开拉链,取出CT片的纸袋放在桌上。"看了。医生说没什么大事。就是换季过敏。"
张博转回去打游戏了。季声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个纸袋。换季过敏。他这辈子撒过很多谎。这是最离谱的一个。
那天晚上他等到所有室友都睡了之后才打开日记本。他坐在床上,台灯开到最暗的一档,橘黄色的光只够照亮他膝盖上那一小块地方。他从口袋里把今天收集的花瓣一朵一朵掏出来,摊在日记本上。早晨那片最早的已经蔫了,边缘发褐,蜷缩成一个半透明的薄片。CT室出来之后咳的那几片还带着一点湿润,花瓣的质地柔软而有弹性,能看见细密的纹路从花心向外辐射出去。他把它们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好,然后用指尖轻轻压平,一瓣一瓣夹进日记本。日记本中间的部分已经厚了很多,封皮微微翘着。他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白色山茶花,花语,理想的爱,谦逊,温柔,小心翼翼地爱着一个人。
他盯着那个"爱"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本子关掉台灯躺了下来。黑暗里他睁着眼,听见自己的呼吸。每一次吸气肺叶深处都有极轻微的摩擦声,像两片丝绸被面贴在一起慢慢分开。他抬手按住胸口。肋骨之下那个位置热热的。是花的温度。他想,原来你长在这里。长在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的那个地方。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季声的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摸枕头边上有没有花瓣。什么都没有。他松了口气,坐起来。然后他咳了。这一阵咳来得又急又猛,他弓着腰趴在床边,喉咙里的东西像被什么力量推着往外涌。他来不及拿纸巾,也来不及冲去厕所,只能偏过头对着地面。落在瓷砖上的是三朵完整的白色山茶花。一朵大两朵小,花萼浅绿,花瓣层层叠叠,最里面一圈还没完全展开,像害羞的小姑娘捂着脸。季声蹲在地上看着它们。瓷砖凉凉的,透着早晨的地气。那三朵花安静地躺在上面,像被人精心插在花瓶里又取出来摆在地上的。他伸手碰了一下最大的那朵。花瓣柔软微凉,触感和他小时候摸过外婆院子里的那株白山茶一模一样。只是那株山茶长在土里。这些长在他的肺里。
他把三朵花捡起来放在桌上。然后去洗手间洗漱。镜子里的人面色比昨天又白了一些,眼下青灰,嘴唇干裂。他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冷水激在皮肤上让他清醒了一点。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从额头沿着鼻梁滑下来,滴在水池里。他想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北京。
这个决定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北京。一千多公里。花吐症。去找暗恋对象。任何一个词拆开看都很正常,放在一起就是一场灾难。但他还是拿起手机查了火车票。最便宜的那趟硬座,十个小时,周五晚上走周六凌晨到。他点了预订。付款成功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觉得肺里那株花也跟着抖了一下,然后舒展开一片新的花瓣。
室友们陆续起床了。张博路过他桌边的时候看见那三朵花,愣了一下,说:"你桌上怎么有花?"
季声用他这辈子最快的反应速度说:"昨天路上买的。装饰。好看吗。"
张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三朵山茶一眼,说:"挺好看的。白的。像你。"
"像我什么。"
"像你呗。干干净净的。"张博说完就去刷牙了。
季声站在原地,半天没动。他低头看着那三朵花。白的。干干净净的。从他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往上涌,他用袖口狠狠蹭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憋在胸腔里。肺叶深处那株花被这口气压了一下,花瓣微微蜷缩,但没有合上。它已经长得太大了,合不上了。
周五很快就到了。这几天里季声咳得越来越频繁,日记本又厚了一圈。他开始随身带一个密封袋,把咳出来的花全部装进去,拉好封口,塞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密封袋一天换一个。到周五的时候书包里已经有五个装得鼓鼓囊囊的密封袋了,白的、半透明的一袋袋叠在一起,像他自己给自己准备的标本。
周五下午他上完最后一节课就回了宿舍。室友们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他说约了人。他没说是约了谁。他背起书包出了门,坐地铁去了火车站。秋天的傍晚天暗得早,出地铁的时候已经全黑了。火车站广场上人很多,拖着箱子赶路的,举着手机拍照的,蹲在路边吃泡面的。季声穿过那片嘈杂的人群走进候车厅的时候,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一个花吐症患者,坐上火车去找他的暗恋对象,目的是什么?让他亲我吗。季声在心里笑了一下。荒谬。
