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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空的镇子   一 ...

  •   一
      天光大亮,晨雾阴寒,浸透整座死寂的槐阴堂。
      沈渡在青石门槛上坐了整整一夜。
      厉冥终究没有回来。
      他双膝平放,左右掌心各执一副傩面。一白一黑,静静搁置在膝头,在惨白晨光里折射出两种截然相悖的冷光。白傩面温润如玉,敛着沉眠的骨血气息;黑傩面暗沉如渊,锁着三十年不散的阴戾。
      两极相对,静得诡异,像一盘被硬生生搁置、未分胜负的宿命棋局。
      沈渡垂眸凝望着两副面具,静默久坐。他无声等待,仿佛指望这两件寄宿鬼神执念的傩器,能开口道出昨夜消失的真相。
      可周遭只剩死寂。
      面具无言,鬼神沉默,整座槐阴堂只剩不散的阴冷,沉沉压落。
      天光彻底破晓,沈渡起身走出堂门,踏入傩节落幕的小镇。
      一夜狂欢散尽,槐阴镇彻底被抽干了生气。沿街屋檐垂挂的艳红彩绸被隔夜露水浸透,颓软耷拉,破败虚假的喜庆摇摇欲坠。地面铺满零碎鞭炮残渣、泛黄纸钱碎片,被冷风卷得满地翻滚,狼藉遍地。
      整条主街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落锁无声,死寂笼罩街巷。方才落幕的盛大傩节像一场虚妄幻梦,褪去之后,只剩一座无人的死镇,阴冷荒芜。
      沈渡缓步走回槐安客栈。店门虚掩敞开,堂内柜台空荡无人,老板娘不知所踪,整座客栈静得能听见风穿回廊的低响。
      他低声唤了一句:“老板娘。”
      空荡厅堂,无人应答。
      脚步声踏过木板阶梯,他走上二楼,推开自己的客房门。屋内光景一如昨夜离去之时,被褥凌乱,桌面摆放的录音笔、笔记本静静搁置,未曾有人动过分毫。
      沈渡将黑白两副傩面轻置桌面,拉过椅子静坐,指尖按下录音笔的录制键。
      机械的红点微光亮起,在死寂房间里格外刺眼。
      “傩节子夜,祭礼开启,仪式中途崩断,未能圆满。旧神虚影现世,厉冥凭空失踪,去向不明。黑傩面被刻意留存戏台,疑似是他主动留下。”
      他语声平稳沉冷,压下心底翻涌的沉郁,顿了顿,继续录入。
      “我尚且存活。暂时无恙。”
      关闭录音笔,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闭目凝神。
      昨夜惊魂的画面、旧神无脸的诡异虚影、厉冥决绝转身的背影,轮番在脑海盘旋。无数疑点死死纠缠,压得人心头发闷。
      他必须理清所有无解的谜题。
      其一,厉冥的消失是主动为之,还是被旧神强行掳走?若是自愿脱身,为何刻意留下黑傩面?若是被旧神禁锢吞噬,他全程从容镇定,为何不曾有半分反抗?
      其二,旧神真身未现,祭礼半途夭折,它并未彻底降世。如今它是依旧蛰伏傩面之中,还是挣脱桎梏,潜藏在小镇的阴阳夹缝里伺机而动?
      其三,前路茫茫,他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沈渡缓缓睁眼,指尖拿起桌面的黑傩面,反复摩挲翻转,细细审视每一寸木纹。
      面具内侧,同样刻着那八字咒文——共命同命,生死不分。字迹工整深刻,是当年工匠手笔,带着经年不散的诡异肃穆。
      他拇指反复抚过凹凸刻痕,目光骤然一凝,捕捉到一处从未留意的细微痕迹。
      八字咒文的侧边边缘,浅浅藏着一枚细小刻痕,似字非符,潦草隐匿,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沈渡立刻起身移步窗边,借着透亮天光仔细辨认。
      是一个——「厉」字。
      刻痕极浅、极仓促,刀锋细碎潦草,绝非古工雕琢,是后来之人用利刃随手刻画上去的。
      心底一动,他迅速翻过一旁的白傩面,在同侧边缘细细查找。
      果然。
      白傩面隐秘之处,对应刻着一个「沈」字。
      一厉、一沈。
      两字潦草孤寂,两两相对,隐匿在宿命傩面的角落,无人知晓,无人窥见。
      沈渡心头重重一震,呼吸骤然乱了半拍。
      这不是古傩自带的咒纹。
      是厉冥刻的。
      不知何时,不知何地,在无人知晓的时刻,他悄悄将两人的姓氏,分别刻进了彼此共生的傩面之中。
      两副傩面,两个姓氏。
      像是一场无人见证的宿命宣示,一份悄无声息、绑定生死的隐秘契约,沉默封存了整整三十年的羁绊。
      沈渡将黑白傩面重新并排摆放,静静凝望良久,心底翻涌着压抑难言的复杂情绪。
      他抬手握紧黑傩面,肌理贴合微凉木纹。这一次,没有刺骨排斥,没有错乱幻境。唯有一缕温润暖意从面具内核缓缓透出,顺着掌心经脉蔓延,与他残存的咒痕隐隐共振。
      傩面在回应他。
      他抬手将面具凑近面颊,指尖微顿,终究还是停住。
      时机未到。
      他收好黑傩面,起身整理心绪。空旷死寂的小镇无处寻踪,唯有先安顿自身,再寻前路。
      二
