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爱共感》Flower清

13、蛊 一

　　一
　　沈渡无从知晓自己坠入睡梦的准确时刻。
　　依稀只记得，他静躺在冰凉戏台木板之上，目光穿透屋顶残破的缝隙，遥遥凝望倾泻而下的冷月清辉。脑海之中反复盘旋着连日接踵而至的诡谲事端：三名寻觅白傩面的陌生来客，厉冥那句意味深长的“有人等不及了”，还有掌心那道持续隐隐发烫的赤红印痕。
　　思绪沉沉浮浮，下一瞬，意识仿佛被一只无形阴冷的手猛地拖拽，径直坠入无边梦境。
　　周遭笼罩着浓稠灰白的大雾，茫茫无际。天地间空无一物，只剩厚重雾气层层堆叠，如同整片世界被死寂的棉絮彻底填塞，隔绝所有声响与光亮。
　　沈渡垂首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那道红痕在白雾里泛出暗沉血色微光，宛如一条拥有鲜活生命力的赤线，在皮肤之下缓缓搏动。
　　就在这时，声响悄然袭来。
　　并非自远方飘荡而至，而是紧贴身后，近得令人毛骨悚然，仿佛有生灵伏在他后颈，缓缓吐纳冰冷气息。
　　“哥。”
　　沈渡浑身一凛，猛地旋身回头。
　　沈小妹静静伫立在浓雾中央。
　　她身着那条沈渡前往槐阴镇之前，在旧照片里见过的白色连衣裙，乌黑长发扎成利落马尾，眉眼弯弯，笑容明媚鲜活，模样和在世之时别无二致。
　　沈渡的喉咙骤然被冰冷的窒息感封堵。他翕动嘴唇，想要唤出小妹的名字，可无论如何用力，半点声响都无法挣脱咽喉。
　　“哥，你怎么来了？”沈小妹微微歪头，语调轻快松弛，平淡得如同闲聊日常琐事，“我不是和你说了吗，我只是过来玩几日，很快就回家。”
　　沈渡心底清清楚楚明白，眼前一切皆是幻梦。理智在疯狂示警，可情感不受控制，他不由自主向前踏出一步。
　　“小妹……”
　　少女脸上的笑意依旧未变，猩红的血液却自唇角缓缓渗出。一滴，又一滴，顺着光洁下颌持续坠落，砸在雪白裙面上，晕开一朵朵狰狞暗沉的血色花痕。
　　“哥，”她的声线依旧轻快，唇角的鲜血却越涌越多，“你回去吧。这里根本不是你该踏足的地方。”
　　沈渡下意识伸手想要抓住她，指尖径直穿透少女单薄的手臂，好似触碰一团缥缈冰冷的烟尘，抓不住分毫实体。
　　沈小妹的笑容开始诡异扭曲。两侧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两旁撕裂，仿佛有一柄看不见的利刃，正在生生割开她的脸颊。源源不断的鲜血顺着裂开的伤口汹涌流淌，顺着下颌不断滴落，浸透脚下白茫茫的雾气。
　　她似乎想要继续言语，可撕裂的双唇早已无法合拢。夸张开裂的嘴部，远远望去，像是一个巨大、血淋淋的诡异笑靥。
　　“哥……”
　　少女原本清脆的嗓音逐渐畸变、溃散，混杂成一团混沌的声响。无数道声音重叠交织，不分男女老少，层层叠叠共振在一起，刺骨寒意顺着脊椎直窜头顶。
　　“我死去的时候，它就是这样，盯着我的。”
　　沈渡猛地睁开双眼。
　　二
　　清冷月光透过窗棂流淌入室。
　　沈渡仰面躺在厉冥的床榻之上，浑身浸透冷汗，潮湿的T恤紧紧黏贴在脊背肌肤。心脏剧烈搏动，几乎要冲破胸腔，呼吸急促紊乱，胸腔不断起伏。
　　更令人恐惧的是，他的躯体彻底失去掌控。
　　并非睡醒之后短暂的肢体僵硬，而是全然的禁锢。仿佛有无数无形重物沉沉压覆周身，将四肢牢牢钉在床板。他能够清晰感知指尖、脚趾传来的触感，大脑却无法向躯体传递任何行动指令，意识与肉身之间的联结，被硬生生切断。
　　他竭力尝试开合嘴唇，下颌纹丝不动，就连咬紧牙关这样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完成。
　　空旷的院落里，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声响极轻，自后院方向缓缓蔓延，穿过悠长走廊，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从容的压迫感。
　　不多时，厉冥出现在正堂门口。
　　一身素白中衣，乌黑长发尽数散落。月光自他身后铺洒而来，勾勒出单薄修长的身形轮廓。他手中端着一只粗陶碗，碗内盛放暗红液体，在月色映照下浮动幽暗晦涩的光泽。
　　厉冥缓步走到床边，垂眸静静凝视动弹不得的沈渡。
　　沈渡瞳孔微微震颤，只能眼睁睁望着他，无法言语，无法躲闪。
　　厉冥在床沿缓缓落座，粗陶碗搁置在膝头。他低头望向碗中暗沉药液，平静开口：“你方才梦见你妹妹了。”
