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逍遥侯》爱新觉罗泽轩

92、第九十三章 济州 第九十三章

　　第九十三章济州

　　登州港的旧码头修整完毕、新码头桩基立稳之后，朝中的调令也到了。那份调令比贾琮预想的来得更快，旨意上写着他“通海漕、定北洋、抚流民”，加授都察院右佥都御史衔，兼理登州、莱州、青州三府海防及屯田事务，爵位晋为三等伯爵。旨意里附了一句话，单独列在正文后面：“济州岛设屯垦司，划归登州港务管辖，专司安置流民、开垦荒田、筑港通航诸事。”贾琮合上圣旨的时候，从空间里取出那卷关于济州岛附近海域的海图，在灯下展开来又看了一遍。那片岛的土地在图纸上的边缘被海水和墨线反复浸染过，如今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一道新的朱红圆圈里，等着他来确认它的第一个标记。

　　准备工作持续了半个月。登州港新修好的码头边，王信带着几个从济宁调回来的老工头正在清点即将装船的物资，有铁锹、锄头、木料、厚实的布匹和几箱种子。刘三蹲在船舷边沿上拿一根细麻绳绑了绳结，他媳妇在岸上把几袋干粮和盐巴递上船，两个孩子在旁边蹲着看水面上漂过的碎木屑和远处即将出发的船队。周成站在栈桥尽头，手里捧着那本从京城带出来的空白账册，正在登船之前把最后一批物资的名称和数量登记入册，低头写完之后把笔搁在账册的页边，合上账册抱进怀里，小心地放进舱壁凹洞里的油布包中。贾芸在登州港新修好的码头上把最后一批工具装船之后，又沿着船舷走了一圈，确认舷帮的绳索已经重新系过一道、所有的箱笼都被挪到了舱底靠里的位置。林之孝在大沽口那边把最后一批粮仓的账目封好了，让人把仓库的钥匙交给了接手的副手，自己坐着一辆小骡车沿着海岸线往东走，比船队晚了半日。

　　船队出发那天是个晴天。登州港的海面上没有风，船帆垂着没有鼓起来。十五条船排成两列，缓缓地驶离港口，桨叶切开水面时发出均匀的声响。贾琮站在码头上没有上船，在岸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船队在海面上逐渐变成细小的点状物，被水面的反光和天际线的交汇处吞没了。他回到岸上的账房里坐下，在灯下铺开那张济州岛的地图，用手指沿着岛西岸的轮廓慢慢画了一道线，在那处标注了“天然港湾”的位置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走。他让王信把从登州和天津两地招募的工匠和农户的名单重新整理一遍，按各人的专长分配到不同的组别里去，在每人的名字后面标注上各自对应的专长和到港后的分工方向。

　　船队在第五日抵达了济州岛西岸的那处港湾。先遣人员在岛西岸选了一处背风的高地搭建了临时的营地和储存棚屋。第二批物资运抵之后，码头工开始铺设栈桥，把船上的货物从甲板上一件一件地搬下来。登岸之后的第一周，第一批参与建港的流民和工匠在岛西岸的地势高处搭建了几座简易的瞭望台和储存棚屋。到了第二周，地基和棚舍的布置已经能够迎接下一批流民的迁移了，消息从登州港往内陆的流民营地递送，沿途经过几处沿途的转运站和物资点，像一根被反复拧紧又松开的绳结，每一个结口都在确认前一个结口的位置是否牢固。

　　第一批迁居的流民是在六月中旬到达的。船队靠岸之后，先期抵达的人已在码头上铺好了登岸的木跳板。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后跟着一个背着一只旧铁锅的妇人，旁边跑着一个八九岁的男孩，手里攥着一根柳条。那汉子在跳板尽头站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岛上的山坡和正在施工的营地轮廓，然后弯腰把一只旧木箱扛上肩头，沿着新铺的碎石路走进了营地。接待处的登记棚里，周成坐在一张矮桌后面翻着名册，每来一户便在纸上记一笔，然后在分发的号牌上写下姓名和分配的田亩编号。那个汉子走到登记棚前面，把自己的名字报给他听，然后伸手接过那块号牌攥在手心里，看了一眼上面的号码，转身往营地深处走去。那些分散在岛上各处低地的人群正在各自的区域内安顿下来，有人在搭棚屋的梁柱，有人在挖排水渠，有人领着家里的孩子蹲在溪边喝水，沿着河道慢慢走回自己分到的那片低地。

　　新到的流民按照分工被编成不同的组别——有人分到垦荒组，负责开垦岛南侧的荒地；有人分到建筑组，负责继续修码头和铺路；有人分到渔获组，跟着当地渔民学习驾船和识别航路。领工具的时候，有人推着独轮车运新到的砖料，把砖一块一块地卸在路边堆好，用草帘子盖住；有人蹲在溪边磨新发的镰刀和锄头，把磨石上渗出来的灰水不断泼在刀面上；有人蹲在码头边沿用铁锹把海水浸过的木桩边缘削平，为下一道工序做准备。那些人在岛上各自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和一天的归处，像一片被打碎后重新拼合起来的旧瓷片，拼合后的纹路和缺口之间嵌着新的泥土。

　　贾琮亲自去了一趟济州岛，在岛南侧新开垦的田埂上走了很长一段路。几个正在地里翻土的汉子直起腰来，有人认出了他，隔着田埂喊了一声“贾大人”，他朝那个方向点了点头，没有多停留，继续沿着田埂往前走，蹲下来捻了一把土，松开手看着土粒从指缝间漏下去，被风卷着散落在新翻的垄沟里。远处的山坡上有一座新搭的草棚，棚前晒着几件洗过的旧衣裳，被风吹着微微鼓起又落下去，像一个正在侧过身换姿势的人。从山坡上望下去，可以看见岛西岸的码头轮廓、新铺的碎石路和正在被开垦的田野逐片连成一片，像一幅正在被铺开的旧毯子，边角还没有压平，但毯面的纹路已经清晰可辨了。他沿着田埂走回了码头，登上返程的船，在舱里靠了一会儿，船身被傍晚的海浪轻轻推着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他阖上眼，感觉自己像一枚正被潮水推着缓慢移动的旧锚，正顺着海流的方向被带向一片新的暗沙，锚爪划破浅层沙土，带起一串细小的浊流，在重新触到硬底之前，还没有完全停下它最后一段漂移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