检票上车。硬座车厢。他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旁边坐了一个大爷,对面是一对年轻情侣,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睡觉,男生戴着耳机看视频。季声把视线转向窗外。站台上的人在告别,拥抱,挥手。他看着那些画面,想起自己从来没有和沈泊淮告过别。高三毕业那天拍完合照之后他们再也没见过。最后一次说话是微信群里的"前程似锦"和那个玫瑰花表情。那就是他们全部的告别了。
火车开了。车窗外的站台缓缓后退,灯光连成一条条流线,然后被黑暗吞没。季声靠着窗闭上眼睛。十个小时。他要在车上坐十个小时。他想在这十个小时里把见到沈泊淮之后要说的话排练一遍。但他想了很久,脑子里全是沈泊淮高三那年站在阳光里、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说的那个画面。
凌晨四点半到北京。天还没亮。季声出了北京西站,冷风迎面扑过来,干冷干冷的,和南方的湿冷完全不一样。他裹紧外套打了个车去北京理工大学。司机问他去哪,他说南门。车开了半个小时,他在后座上又咳了。这次他捂着口罩咳了两声就停住了,口罩内侧多了几片花瓣。他没有摘。就让它们贴在那里,和他的呼吸贴在一起。
校门还没开。保安亭里的灯亮着。季声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看见旁边有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他走进去买了一瓶水和一袋面包,又买了一杯热豆浆。收银的小姑娘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他脸色太差了,多问了一句:"您没事吧?"
"没事。"季声说。"换季过敏。"
他拿着豆浆站在便利店门口的路灯下面慢慢喝。北京的秋天。十一月的凌晨。空气又干又冷,路灯的光是橘黄色的,照在水泥地面上镀了一层淡淡的暖。他喝着豆浆,想着沈泊淮现在应该还在睡觉。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宿舍里,盖着某个他不知道颜色的被子。他要去那个人的图书馆门口等着。等他出现。等了之后呢?不知道。他连"之后"都没想好。他只知道他来了。他从一千多公里之外来了。
六点半校门开了。季声走进去,按照手机地图找到了图书馆。灰白色建筑,门口有台阶,台阶两侧种着银杏。十一月中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挂在枝头金黄一片,被晨光照着像碎金子。季声在台阶上坐下来。他选了一个靠左边但不太显眼的位置,既能看见图书馆入口又不会被入口的人一眼看见。他把书包放在身边,坐着等。
从六点半等到七点半。图书馆开门了。陆陆续续有人进去,背着包的、端着咖啡的、边走边看手机的。季声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沈泊淮。他继续等。八点半。九点半。太阳从图书馆背后升起来,光线沿着外墙爬到他脚边,他把脚缩回来一点继续坐着。期间咳了三次。每次他都侧过身用口罩捂住,闷闷地咳完,然后把花瓣叠进口袋。口袋越来越重了。他摸了摸那鼓起来的一团,像揣着一团棉絮。
十点零七分。
沈泊淮从图书馆侧面的小径走过来。
季声一眼就认出了他。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灰色大衣,浅色高领毛衣,背着一个深色的电脑包,左手拎着一杯咖啡,右手拿着手机低头在看。头发比高中短了一些,侧脸的线条更利落了,下颌骨到脖子的弧度干净得像用刀裁过。他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脚尖微微向外撇,这是沈泊淮高中就有的习惯。
季声坐在台阶上,整个人僵住了。他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胸腔里那株花猛地摇晃了一下,花瓣簌簌抖动,像被风吹过的树冠。他开始咳。他死命摁住口罩,把那阵剧烈的咳声压在喉咙深处,躬着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他看见沈泊淮从自己面前走过。十几米。十米。五米。他低着头不敢抬。他感觉到那个人从自己面前经过带起来的一小阵风,裹着咖啡的苦香和某种沐浴露的味道。然后沈泊淮走进了图书馆。旋转门转了一下又停下。玻璃后面他的背影消失在一片明亮的光线里。
季声慢慢直起身。他的手指松开口罩。口罩内侧贴着好几片湿漉漉的花瓣,白色的,挤在一起,边缘被他的呼吸捂得温热,根部带着浅淡的血色。他摘下口罩把花瓣取出来,放进口袋。然后他站起来。坐得太久了腿发麻,他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才站稳。他看着图书馆那扇自动门。玻璃反着天光,亮得看不清里面。但沈泊淮在里面。隔着一层玻璃。这已经是他三年里离他最近的一次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低头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沈泊淮的头像。橘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字。你还好吗。发了出去。发完他立刻把手机塞进口袋快步往外走。他觉得自己像个逃犯。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不敢看。又走了两步。还是停下来掏出来看。沈泊淮回他了。两个字。挺好的。然后紧接着又一条。你呢。
