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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九十五章 归棹(修订版) 第九十五章 ...

  •   第九十五章归棹(修订版)

      十月末,贾琮回到了京城。他从登州港上船,一路沿着海岸线南行,在天津卫换乘运河船,到通州码头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码头上有人提着灯笼等着,他沿着运河边上的石板路走了一段,在灯笼光里辨认出那是宁国府的马车,车辕上坐着王信,见他走过来便跳下车替他掀起帘子,等他坐稳了才把帘子放下来,自己坐回车辕上甩了一下鞭子。马车在夜色中穿过正阳门和棋盘街,沿途的街巷两侧大多已经上了门板,只有琥珀居的窗纸里还透出一小片温黄的灯光。他没有让马车停,继续往前驶去。

      回到宁国府之后他在正厅坐了一会儿,解下袍子搭在椅背上,洗了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他坐在灯下,把旅顺和大连两港的水文记录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收进空间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传来风穿过梅林时发出的细碎声响,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吹了灯,走回卧房躺下,铜钱贴着胸口温热如常。

      第二日清早,贾琮去了林府。他没有提前递帖子,在门房站了片刻让人通传,紫鹃从后院出来引着他穿过回廊和垂花门,在正厅门口停住了脚步,侧身让开路,说了一句:“老爷在里头等您。”林如海正坐在正厅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卷书,见他进来便把书搁在案上,指了一下对面的椅子让他坐。紫鹃端了茶进来,搁在贾琮手边,又无声地退了出去,门帘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才稳住。

      林如海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搁下来:“登州那边的船队,你安排得差不多了?”贾琮说:“旅顺和大连两港已经稳定,女真退回去了,锦州的防务也重新布置过了。登州港的新码头正在扩建,济州岛那边的屯垦也过了头一个阶段,第一批迁过去的流民已经分了地,开了渠,种了冬麦。”林如海听完之后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搁下茶盏,开口说了一句:“你今年做了不少事。修河、平乱、开海、屯田、打仗——桩桩件件都落在纸上。功勋是有了,但功勋多了,陛下那边未必不会多想。”贾琮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林如海的声音不紧不慢,像一块被放在磨石上反复推了几遍的刀片:“一个臣子,既有军功,又掌着海防、漕运、屯田、工部、理藩院几处的权柄,手里还捏着一座岛。这些事分开看件件都是功劳,合在一处看,陛下要是不多想一想,那他就不是陛下了。这个时候,你得让陛下看到,你有旁的牵绊。你有家,有牵挂,有需要留在京城的东西。”

      贾琮把茶盏放回桌上:“学生明白了。”林如海靠回椅背:“你打算什么时候办?”贾琮说:“尽早。”林如海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日子定了告诉我。我来替你写帖子。”贾琮站起来朝他躬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出正厅。紫鹃正站在廊下晾一方刚洗好的帕子,见他出来便侧身让了让。他沿着回廊往外走,经过黛玉院子外面的月亮门时停了一步,隔着院墙看见她窗台上那盆文竹还搁在原处,叶梢在风里微微颤动。他没有喊门,继续往外走了。

      消息传回荣国府的时候,最先接到的是鸳鸯。她正在荣庆堂里替贾母整理换季的衣裳,一个小丫头从廊下快步进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鸳鸯手里的衣裳顿了一下,叠好放进柜子里,转身走进内室,在贾母耳边把话低声说了。贾母靠在罗汉床上,手里搭着一卷旧书,听完之后没有立刻睁眼,手指在引枕边沿上慢慢摩挲了几下。她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的芭蕉叶上:“林家那丫头,嫁给他了?”鸳鸯点了点头:“听说是林姑父亲自定的日子,就在腊月初八。”贾母重新闭上了眼,像是一棵树在经历了太多场风雨后,终于学会在每一次新的震动传来之前,先把自己的根须往深处收一收:“他如今有了爵位,有了封地,有了官职,再娶了林家的女儿,往后就真的跟咱们府上没什么关系了。”她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她早就料到了的事,只是亲眼看着它发生的时候,还是需要多花一点时间才能把它放回属于它的位置上。她睁开眼,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那口茶含在嘴里含了很久才慢慢咽下去:“也好。他该有自己的日子了。”

      消息传到东院的时候,贾赦正坐在书房里翻一本新收的旧画册。管事在门口把话说完之后,他把画册翻了一页:“他要娶林如海的女儿?”管事点了点头。贾赦把画册合上搁在案角:“那林如海倒是舍得。他那个女儿在府里住了这些年,没见跟谁亲近过,倒是一句话就许给了贾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冬日的风从外面灌进来,把他袍角吹得微微掀动:“也好。林家是正经的书香门第,他娶了林家的女儿,往后在官场上又多了一重根基。”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院子里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没有再说什么。

      邢夫人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东跨院的廊下喂雀儿,手里那把谷粒撒了一半停住了,看着那些雀儿在石阶上啄食,像是被什么东西短暂地卡住了,然后才继续把剩下的谷粒撒完,拍了拍手上的碎末:“他如今是侯爷了,娶谁不是娶。”她把空碗搁在窗台上,转身进了屋,那碗底残留的几粒谷子在风里滚动了一下,被廊下的雀儿赶过来啄走了。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三春是在暖阁里一起听到消息的。探春正坐在窗下翻一本新到的书,听了之后把书合上了:“林姐姐要嫁给三哥了?”她偏过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日光正从云层边缘漏下来:“那林姐姐往后就不住在府里了。”迎春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一根针,像在缝一件本来就缝不完的旧衣裳:“她搬过去也好,那边比这边清静。”惜春坐在画案前面没有抬头,笔尖在纸面上继续走完了最后一道墨线,搁下笔,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了一句:“她从前画过一幅兰草,我见过的。那幅画里的兰草叶子是朝上长的,风来了也不折。”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探春把书重新翻开,迎春低头继续绣她的帕子,惜春在砚台里又研了一点墨,展开一张新纸,开始勾一幅新的草图,墨线缓慢地沿着纸面向前延伸,像在试探风向,又像已经确定了方向。