　　沈渡瞳孔骤然一缩。
　　“这不是寻常梦魇。”厉冥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起伏，“是傩蛊作祟。你坠入深井之时，地底阴邪的气息侵入你的体内。气息裹挟着旧神的意念，趁你沉睡，抓取你心底最深的执念与恐惧，一点点瓦解你的心神。”
　　他短暂停顿，继续说道：“倘若不将蛊气彻底清出，往后每一夜，你都会重复坠入相同的噩梦。久而久之，你将再也无法分辨梦境与现实。”
　　沈渡死死盯着他，眼珠尚能转动，眼底藏着急切的询问：该如何化解？
　　厉渡轻易读懂了他眼神里的诉求，视线重新落回碗内暗红药液。
　　“碗中是解蛊汤药。”
　　“只是依靠汤药清除蛊气见效缓慢。最直接的法子，便是以蛊引蛊。由我出手，将你体内盘踞的蛊气牵引出来。”厉冥声线放得更轻，“过程不会舒服，你尽量稳住。”
　　沈渡心底无奈呐喊，想说自己根本无法挪动分毫，可双唇依旧沉重，发不出半点声音。
　　厉冥端起粗陶碗，仰头饮下一口药液。
　　随即他放下碗盏，微微俯身，不断向沈渡靠近。
　　沈渡清晰嗅到他身上混杂的气息：清苦草药、沉静檀木，还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血腥味。厉冥的脸庞越来越近，近到能够清晰看见他人中那颗痣的细微纹路。
　　下一瞬，厉冥低下头，吻上了他。
　　唇齿之间，厉冥轻巧撬开他紧闭的牙关，逼迫他咽下口中残存的药液。
　　三
　　在双唇相触的刹那，沈渡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厉冥的唇瓣带着沁人的凉意，萦绕着草药与檀木独有的淡气息，还裹挟一丝淡淡的甜意，是方才药液残留的余味。他的动作并不炽热，谈不上缠绵，更像是隔着一层寒意，渡送气息。
　　片刻之后，一股温热异样的触感自沈渡喉咙深处缓缓上浮。仿佛有一团蛰伏在脏腑之中阴冷浊物，顺着食道向上涌动，穿过咽喉，抵达唇齿相接之处，被缓缓引渡出去。
　　厉冥的眉心微微蹙起，承受着蛊气引渡带来的反噬，却没有半分停顿。
　　待到那股盘踞体内的浊物被彻底剥离，沈渡骤然感受到久违的松弛。长久压在胸口的阴冷桎梏轰然消散，呼吸瞬间通畅无阻，四肢麻木僵硬的知觉，一点点缓慢复苏。
　　厉冥直起身，抬手用手背轻轻擦过唇角。他本就苍白的面色又淡了几分，唇沿沾着一丝暗红液体，分不清是汤药残渍，还是蛊气带出的污血。
　　“好了。”厉冥嗓音相较之前多出几分沙哑，“蛊气已经引出来了。”
　　沈渡撑着床板坐起身，大口喘息平复气息。指尖、四肢重新受意识支配。他下意识抬起手背，用力擦拭嘴唇，抬眼看向身侧的厉冥，喉间翻涌万千情绪。
　　一个“你”字出口，便骤然卡顿。
　　他一时无从定义此刻的心情。斥责对方贸然行事？可厉冥分明是出手救他。道谢？方才猝不及防的亲近，又让心绪纷乱难平。
　　“下次动手之前，能不能提前知会我一声？”
　　“若是提前和你说明，你定然不会愿意。”厉冥神色淡然，端起陶碗，将剩余药液一饮而尽。
　　沈渡一时语塞，竟找不到话语反驳。
　　他静静坐在床沿，看着厉冥将空碗搁置地面，缓缓起身，抬手拢了拢散落肩头的长发。
　　“今夜不会再重复遭遇噩梦。”厉冥叮嘱道，“但若是再度踏入古井，地底阴邪气息依旧会伺机侵入你的身体。所以——不要再下去了。”
　　话音落下，他转身朝着门口走去。行至门槛处，脚步骤然顿住，背影依旧没有回转。
　　“还有一事。”清冷的声音在月色里悠悠传开，“你小妹离世那一刻，脸上的确带着笑意。可那并非出自她本心，只是旧神借用她的躯壳，刻意模仿出来的伪装。”
　　沈渡沉默不语，低垂着眼帘。
　　“弥留之际，她呼喊的名字，是你。”厉冥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道，“不是旁人。”
　　话音消散，他迈步走出正堂，身影消融在如水月色之中。
　　偌大的正堂只剩下沈渡孤身一人。他垂首凝视自己的手掌，掌心那道赤红印痕，依旧在月光下隐隐泛着微光。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自己的唇瓣。草药与檀木的淡淡气息，仿佛依旧残留其上。
　　沈渡收回手臂，五指缓缓收紧，攥成一个紧绷的拳头。无边沉寂笼罩周遭，噩梦带来的寒意尚未散尽，新的纷乱心绪，又悄然盘踞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