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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入镇   一 ...

  •   一
      大巴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四个小时。窗外景致层层更迭,城市林立楼宇慢慢消隐,取而代之是连绵起伏的青山,一路深入,青山又褪作荒芜嶙峋的丘陵。越是朝着槐阴镇靠近,林木愈发茂密狭窄,天光也一点点沉下去,像是有一层厚重阴霾遥遥笼罩在前方山野上空。
      沈渡靠窗静坐,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他今年二十七岁,生得一副极具迷惑性的皮囊,若是只看面相,旁人多半以为他不过二十二三岁。眼型偏圆,眼尾轻轻下坠,鼻梁挺拔,鼻头却带着一点柔和的肉感,嘴唇偏薄,一旦抿紧,神态看着像暗自赌气。整张面孔没有半分攻击性,温顺干净,极易卸下他人防备。
      可熟识内情的人才知晓,这张乖顺的脸,不过是一层精心伪装的外壳。
      背包夹层里,静静躺着一份伪造的介绍信,还有一本虚假的民俗研究员证件。姓名真实,身份全然是凭空捏造。这类布局,他早已反复演练,操作起来熟稔自如。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沈渡垂眸扫过屏幕,是单位同事发来的消息。
      “沈哥,请假条我替你上交了。主任问你的去向,我借口说你回老家奔丧。”
      他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终究没有回复,翻转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腿面。
      车外天色异变。明明尚且是午后三四点,可车轮驶入槐阴镇地界的刹那,天光骤然暗沉,仿佛天际被人蒙上一块灰扑扑的粗布。道路两侧老树交错,枝桠在头顶彼此缠绕,严密遮蔽天穹。零碎光线自枝叶缝隙渗漏,落在崎岖路面,一块块惨白,宛若碎裂的白骨。
      驾驶座上五十余岁的司机一路沉默寡言,驶入这片密林山道后,反倒率先开口,声音沉闷地回荡在车厢:
      “小伙子,你去槐阴镇做什么?”
      “采风。”沈渡应声,音色沉敛,和他稚嫩温顺的面孔形成强烈反差,“我从事民俗相关研究,听闻此地傩戏源远流长。”
      司机透过后视镜深深望了他一眼。沈渡这副模样,太像初出茅庐、不谙世事的大学生,人畜无害。司机沉默许久,缓缓吐出一句话:
      “那你倒是挑了个特殊时候。”
      “此话怎讲?”
      “再过半个月便是傩节。”司机顿了顿,语气不自觉压低,“往年每逢傩节前后,镇上总要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祸事。”
      沈渡胸腔里心脏骤然重重一跳,表面却不露分毫波澜,甚至微微偏过头,摆出一副纯粹好奇的神态:“什么样的祸事?”
      司机没有继续作答。他握紧方向盘,猛地转过一道急弯,前方错落的房屋轮廓终于在暮色里浮现。
      “到地方了。”
      二
      槐阴镇远比沈渡预想的更加狭小闭塞。
      一条狭长主街贯穿整座小镇,街道两侧矗立着灰败陈旧的两三层小楼,店铺招牌漆面剥落殆尽,字迹模糊残缺。街上行人寥寥无几,零星几名老人坐在门槛择菜,看见大巴停靠,只是抬眼淡淡一瞥,随即重新垂下头颅,沉浸在自己的琐事之中。
      沈渡迈步下车,一股潮湿阴冷的风扑面而来,混杂泥土腐朽与枯木的气息。他站在路边活动僵硬的四肢,缓缓环顾四周。
      小镇安静得异常。并非偏远村镇与生俱来的恬淡沉寂,而是一种万物屏息、被无形重物死死压制的死寂,仿佛整片土地都在压抑着某种蓄势待发的东西。
      沿着主街向前步行不足两百米,一间小客栈映入视野,木牌上题写着“槐安客栈”,表层油漆大面积脱落,“槐”字最上方一横残缺缺失。
      柜台后方坐着一名白发老太太,正捧着老旧收音机听戏曲。咿咿呀呀的唱腔缓慢流淌,在空旷冷清的厅堂来回回荡,带着挥之不去的寂寥。
      “住店?”老太太头也未曾抬起,声音干哑。
      “住。”沈渡取出身份证平铺柜台,“预定一周。”
      老太太这才抬眼皮打量他。沈渡顺势扬起嘴角,笑意让圆圆的眼睛弯成月牙,温顺讨喜,向来最容易博取长辈信任。
      老太太神色稍稍松动,却依旧语气审慎:“你不像是专程过来旅游的游人。”
      “采风。”沈渡从容应答,“听闻镇上傩戏独具特色,特地前来考察。”
      老太太没有再接话,将身份证推回,自抽屉摸出一把锈蚀钥匙递过去:“二楼最深处那间房。入夜之后,不要随意出门游荡。”
      沈渡接过钥匙:“为什么?”