      客栈厨房冷清破败,无半点熟食烟火。
      沈渡翻遍橱柜,只寻得半把挂面、两枚鸡蛋。他起火烧水,简单煮了一碗清汤面。
      依旧是寡淡无味的清汤,无盐无酱,素净得过分。
      他坐在厨房低矮的门槛上,端着瓷碗默默进食。空荡小院风声萧瑟,寂静得吓人。
      昨日此时此刻,同样的位置,同样清淡的一碗面,厉冥就坐在他对面,慢条斯理进食,眉眼沉静。
      不过一日之隔,人影杳然,天地空荡。
      碗中清汤见底,沈渡洗净碗筷归位,转身回房收拾行囊。
      录音笔、笔记本、折叠刀,连同黑白两副绑定生死的傩面,尽数妥帖收进背包。肩带勒住肩头的一刻,他彻底打定主意——
      他要去找厉冥。
      没有迟疑,没有退路。
      他无从知晓厉冥的下落,可昨夜祭礼结束的瞬间,冥冥之中有一道无形牵绊扎根骨血。那不是画面、不是声响,是一道隐秘绵长的线,从他掌心暗红咒痕深处延伸而出,穿透土地、穿透夜色,遥遥系在某个未知的远方。
      是傩面共生的感应,是生死绑定的指引。
      沈渡闭眼凝神,摒除所有杂念,专注感受掌心残留的温度。
      淡去的红痕依旧微烫,像暗夜里唯一残存的微光,稳稳锚定着方向。
      温热牵引,左向西行。
      他睁眼抬步,踏出客栈,循着那道虚无却笃定的感应,一路向西。
      三
      整条土路荒无人烟,绵延向小镇深处的深山密林。
      沈渡独行整整一个上午。
      踏出槐阴镇边界,途经干裂荒芜的废弃农田,断埂荒草遍地,满目萧瑟。再往前,便是遮天蔽日的幽深树林。
      参天古树枝叶交错,密不透风,割裂天光。林内昏暗阴沉,阴气沉沉,厚厚的腐叶堆积地面,每一步落下,都发出干涩破碎的咔嚓声响,在寂静山林里格外突兀。
      掌心的咒痕持续微烫,温热感始终未消,稳稳指引着前行方向。
      穿林越深,阴气越重,指引的温度愈发明显。
      行至密林深处,眼前豁然开朗,一方空荡荒地突兀显现。
      空地正中央,立着一座废弃倾颓的土地庙。
      庙宇矮小破败,半边屋顶彻底坍塌,露出黑漆漆的梁木空洞,像一张大张的死寂嘴口。门前石阶爬满厚密青苔,湿滑幽暗,老旧木门歪斜悬挂,朽坏松动,岌岌可危。
      站在庙前的一刻,掌心温度骤然攀升,灼热感清晰加重。
      他找到了。
      厉冥就在里面。
      沈渡抬手推开朽坏木门,木屑脱落,发出刺耳吱呀声,划破山林死寂。
      庙内昏暗幽深,仅有几缕细碎天光从坍塌屋顶漏落,光柱浮沉飞灰。地面积着经年厚灰,墙角蛛网层层结絮,破败荒凉。正中神龛的土地神像残缺碎裂,半张脸面尽数剥落,泥胎外露,狰狞残缺。
      昏暗破败的神像旁,一道白衣身影静静倚靠墙面,闭目沉眠。
      厉冥长发散乱肩头,衣衫沾满尘土泥垢,素来苍白的面容此刻血色尽褪,惨白得近乎透明。唇角凝着一缕暗红干涸的血痕,凝固的血迹贴在肌肤上,触目惊心。
      周身气息微弱死寂,像一尊失了生机的玉像。
      沈渡快步上前屈膝蹲下,指尖轻探他的鼻息。
      气息微弱游丝,几不可察,却依旧尚存。
      “厉冥。”他低声唤道,抬手轻拍他冰凉的脸颊。
      毫无回应。
      沈渡加重力道,再次轻拍。
      良久,靠墙休憩的人眉头微蹙,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涣散的目光缓缓聚拢,艰难聚焦在沈渡脸上。
      看清来人的瞬间,他死寂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唇角微动,似想扯出一贯的浅笑,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无,最终只剩无声的滞涩。
      嗓音沙哑干涩,如同粗砂纸摩擦而过,虚弱得近乎破碎:
      “……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留了东西在我手里。”
      沈渡卸下背包,取出那副黑傩面,在他眼前轻晃,语调沉静笃定:
      “它带我来的。你们共生相连,你躲不掉,它也寻得到你。”
      厉冥淡淡扫过黑傩面,眼底掠过一层复杂晦暗的情绪,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动容,终究未曾言语。
      沈渡伸手扶他起身,让他稳稳倚靠墙壁坐稳,拧开随身水壶递至他唇边。
      厉冥勉强仰头饮下两口清水,多余水渍顺着苍白下颌滑落,划过唇角干涸血痕,晕开一抹淡红,又迅速暗沉凝固。
      “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沈渡直视着他,沉声追问。
      厉冥闭目喘息片刻,气息稍稳,才缓缓开口,语声轻淡,仿佛在诉说一场与己无关的劫难:
      “旧神想借我的肉身彻底降世。”
      “三十年前的残局,它没能夺舍成功。三十年后的半熟祭礼,它依旧差最后一具共生躯壳。”
      “我拦下来了。把它逼回了夹缝里。”
      沈渡眉心骤紧:“你怎么逼退它的?”
