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寄祈笺》黎时卿

5、树叶书签 少年不确定

　　晨间的薄雾漫过校园围墙，将香樟树冠裹上一层浅白。早读铃还未响起，教学楼只有零星几间教室亮着灯。

　　洛书祈提早来到座位，放下帆布书包，拿出早读要背诵的语文课本。

　　窗沿积着昨夜残留的露水，沾在玻璃上，晕开朦胧的外景。

　　她翻开书页，指尖划过古诗词的字句，慢慢收拢心神。

　　没过多久，熟悉的脚步声自走廊尽头缓缓靠近。

　　节奏平稳，没有嬉笑打闹的仓促，是慕知温。

　　他一如往日，独自走进教室，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两人之间隔着两排课桌，从进门到落座，没有目光交汇。

　　表面上，依旧是互不熟稔的同班同学。

　　自习课的氛围安静，大半时间都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

　　任课老师坐在讲台翻看教案，偶尔抬眼巡视一圈，便再度低下头。

　　洛书祈埋头整理错题，一道几何辅助线迟迟没有思路。

　　她蹙着眉，反复在草稿纸上画图，心底稍稍有些烦闷。

　　忽然，一小片折成细长条状的白纸，轻轻落在她习题册空白处。

　　来向十分隐蔽，自前方座位反手递来，速度快如掠影。

　　周遭同学都沉浸在课业里，无一人留意这细微动静。

　　洛书祈指尖顿住，没有立刻低头去看。

　　她先若无其事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留意这边，才垂眸捏住纸条。

　　慢慢展开，字迹随性松弛，少了做题时的工整。

　　【那道几何题，辅助线画在底边中点。】

　　简简单单一行提示，没有多余寒暄。

　　洛书祈看向那道卡了许久的题目，按照他的提示落笔。

　　线条一画，繁杂的图形瞬间豁然开朗。

　　难题迎刃而解，心头郁结的闷意一扫而空。

　　她从草稿本撕下窄窄一纸，提笔写下短句。

　　【谢谢你。】

　　折好之后，借着俯身捡橡皮的动作，悄悄将纸条送到他桌边。

　　片刻，前排少年抬手收下，随手放进校服内侧口袋。

　　没有回头，没有任何回应的姿态，继续低头演算习题。

　　洛书祈收回心思，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课本。

　　只是心绪，比方才轻快了不少。

　　正午午休，大部分学生跑去食堂吃饭，或是在操场闲逛。

　　教室只剩下寥寥数人，氛围闲散慵懒。

　　洛书祈没有去食堂，从书包拿出母亲准备的便当，安静坐在座位进食。

　　窗外阳光浓烈，枝叶影子在地面来回晃动。

　　慕知温也留在教室，趴在桌上午休，脑袋朝向外侧，闭目养神。

　　两人各自占据教室一隅，互不打扰。

　　中途一阵风推开半扇窗户，吹落了洛书祈放在桌角的银杏书签。

　　书签轻飘飘滑落，滚到慕知温的课桌腿旁。

　　洛书祈犹豫片刻，起身想要上前捡拾。

　　她脚步放轻，生怕惊扰休憩的人。

　　还未走近，原本闭目休息的少年，缓缓睁开了眼。

　　他目光落在脚边的书签上，弯腰拾起。

　　指尖捏着那片泛黄的银杏叶，指尖轻轻摩挲叶片纹路。

　　他没有立刻递还，只是静静看了几秒叶片上小小的手绘纹路。

　　等洛书祈走到近前，他才抬手，将书签递到她掌心。

　　“你的。”

　　声线带着刚睡醒的微哑，音量压得很低。

　　“麻烦你了。”洛书祈轻声道谢，接过书签攥在手心。

　　慕知温轻轻颔首，重新伏回桌面，再度合上双眼。

　　全程没有多余交谈，没有刻意停留。

　　可方才他打量书签的模样，却被洛书祈收在了眼底。

　　午后放学，天色晴好，晚霞将小路两侧的树叶染成蜜色。

　　今日两人依旧一前一后踏上那条僻静归途。

　　一路上行人稀少，偶尔只有归家的路人匆匆路过，很快走远。

　　两人依旧保持半步左右的距离，不并肩紧贴，也不拉开太远。

　　大半路程都在安静行走，任由晚风漫过肩头。

　　行至一棵老樟树下，洛书祈停下脚步，弯腰系紧松开的鞋带。

　　慕知温自然而然放缓脚步，静静在前方几步外等候。

　　他没有回头张望，只是望着前路，安静驻足。

　　没有刻意等待的刻意，更像是顺其自然的停顿。

　　等她起身跟上步伐，两人才再度一同往前走。

　　“你平时，很喜欢收集树叶吗？”

　　走出很远之后，慕知温忽然开口发问。

　　语气平淡，只是随口一问的模样。

　　应当是方才那枚银杏书签，让他生出了疑问。

　　洛书祈轻轻应声：“闲来无事，捡一些好看的叶子做成书签。”

　　“挺好。”

　　他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没有追问喜好，没有探寻她的日常。

　　仅仅只是，心底冒出一点疑惑，便随口问上一句。

　　如同看见新奇的小物件，生出一点浅淡的探究心思。

　　抵达常分开的岔路口，两人如常道别。

　　没有多余邀约，没有私下约定。

　　各自转身，走向属于自己的家门。

　　回到家中，慕知温放下书包，掏出白天收下的那张纸条。

　　他将小小的白纸摊在书桌一角，看了一眼清秀字迹，随后夹进闲置的习题册夹层。

　　只是觉得，这张来自同班女生的字条，留着无妨。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愿意在自习课悄悄给出解题思路。

　　为何会留意到她掉落的书签，为何会习惯性与她同路走完这一段小路。

　　谈不上心动，更谈不上想要靠近的心意。

　　只是长久独来独往的日子里，忽然多了这样一个安静的同桌女孩。

　　会安安静静收下他的字条，会礼貌道谢，性格温和，从不喧闹纠缠。

　　让他生出一点从前从未有过的、淡淡的好奇心。

　　好奇她喜欢的树叶，好奇她解不出的习题，好奇这个平日里缩在角落的女生。

　　这份心思浅淡又朦胧，像薄雾笼罩的叶片，看不真切，却忍不住多望两眼。

　　另一边，洛书祈坐在窗前，把那枚银杏书签夹回散文集里。

　　她清楚两人之间依旧隔着距离，清楚对方没有半分倾心。

　　可少年毫无目的的小提点，路上安静的等候，不经意的小留意。

　　像夏末遗留的一缕微风，轻轻拂过少年心绪。

　　青涩的心思悄悄萌芽，安静内敛，不张扬，不外露。

　　只藏在一张张无声传递的纸条里，藏在夕阳下并肩独行的小路，藏在一次次克制又平和的相处之中。

　　晚风穿过窗棂，翻动书页，带来樟叶淡淡的清香。

　　少年的好奇懵懂，少女悄悄滋生的青涩心思。

　　在无人打扰的僻静时光里，缓缓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