      老太太已然重新垂首,专注聆听收音机的戏曲唱腔,仿若不曾听见他的问询。
      收音机内曲调陡然拔高,尖锐的戏音刺破寂静,细如钢针,直直扎入耳膜。
      三
      客房空间逼仄,只摆放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与老旧衣柜,窗户直面街道。沈渡放下背包,仔细检视整间屋子:窗扇能够向外推开,床底空空荡荡,衣柜内一无所有。
      随后他褪去外层外套。
      内搭一件紧身黑色T恤,布料紧紧贴合躯体,勾勒出饱满流畅的肌肉线条。宽阔肩背收束出紧实腰线,双臂肌肉轮廓结实有力。这副充满力量感的躯体,搭配那张稚气温顺的圆脸,割裂感强烈,好似两种截然不同的人被强行拼凑在一起。
      他伸手探入背包夹层,抽出一把折叠刀,妥善收进裤袋。做完一切,他倚靠在床头静静等待夜幕降临。
      等待的姿势他练习了无数次。后背轻抵床头,双手交叉搁在腹前,眼皮半阖,外人看去如同闭目小憩。但他神智始终清醒,脑海中反复复盘三年以来搜集到的所有线索。
      沈小妹,二十二岁。三年前独自前往槐阴镇旅行,自此失联。七日之后,人们在镇子东侧老宅槐阴堂内寻到她的遗体,绳索悬于横梁,脖颈悬空。两侧嘴角被利器割开,裂痕延伸至耳根,左右对称,像一张生硬扭曲的诡异笑脸。
      官方最终定论为自杀。理由看似确凿:现场不存在搏斗痕迹,没有外人遗留指纹,房门自内部反锁。
      沈渡自始至终不肯相信这个结论。
      妹妹失踪前刚刚拿到心仪企业的录用通知,一通通电话里满是欢喜,还笑着和他约定,返程之后要请他饱餐一顿。她眼底盛满对未来的期许,不存在半分轻生的理由。
      整整三年,沈渡独自四处奔走追查线索。他查到出事老宅名为槐阴堂,查到这座宅院每逢傩节便会发生命案,死者死状与沈小妹如出一辙;查到数十年前厉家班满门覆灭的往事,查到那场浩劫之中唯一幸存的少年,查到那人至今依旧滞留这座阴气缠绕的小镇。
      厉冥。
      沈渡缓缓睁开双眼,圆润眼眸深处一片寒凉,不见半点光亮。这张面孔本适合温和柔软的神情,此刻这般冷寂,违和得令人心悸,宛如温顺的野兔骤然展露獠牙。
      窗外天光彻底沉入黑暗。
      四
      晚间九点,沈渡推开客栈房门外出。
      槐安客栈大门并未落锁,柜台后的老太太早已不见踪影,收音机也归于沉寂。厅堂只悬挂一盏昏黄灯泡,微光洒落,照亮空荡荡的木椅与落满灰尘的神龛。
      沈渡踏出客栈,外界彻底坠入浓稠黑暗。槐阴镇没有路灯,整片天地漆黑沉郁,唯有零星住户窗内透出微弱灯火,漂浮在黑暗之中,如同飘忽不定的鬼火。
      白日里他早已摸清槐阴堂方位——镇子东侧,成片废弃老建筑中央,最高的那一座宅院。
      他沿着主街向东缓步前行,脚步放得极轻,几乎听不到声响。行进约莫十分钟,道路两旁房屋愈发破败,不少墙体半边坍塌,露出内部漆黑空洞的房间。空气里的潮气愈发浓重,一缕奇异气味持续萦绕鼻尖,混杂香灰与朽木的味道,说不清道不明,隐隐令人胸闷窒息。
      槐阴堂终于矗立在眼前。
      三进制式的古老青砖宅院,灰瓦飞檐,檐下悬着两盏白纸灯笼,灯笼内部没有烛火,夜风拂过,灯笼缓缓左右摇晃。朱漆大门斑驳剥落,大片漆皮脱落,露出底下发黑腐朽的木料。大门未上锁,仅仅虚掩。
      沈渡伫立门前,深吸一口气,伸手缓缓推开木门。
      吱呀——
      老旧门轴摩擦发出刺耳长响,声响在死寂深夜无限放大,层层回荡于院落深处,仿佛沉睡地底的亡魂被惊扰,低声絮语。他侧身闪身走入院内。
      院内野草丛生,石板小径大半被荒草吞没。正对大门的主堂门洞敞开,内里漆黑一片,吞噬所有微光。沈渡点亮手机手电,一道光柱向前延伸。
      他看见了满墙的傩面。
      无数傩面层层叠叠,自地面一直堆叠至房梁,密密麻麻铺满整面墙壁。有的为木雕而成,有的用纸浆糊制,部分残破开裂,也有几副崭新完好。每一张面具神态各不相同,或是怒目圆睁,或是咧嘴狂笑,或是似哭似悲,亦或是面无表情,漠然空洞。
      数十上百张傩面,在晃动的手电光束下,齐齐朝向他的方向,无声凝视。
      寒意顺着沈渡脊背一路向上蔓延,头皮阵阵发麻,可他没有后退。他咬紧后槽牙,抬步踏入主堂。
      五