      厉冥闻言,缓慢撩起宽大的衣袖。
      苍白瘦削的小臂全然暴露在天光之下,满目伤痕触目惊心。
      密密麻麻的细碎刀痕纵横交错,新旧伤口层层叠叠,有的已然结痂暗沉,有的依旧新鲜泛红,微微渗着细密血珠,布满整条小臂肌理。
      层层伤痕,是极致的自戕,是无声的抗衡。
      沈渡呼吸骤然一滞,胸腔瞬间发紧,一股酸涩与心疼死死堵住喉咙。
      “你自残?”
      厉冥神色平静无波,语气淡然得近乎冷漠,仿佛满身伤痕不值一提:
      “傩面共生,阴阳共感,本就是双向羁绊。”
      “我痛,它亦感同身受。”
      “昨夜它锁我入结界夹缝,试图夺舍寄生。我在结界之内自伤抗衡,斩断共鸣。结界隔绝感知,我的剧痛传不到你那边,你就不会被牵连受苦。”
      字字轻浅,句句隐忍。
      沈渡望着那些密密麻麻、横跨整条小臂的伤痕,喉咙发紧,心口沉得发闷。
      他瞬间懂了所有真相。
      厉冥从不慌乱、从不解释、从不喊痛。他独自被拖入鬼神结界,独自以肉身自戕为刃,硬生生逼退蛰伏三十年的旧神。
      他明明承受着碎骨彻肤的剧痛,却拼尽全力隔绝所有痛感,独自扛下全部反噬,分毫未曾让他沾染半分苦楚。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尽数咽落。
      他说不出指责的话,道不出心疼的语。
      只剩沉默。
      沈渡低头拆开背包,翻出绷带与药贴,屈膝蹲在他身前,垂眸认真替他清理、包扎层层伤口。
      天光漏落,飞灰在光柱里缓缓浮沉,庙宇死寂无声,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良久,缠绷带的动作未落,厉冥轻声开口,嗓音依旧虚弱:
      “你为什么要来寻我。”
      沈渡指尖未停,动作沉稳,头也未抬,语气沉冷坚定,带着一丝执拗的怨怼:
      “你欠我一个交代。”
      “什么交代?”
      “你答应过我。”沈渡收紧绷带,语气一字一顿,清晰笃定,“祭礼落幕,了结宿命,让我亲手斩除旧神,了结小妹的冤屈。”
      “你中途消失,擅自退场,不算数。”
      厉冥微微一怔,死寂的眼底泛起一丝极浅的波澜。
      他望着沈渡垂首认真的模样,唇角终于扬起一抹极淡、极疲惫的笑意,裹挟着歉意、无奈与一丝藏不住的柔软。
      “对不起。”
      一句轻声致歉,轻得像风,却压垮了整场沉默的对峙。
      沈渡打好绳结,拍了拍绷带,起身站直。
      “能走吗?”
      厉冥试着撑墙起身,身形虚软无力,双腿微微打颤,身子骤然一晃。
      沈渡即刻伸手扶住他的肩头,稳稳将人揽住,让他大半重量倚靠在自己身上。
      “回镇上。”
      沈渡扶着他,转身走出破败的土地庙。
      刺眼天光扑面而来,驱散庙内沉沉阴气。幽深树林寂静无声,一路绵延的土路之上,只剩两道相依的人影,两道浅浅交叠的呼吸,步履缓慢而坚定。
      行出一段路程,风声萧瑟,厉冥忽然轻声开口:
      “沈渡。”
      “嗯。”
      “你掌心的红痕……还在吗?”
      沈渡垂眸看向自己右手掌心。
      那道伴他多日的暗红咒痕,色泽淡褪大半,却依旧清晰刻骨,未曾消散分毫,稳稳盘踞掌心,成了永恒的烙印。
      “在。”
      厉冥沉默许久,语声轻得几乎被风声吹散,带着尘埃落定的荒芜与笃定:
      “它不会再消失了。”
      从此生死绑定,宿命纠缠,一生无解。
      沈渡脚步微顿,随即继续前行,语气平静坦然,无半分悔意: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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