季声盯着那三个字。你呢。他口袋里有十几朵花,肺里还有几百朵正在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想说我不好。我得了花吐症。因为你。白色山茶花。理想的爱。我快要被它淹死了。但他打了两个字。挺好的。发了出去。然后关机,上车,离开北京。
回程的火车上季声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田野一寸一寸往后退。天光从亮白变成昏黄再变成墨黑。他全程没吃东西。中间咳嗽了好几次。他把口罩捂得严严实实,咳完就闭眼假寐。旁边的人大概以为他睡着了。但他一直醒着。他在想沈泊淮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大概没什么表情。沈泊淮一向没什么表情。高冷。优秀。像冰做的人。但那个冰做的人回他消息了。挺好的。你呢。季声把这三个字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念。念到它们失去了本来的意义变成一串音节。他发现自己连"你呢"这种最普通不过的寒暄都能让他心跳加速。这就是他的病。
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多了。室友们都在睡。季声摸黑洗漱完躺到床上。他开机。沈泊淮没有再发消息来。他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胸腔里又涌上来一阵闷痛,他侧过头对着枕头咳了一声。一朵完整的白色山茶落在枕套的褶皱里。花心带着一小团暗色的血。他把它捡起来。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花瓣上,白色的花泛着一层冷蓝的光。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枕边。
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他偏过头去看。沈泊淮的头像上多了一个红点。他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点进去。沈泊淮发了一张照片。一朵干枯的白花。被压扁了,边缘泛黄,花瓣上的脉络清晰可见。白色山茶。季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认出来了。是他的花。是他今早咳在台阶上的。他走的时候忘了捡。或者他根本没想捡。但那朵花现在在沈泊淮的手机里。沈泊淮把它拍下来发给了他。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想。
照片下面有一行字。今天在图书馆门口捡到的。你那边也入秋了吧。注意保暖。
季声把手机扣在胸口上。他的胸腔在剧烈地震动。那株山茶花在里面摇晃着,花瓣簌簌地抖,花心里的什么东西涌了出来,温热的,顺着气管往上漫。他没有咳。他只是把那朵枕边的山茶举到眼前,用拇指轻轻蹭掉花心里的血,然后把它放在了手机屏幕上。花瓣覆着屏幕光,透过花瓣能看见沈泊淮的名字和那条消息。他隔着那朵花看那四个字。注意保暖。
他想,你捡到了。那是我今早落在那里的。是我故意落在那里的。只是你不知道。
山茶花在屏幕光里安静地展开最后一片花瓣。季声把手机放到床头,把那朵花从屏幕上拿下来,重新放回枕边。然后他侧过身蜷成一团,让咳嗽慢慢涌上来。这一次他没有捂。花瓣落在枕头上,落在被子上,落在他摊开的手心里。一朵一朵。白的,轻的。他闭着眼感受那些花瓣从自己喉咙里涌出的触感。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微苦的植物清香。像在说话。他一直在说。只是没人听得懂。
他咳了很久。后来咳累了就睡着了。
睡梦中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山茶花田里。漫山遍野的白花,风一吹花瓣像雪一样落下来。他伸手去接,接了一捧。然后他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季声。他抬起头。花田尽头站着一个人。灰色的大衣,高领毛衣,手里拎着一杯咖啡。那个人朝他走过来,越走越近,最后站在他面前。他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然后他抬手碰了一下季声的嘴角。手指凉凉的。上面沾着一片白色的花瓣。他说,这是你的吗。
季声想说是。他想说我身上开满了花。都是因为你。但他张不开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低下头,嘴唇离他越来越近。近到他闻见对方呼吸里清浅的咖啡苦香。然后那朵山茶花在他们之间慢慢绽开。一片一片。白的。轻的。像一场迟到很久的雪。
然后他醒了。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白光。天亮了。季声坐起来。枕边堆着一小堆花瓣,白的,挤在一起。最上面那朵花苞还没有完全展开,绿萼裹着白色的瓣尖,紧紧抿着,像一个没说出口的字。季声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里。他看着它。
他说,沈泊淮。
花苞在他掌心里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