      主堂内部远比目测更为开阔。厅堂中央搭建一座古旧戏台,台面空空荡荡,只遗留一张木桌与一把木椅。戏台四周到处堆放傩面、陈旧戏服、锣鼓乐器,表层蒙着厚重灰尘,沉寂多年。
      沈渡站在戏台前方,手电光柱缓慢扫过厅堂各个角落。四下空荡,不见任何人迹。
      正当他打算继续向后院探查,一缕声响悄然传入耳畔。
      有人低声哼唱。
      调子极轻,悠远缥缈,仿佛自地底缓缓升腾而起。是一段古老傩戏唱腔,节奏缓慢悠长,每一个字音都被无限拉长,纤细绵长,像一根丝线,在无边黑暗里不断延展。
      沈渡手中手电光束猛地转向声源——戏台后方那一道半开的木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哼唱声,正是自石阶深处飘荡上来。
      沈渡紧紧攥住口袋里的折叠刀,一步一步朝着木门靠近。心跳急促撞击胸腔,可步伐依旧沉稳。三年漫长等待,无论石阶之下藏着什么,他都必须一探究竟。
      他顺着陡峭狭窄的石阶向下行走。两侧墙壁常年浸润水汽,遍布湿滑青苔。越往深处前行,香灰与腐木交织的气息愈发浓郁,厚重沉闷,几乎让人难以正常呼吸。
      石阶尽头是一扇老旧木门,门扇虚掩,缝隙间透出微弱摇曳的光亮。
      沈渡抬手推开门。
      地下密室空间不大,四方密闭。密室正中点燃一盏油灯,昏黄晃动的火光勉强照亮周遭景象。
      墙壁四周同样挂满傩面。但这里的面具和主堂截然不同,清一色通体墨黑,脸面一片空白,没有雕琢任何五官。它们整齐环绕墙面悬挂,一圈又一圈,如同无数沉默无声的观众,静静守候。
      在一众空白黑傩面的中央,端坐着一个人。
      男人安坐太师椅之上。油灯侧方的光线先勾勒出他的长发,乌黑发丝未曾束起,肆意散落肩头后背,几缕发丝垂落胸前,在昏光里泛出柔和光泽。继而显露面容,侧脸线条柔和流畅,下颌窄而清瘦,肤色苍白近乎透明,宛若上好羊脂冷玉。
      他微微垂着头,怀中环抱着一副黑色傩面,唇瓣轻启,持续低吟那段古老戏调。歌声轻柔,语调舒缓,好似在安抚某种沉睡的生灵。
      沈渡站在门口,手电光束直直落在男人身上。
      哼唱声骤然停止。男人缓缓抬起头颅。
      沈渡终于看清他完整的脸庞。
      容貌精致得不似凡人,眉峰清峻如山峦,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挑,漆黑瞳眸深不见底,如同两潭永不见底的寒渊。鼻梁高挺纤细,唇瓣单薄,唇色浅淡。
      人中正中,生着一颗小巧的痣。
      这颗痣是整张面容的落笔。若无它,这份俊美空洞虚无;有了它,便滋生出难以言说的诡谲气息,如同工笔古画不慎滴落一点墨,令整张面孔活了过来,却也带上一丝阴冷。
      察觉到沈渡的存在,男人唇角缓缓向上扬起,漾开一抹浅淡笑意。人中那颗黑痣随着唇角弧度轻轻晃动。
      “你来了。”他轻声开口,语调平缓淡然,仿佛早早预判到沈渡的到访,“我等你很久了。”
      沈渡指尖发力,折叠刀顺势出鞘,刀刃在摇曳的灯火下闪过一道冷冽寒光。
      六
      锋利刀刃卡在沈渡掌心,刀尖朝下,身躯微微前倾,重心压在前脚掌,随时可以发起突袭。那张温顺圆润的脸上,所有伪装尽数剥离,褪去稚气乖巧,只剩下彻骨的冷硬,像一块终年无法被暖意浸润的顽石。
      “你清楚我的身份。”沈渡嗓音紧绷。
      厉冥没有立刻作答。他将怀中黑傩面轻放到膝头,微微偏头,目光细细打量沈渡。乌黑长发顺着肩头滑落,发丝末端轻轻擦过光滑的傩面。
      “你比你妹妹高。”他缓缓开口。
      沈渡瞳孔骤然紧缩。
      “她站到我这里。”厉冥抬手,指尖停留在自己下颌位置,轻轻比划,“你大约能够到我的眉骨。不过你们兄妹眼睛生得很像,都是圆圆的,看向旁人的时候,像暗含对峙的怒意。”
      他语气松弛随意,仿佛只是闲谈寻常家事,笑意依旧浅浅浮在眼底。
      沈渡握刀的手掌微微震颤。并非心生畏惧,而是积压整整三年的悲愤与疑惑在此刻汹涌翻涌,堵在喉咙,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是你杀了她。”
      厉冥轻轻眨了眨眼,人中黑痣随神态微动:“你认定是我动手?”