      消息传到潇湘馆的时候,紫鹃正在给黛玉的窗台上那盆文竹浇水。她听了之后端着水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把水壶里的水慢慢浇完,轻轻搁在窗台边沿,用一块干布把溅出来的水渍擦干净,然后走进里间,在黛玉身边站住了。黛玉正坐在窗下翻一卷旧书,她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那页纸在指间停了一会儿才翻过去,像一只船在靠岸之前最后一次调整了它的航向:“他那边来人了没有?”紫鹃的声音放得很低:“还没有。但林姑父那边已经在拟帖了。”黛玉把那卷书合上搁在膝上,目光落在窗外那丛新移栽的芭蕉叶上,风正把那些宽大的叶片吹得微微摇着,叶片边缘在日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亮光:“那我知道了。”

      怡红院的消息来得最晚。怡红院里的消息是袭人听说的,她犹豫了半日,终于在傍晚时分趁着换茶的工夫,把话递到了宝玉面前。宝玉当时正坐在窗下翻一本旧诗集,听见那句话的时候,翻书的手指顿住了。他没有抬头,没有合上书,只是那只按在纸页上的手指停在原地,指腹贴着纸面,像一枚棋子落定之后发现棋盘的边缘比预期的远了一格。诗集从他膝上滑落,掉在脚踏上,书页摊开着,纸张的边角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原处。袭人站在门口没有再说话,宝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诗集上,但他没有在看上面的字。他伸手想把那本诗集捡起来,手指够到书脊又缩了回去,又伸了一次,这一次才把那本书从脚踏上拿起来放在膝上,手指沿着书页的边缘慢慢摩挲着,开口说了一句:“她……她答应了吗?”袭人站在门口没有动:“是林姑父亲自定的日子。”宝玉把书合上了,搁在案角,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窗外的日光正在变暗,把他侧脸的轮廓一寸一寸地收进了暮色里。

      第二天一早,宝玉出了怡红院。他没有去别处,径直穿过回廊和甬道,一路走到了荣庆堂门口。鸳鸯正端着茶盘从廊下经过,看见他走过来便侧身让了让,叫了一声“宝二爷”。宝玉没有应声,推开荣庆堂的门帘走了进去,在贾母面前站定。贾母正靠在罗汉床上,看见他进来的时候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没有让他先开口,先叹了口气:“你是为了林丫头的事来的?”宝玉站在她面前,攥着袖口的边角:“老祖宗,她不能嫁给他。”贾母靠在引枕上望着他,目光里有疲惫,还有一种被同一个问题磨了太多次之后终于磨到尽头的倦意:“那你说她应该嫁给谁?”宝玉站在荣庆堂中央,像一根被反复敲打过太多次的旧铁钉,每一个被敲扁的缺口都在重新被翻出来敲打一遍:“她……”他开口说了一个字,又停住了。他想起那天在梅林里,黛玉站在那棵老梅树旁边,手里捏着一枝新剪的梅花,跟他说“这花开得真好”。他站在荣庆堂中央,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想从一段被翻旧了的线头里拽出什么新的来,但线头已经被拽到了尽头,只剩下他指尖攥着的那一小截旧绒,再拽就要散了。贾母端起了炕桌上的茶盏,把盖子揭开又合上:“这门亲事是林姑父亲自定的,他看准的人不会错。你琮三哥有官职有爵位有封地,他娶林家的女儿,是门当户对。你心疼林丫头,我知道。可你心疼了她这些年,你给她什么了?”宝玉站在她面前,肩膀塌下来,嘴唇动了一下,最终没有说出话来。

      他转身走出了荣庆堂,在廊下的柱子旁边站了一会儿。日光从廊檐上方斜斜地照下来,在他脚前落了一小块暖亮。他没有沿着回廊往回走,而是穿过月洞门往后园去了。后园的梅花还没开,枝头上挂着几片枯叶,在风里微微晃着。他在梅林边缘站了很久,望着潇湘馆的方向,那扇窗子还关着,窗纸上映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他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开始变暗,才转身沿着来路走回了怡红院。那扇关着的窗子在他离开之后仍然亮着一盏灯,灯焰在风里微微跳着,没有熄灭,也没有移开。

      贾琮大婚、纳妾的消息传进宫里,皇帝在养心殿批阅折子时听内侍提了一句,批完手里的折子之后才搁下笔说了一句:“他倒是赶在年前把事情办了。”内侍低着头没有接话。皇帝拿起下一本折子翻了一页,没有再说别的,继续往下批。那本折子的末端,他用朱笔画了一个钩,笔画比平时略轻一些,像是落笔的时候忽然减了力道,又像是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已经被放到了该放的位置上。宁国府后园的灯笼还在雪夜里亮着,梅林的枝条覆着一层薄薄的白,像一幅刚刚落笔的画稿,墨色还没有完全干透,边角还留着一层淡淡的未干的水痕,在暗处泛着微光。窗台上新摆了一盆水仙,花苞紧紧拢着,还没有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第九十五章 归棹(修订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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