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风唤我》赴晚叙

5、那个少年 江边的

　　江边的风很大，少年一个人漫步在路灯下，灯光扯着他的影子，好长好长。
　　江风卷着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江面泛着路灯细碎摇晃的光斑，远处的城市灯火朦朦胧胧，耳边只剩江水缓缓流动的声响，夜里的寒意顺着衣领悄悄钻了进来。
　　他走到一个破旧的屋门前，迟疑了很久，掏出口袋中的钥匙打开门。
　　“还有没有钱了我问你！啊？你说啊！”男子抓住妇女的头发拖起来，面目狰狞，听到开门声抬头，和陆随猝不及防地对视。男子松了松手。
　　“小陆回来啦，饿了吧，妈给你煮碗面……”妇女从地上慢慢爬起来，强撑着想走到厨房。
　　“臭婆娘，给老子过来！我让你走了吗？”
　　妇女被狠狠地踹了一脚，腰部磕在桌角上，疼得她蹲在地上站不起来。
　　“还有你也是，白眼狼，成绩好了不起啊，还不如早点出去赚钱给老子花！”
　　陆随没有理会他的谩骂，径直走到母亲身边拖着她的手将她扶了起来回到房间。
　　关上房门，门外是父亲气急败坏地骂声和东西摔落地上的声响，一下一下落在陆随的心上。他熟练地拿出碘伏，小心翼翼地擦着母亲身上的伤：“妈，咱报警吧，不用管我，您幸福我就开心。”
　　“小陆啊……我知道你恨你爸，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你给他一点时间好吗？他会好的……”
　　“妈，不要再欺骗你自己了，六年了，我也已经十四了，他一直这样，他就像乳茄，外人面前再光鲜亮丽，它也是有毒的……”
　　陆随握着母亲的手：“妈，你听我的，报警吧。”
　　其实啊，在陆随很小的时候，他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父亲是一名朴实的木工，为人忠厚老实，母亲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在大厂里拧螺丝。在这个三线小城市生活，日子也不算紧巴。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呢？互联网日渐兴起，木制的家具很少有人光临了，父亲渐渐没了生意，母亲也被裁员，只能在菜市场卖菜。
　　当母亲再一次抱怨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时，父亲动手了。陆随依稀记得那天，母亲将他关进衣柜里，自己被父亲拖到客厅，迎接狂风暴雨。
　　那时陆随八岁，他看见自己最爱的父亲在殴打他曾经最深爱的妻子。
　　八岁的陆随看见母亲身上的伤，哭着让母亲逃，逃的越远越好。
　　母亲轻轻将他揽在怀里，血染红了袖口，蹭到了陆随的脸上：“小陆啊，妈没事，别说出去今天的事，你爸也是要面子的。”
　　母亲为了父亲那可怜的自尊，一次一次的忍让，忍让了六年。
　　“小陆，没关系，你爸只是心急了，乖，咱别报警。”母亲扯动着嘴角的伤，勉强露出了一个微笑，“而且卖菜的时候人家看见我脸上的伤，还会多买些白菜呢。”
　　“……”
　　陆随站起身，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敛住了眼里的情绪，他将碘伏收起，放在床底：“妈，我要写作业了，你出去吧。”
　　“可是你爸他……”
　　“我让你报警的，你自己非不听，我爸早晚来房间给你拖出去，你还不如自己出去，让他火气少一点。”
　　母亲刚关上房门，父亲的咒骂声响起了，随后就是母亲的惨叫声。
　　陆随戴上耳机，耳机里放着周杰伦的《青花瓷》
　　他不是没想过反抗，他曾冲到母亲面前扛下了父亲的一棍子，还和父亲大吵起来，险些动手，父亲还拿着破碎的玻璃瓶划破了他的手腕。可母亲在内个晚上和他说：“你多让着点你爸，如果让别人知道儿子打爸，你爸面子往哪搁，你说是不?”
　　又是那个懦夫可怜的自尊，这种人就应该把他的自尊踩在脚下，为什么要把他当皇帝一样供着？
　　他不明白，母亲从来不说，他也干脆不问，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事后给母亲处理伤口 。
　　陆随将作业堆到一旁，抽出草稿本翻到全新的一页，开始绘画。
　　台灯的光拢住一小块桌面，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耳机流淌出来的歌声隔绝不住隔壁细碎的争执，他垂眸，指尖不停，把翻涌的情绪全部压进笔下的线条里。腕间那道浅浅伤疤，随着握笔的动作，在灯光下时隐时现。
　　画毕，他垂眸看向纸上。
　　冰冷的乱石缝隙之中，一株细瘦的草奋力钻破阻碍，怯生生探出头来。陆随的视线久久停留在这抹单薄的线条上，耳边那些争执怒骂，好像在此刻，被这纸上的一点绿意隔得远了几分。
　　最后，他在画上打了个大大的叉。醒目又刺眼。
　　我不配做这株草，我本就没有让我直面阳光的勇气。
　　他看了眼身旁的征文比赛报名表，在班级群中找到了沈桔的名字，迟疑地发送了好友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