      “我在向你求证。”
      “你嘴上想要答案,心底早已笃定结论。”厉冥缓缓起身。
      直至此刻,沈渡才看清他的身形。男人身形高挑,高出沈渡半个头,只是骨架纤细单薄,一袭宽松黑色长衫松松悬挂身上,领口微敞,露出一片惨白清瘦的锁骨,看上去脆弱得仿佛一阵晚风便能吹折。
      他依旧抱着那副黑傩面,缓步朝着沈渡走近两步。
      沈渡纹丝不动,没有后退半步。
      厉冥在距离沈渡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身形,自上而下静静俯视他。油灯火光自下方向上映照,在他五官投下深浅交错的阴影,让那张过分精致的面容平添浓重鬼气。
      “你妹妹当年闯入这里的时候,和如今的你一样急躁。”厉冥轻声叙述,“她冲进密室,险些被门槛绊倒。”
      沈渡手腕猛地发力,刀锋骤然挥出。
      刀刃擦着厉冥耳廓掠过,削断几缕乌黑长发。发丝缓缓飘落,在昏黄灯光里悠悠坠向地面。
      面对扑面而来的利刃,厉冥没有躲闪,甚至不曾眨眼。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瞥了一眼地面散落的断发,再次望向沈渡,笑意更深几分。
      “准头尚可。”
      沈渡第二刀接踵而至,横刀劈砍,直取对方脖颈。
      厉冥终于有所动作。身子向后撤步,腰身以一个违背常理的角度向后弯折,冰冷刀锋擦过他喉间肌肤,在白皙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白痕。若是动作慢上一瞬,白痕便会化作不断渗血的伤口。
      “两刀。”厉冥直起身,指尖轻轻摩挲脖颈处的痕迹,“你出手毫无预兆,偷袭之前,连一句警示都不愿留下。”
      “对付你,不必讲求规矩。”
      沈渡第三刀迅猛刺出,刀尖直逼厉冥心口。
      这次厉冥没能完全避开。他侧身避让,刀刃刺穿黑色长衫布料,深深扎入左肩。深色布料迅速被温热液体浸透,灯火昏暗,难以分辨那究竟是鲜血,还是别的东西。
      厉冥低头平静看向刺入肩头的刀刃,随即重新抬眼望向沈渡,唇边依旧维持着淡淡的笑意。
      可沈渡的神色骤然剧变。
      一阵尖锐刺痛自自己左肩相同位置骤然炸开,痛感真实刺骨,仿佛那一刀,最终贯穿在了自己身上。他低头检视衣衫,布料完好无损,没有任何创口,可皮肉深处的剧痛无比清晰。
      “感觉到了吗?”厉冥语调轻柔。他伸出手,牢牢握住裸露在外的刀刃,一寸一寸,缓慢向外拔出。刀刃每抽出一分,沈渡左肩的痛楚便加重一分,细密冷汗自额角不断渗出。
      刀刃彻底脱离躯体的瞬间,沈渡左肩剧痛达到顶峰,膝盖不受控制地微微打弯,险些跪倒在地。他伸手撑住冰冷墙壁,大口喘息,目光死死锁定前方的厉冥。
      厉冥随手将匕首丢落在青砖地面,金属撞击石面,发出清脆刺耳的响声。他肩头伤口持续渗血,可他仿佛感受不到痛楚,只是歪头注视沈渡狼狈的模样,眼底交织着好奇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满足。
      “你方才心中一定在疑惑,我为何早早知晓你会前来?”厉冥缓缓开口。
      沈渡依旧依靠墙壁喘息,没有出声应答。
      厉冥弯腰拾起地面的黑色傩面,用衣袖轻轻拭去表面浮尘。他再次抬起头看向沈渡,密室摇曳灯火之下,人中那颗黑痣格外醒目。
      “因为另一副白傩面,一直在等候你。”
      他短暂停顿,笑意染上几分幽深莫测的意味。
      “你父亲当年没能戴上的那一副——它已经等了你整整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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