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溃口 一
...
-
一
后半夜,沉浅的睡意被一股骤然滚烫的意识热浪硬生生撕碎。
沈渡猛地惊醒。
这热度并非皮□□感的灼烫,是从共生共感的最深处逆向翻涌、穿刺神魂的灼烧感。阴毒、细碎、偏执,像是蛰伏在厉冥神魂底层的旧神残力,在被封禁的最后时刻,引爆了最后一丝戾气,死灰复燃,疯狂燎原。
身侧,厉冥整个人死死蜷缩成一团,脊背剧烈弓起,浑身不受控制地战栗发抖。牙关死死咬合,磕碰出清脆又瘆人的咯咯声响,在寂静深夜格外骇人。
沈渡心头一紧,伸手抚上他的额头。
指尖刚触肌肤,便被一股从骨缝深处渗透出来的异常高温烫得骤然回缩。不是发热的燥热,是阴邪之力啃噬神魂、焚烧记忆的诡异灼温,阴冷又滚烫,诡异得违背常理。
“我去,厉冥!”
沈渡瞬间清醒,翻身坐起,伸手掰开他紧绷蜷缩的身躯。
厉冥双眼圆睁,漆黑瞳孔彻底涣散无光,视线空洞茫然,看不见周遭景物,看不见眼前的人。他唇瓣反复翕动,无声呓语,破碎的字句卡在喉间,反复回荡。
沈渡俯身侧耳,终于听清了那道破碎的呢喃。
“……七天……七夜……没有人来……”
是棺中梦魇。
沈渡瞬间洞悉了旧神的阴毒算计。
它肉身溃散、神魂被封,再无力正面厮杀反扑,便穷尽最后残余戾气,钻入厉冥最深层的记忆缝隙。它不攻杀伐,只攻软肋,强行回溯那段尘封三十年的血色创伤,将七岁那年被活埋封棺、绝境等死的无边绝望,在幻术里完整重演一遍。
它要让厉冥再经历一次孤身赴死、无人救赎的无间炼狱。
“厉冥!看着我!”
沈渡攥紧他的双肩,用力晃动,试图拉回他沉溺幻境的意识。
厉冥涣散的瞳孔艰难收拢,终于勉强对焦,落在沈渡脸上。
可看清他的瞬间,他眼底的痛苦非但没有消解,反而成倍翻涌,愈发剧烈。
共感双向互通。
他所承受的所有幻境折磨、记忆酷刑,会分毫不差地同步涌向沈渡。
下一瞬,无边的窒息感轰然攥住沈渡的胸腔。
狭小密闭的黑暗、彻底隔绝的死寂、空气飞速稀薄的濒死困顿、呼天不应、求救无门的终极绝望……所有属于棺中绝境的痛苦,顺着共生羁绊汹涌袭来,如同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紧他的肺腑,一寸寸收紧,剥夺呼吸。
他仿佛也被一同拖入了那口冰冷的薄棺,压入三十年不见天日的黑暗。
胸闷窒息、神魂发闷、意识昏沉,极致的阴冷恐惧浸透四肢百骸。
可沈渡没有躲闪,没有切断联结,没有半分退缩。
他硬生生接住了所有扑面而来的黑暗、恐惧与濒死绝望。
掌心牢牢扣住厉冥颤抖冰凉的手,以自己清醒的意识为盾,一点点冲刷、替换那片死寂黑暗的幻境。
他将所有温柔鲜活、安稳热烈的人间感知,顺着共感脉络,源源不断渡给沉溺梦魇的人。
是烈日灼烫皮肤的暖意,是晚风拂过颈侧的清凉,是热粥入喉熨帖脏腑的安稳,是月光覆落眉眼的温柔沉静,是人间所有烟火暖意、所有安稳明亮。
温热的感知一点点浸透刺骨冰寒,如同沸汤融冰,缓慢、坚定地瓦解着幻境里的死寂与绝望。
身侧剧烈的战栗渐渐平息,厉冥急促破碎的呼吸慢慢趋于平稳,涣散空洞的瞳孔彻底聚焦,眼底覆满劫后余生的疲惫与潮红。
他大口喘息,如同从深水绝境里挣扎上岸,嗓音沙哑破碎:
“……它还在里面。”
“它在烧我的记忆,灭不掉。”
“它把我重新关进去了。”
沈渡掌心紧握,力道沉稳笃定,字字铿锵:
“灭不掉,就换掉。”
他俯身,额头轻轻抵上他汗湿的额间,两相贴近,呼吸交缠,以最亲密的联结,隔绝所有幻境杂音。
“别想那口棺材。”
“想我。”
二
后来发生的事,沈渡记不太清具体的顺序了。
他只记得厉冥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瞳孔从涣散变得聚焦。然后他们的嘴唇碰到了一起,不知道是谁先主动的——(删)
沈渡感觉到厉冥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触感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然后他翻了个身,把厉冥压在身下。低头看着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厉冥的脸上,他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人中痣在月光的勾勒下像是一幅画的落款。
(删)
“轮到我了。”厉冥说。
“什么???”
沈渡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厉冥已经俯下身,吻住了他。
(删)
“随便你吧,随便。我没力气。”
“哈哈。”沈渡瞧着他这副模样憋不住笑了。“沈渡你不太行啊,这才一次啊,你来的话啥时候满足我。”
沈渡感觉自己脸上没光,脸红的发热,转过头去,不想看他。
(删)
厉冥俯下身,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带着笑意:“感觉到了?我(x)你的时候,你自己也在(x)自己。”
沈渡想骂他,但出口的声音是破碎的,连不成一句完整的话。(删)
三
一切归于平静之后,厢房重回死寂。
月光透过窗棂静静洒落,温柔覆在两人身上,洗去满身阴霾与戾气。
沈渡平躺卧床,胸腔呼吸缓缓平复,褪去了方才对抗幻境的紧绷与沉重。
厉冥侧身静卧,一手轻搭额前,睁眼望着斑驳的屋顶,眼底所有痛苦、惊惧、阴霾尽数褪去,唇角噙着一抹极淡、极轻的松弛笑意,释然又安稳。
此刻的共感,是前所未有的澄澈安宁。
不是杂音遮蔽的空洞,不是力量耗尽的虚弱,是泥沙尽数沉淀、黑暗彻底肃清后的通透坦荡。
整条羁绊长河干干净净,静静流淌。
沈渡清晰感知着身侧人沉稳绵长的心跳,一下、一下,缓慢有力,与自己的心跳渐渐重合、共振,融为同一个安稳的频率。
这种联结无比奇妙。
不再是宿命捆绑的枷锁,不再是厮杀制衡的羁绊,是孤身长夜之后,彼此依托的重量,是从此不再孤身赴暗的踏实。
良久,寂静深夜里,厉冥沙哑的嗓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劫后松弛的戏谑:
“……你还说你是直男。”
沈渡静默片刻,坦然应声: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没说过。”厉冥轻轻偏头,眼底带着浅淡笑意,“但你看着像。”
沈渡淡淡回怼:“你看着也不像会这般执拗的人。”
厉冥低低笑出声,没有反驳。
他轻轻翻身,背对着沈渡,拉高被角,将大半张脸埋入被褥之中,褪去了所有坚硬与隐忍,只剩松弛的倦怠。
沈渡望着他柔软的发顶,轻声询问:
“还会做噩梦吗?”
身前之人没有立刻应答。
但沈渡透过通透的共感,清晰感知到了他心底所有的变化。
那些棺中黑暗、濒死绝望的记忆依旧存在,并未彻底消散——创伤刻入骨血,无从磨灭。
可它们再也无法囚困他的意识。
如同密不透风的死寂黑棺,终于被人凿开一扇窗,人间月光、晚风暖意尽数涌入。
黑暗还在,却再也不是牢笼。
“……不了。”
许久,轻浅的答复透过被褥,闷闷传来。
沈渡缓缓躺下,面朝他的背影,闭眼安歇。
他没有伸手相拥,没有刻意靠近,却分毫未动,不曾远离。
方寸床榻之间,两人静静相卧,中间隔着一寸温柔的缝隙,月光流淌其间,像一条安静温柔的河,从容隔开过往黑暗,稳稳承载此刻安稳。
又过了很久,在极致静谧的黑暗里,沈渡再次轻声开口,字句坚定,郑重许诺:
“厉冥。”
“……嗯。”
“那口棺材,你再也不会回去了。”
身前沉寂良久,久到夜风几过窗棂,久到月色缓缓偏移。
最终,一道极轻、极安稳、彻底释然的嗓音,缓缓漫出夜色:
“……我知道。”
沈渡不再言语,彻底闭上双眼。
共感深处,所有波动尽数平息。余下的只有温热、安稳、松弛,如同漂泊半生的归人,终于蜷入温暖炉火之侧,尘埃落定。
月光温柔覆落,填满了房间所有的空寂。
那一寸隔着两人的缝隙,无人填补,却再也无人觉得空旷冷清。
三十年长夜终尽,从今往后,黑暗有解,绝境有归,孤魂有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