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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九十章 海漕 第九十章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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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海漕
开春之后,京城的米价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往上推着,一日比一日高。正阳门外卖杂粮的摊子前头排起了长队,有人天不亮就拎着布袋等着开张。街面上流民比往年多了不止一倍,穿着破烂棉袍缩在墙根底下、等着施粥棚开饭的人在棋盘街和宣武门大街两侧的屋檐底下蹲了一排又一排。
朝会上连着议了三日。户部的奏报在案头摞了厚厚一叠,最后一本被翻开的时候,内阁几位大学士轮流传阅了一遍。山东、河南两地的旱情在年前就已经露了头,入冬之后更是滴雨未落,秋粮减产了近四成,到了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两省的存粮只够支撑到三月。运河上的粮船日夜不停地往北赶,但运力有限,沿途又有几处河段因枯水期水浅无法通行,北上的速度比往年慢了将近一半。山东巡抚衙门加急递上来的折子说,大批流民已经开始往京城方向移动,济宁府以南的驿站沿线随处可见拖家带口步行北上的人群,有人推着独轮车,有人挑着担子,有人背着包袱抱着孩子,挤挤挨挨地填满了通往北方的驿道。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等兵部和户部的奏报都念完之后,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两省旱情,运力不足,流民北上。你们谁有办法?”殿内安静了片刻。孙承先出列说了几句常规的赈济之策——开仓放粮、沿途设粥棚、调周边省份的存粮应急。贾琮站在翰林院的位置上听着,等孙承先说完之后在殿中站定了,开口说了一句:“臣请从海路运粮。”殿内的目光朝他聚了过来。贾琮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殿内所有人都听见:“运河枯水期运力不足,但海路不受河道水深的限制。山东登州港水深足够千石大船停靠,若从江南沿海调集商船,走海路直达天津大沽口,再经陆路或小型漕船转入京城,比运河快一倍,运量也多一倍。”
殿内安静了片刻。兵部尚书问了一句:“海路风浪不定,船队安全如何保证?”贾琮答道:“臣已查过登州至大沽口的洋流和风向记录,春夏两季海面平稳,风向以东南为主,正好顺风。若沿途设补给点,分段航行,安全可控。臣愿招募商船组建临时漕运船队。”皇帝靠在椅背上,又问了一句:“你打算从哪里调粮?”贾琮答:“江南各府尚有存粮,南洋薛家商号可调运南洋米粮。臣已让人核算过,若海路打通,京城粮价可在两个月内回落。”皇帝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登州和大沽口归你调度。”贾琮躬身领旨。
旨意当天下午就到了宁国府。贾琮回到正厅之后把山东全图重新展开,用细笔在登州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大沽口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在两者之间画了一道弧线,像一把正在被拉开的弓的弓背。他在那道弧线旁边写了一行字:“登州港务总办,大沽口转运总办。”他拿着那支笔在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在两个名字前面各加了一个字——“登州港务总办贾芸,大沽口转运总办林之孝。”他搁下笔,把那页纸折好收进袖中。
第二日贾琮去了琥珀居,贾芸正在柜台后面清点新到的货物。贾琮把登州港务总办的印信和委任文书放在柜台上:“登州那边的码头,你到了之后先看码头的水深和潮汐,然后尽快招募修码头的工匠。第一批粮船预计在四月初到港,你得确保码头能卸货。”贾芸把那方印信拿起来看了一遍,又放下:“三叔,登州那边的人手我还没开始招。”贾琮站在柜台前面:“我给了你三个月。你先把码头修好,船到了卸货顺畅,后面的事自然有人来帮你。人手可以在当地招,那边渔村多,懂水的人不缺。”贾芸把印信收进怀里:“我明日就动身。”
林之孝那边是下午才找到人的。贾琮在庄子上的田埂旁边站着,林之孝正蹲在渠边看水,贾琮把大沽口转运总办的文书递到他手上:“你到了大沽口之后先把粮仓清出来,把码头上的卸货通道整修一遍。第一条船靠岸的时间不会太久,你要确保船一靠岸就能卸粮。”林之孝把文书翻了一页:“大沽口的粮仓我听说已经空了三年了,屋顶都要塌了。修仓库的料子和木工得从天津卫那边调。”贾琮说:“那边我已经让人先去一步了,你到了直接接手。”林之孝把文书折好塞进怀里:“成,我过了初十就走。”
接下来的几日,贾琮让王信在棋盘街和天津卫两地贴了招募商船的告示。告示上写明朝廷租用商船走海路运粮,船租按航次结算,加上额外里程的船租补贴。告示贴出去之后的前三天,只有零星几条船来问价。到了第四天,从天津卫那边来了七八条船的船主,带着各自的船籍文书和吨位证明。有人站在告示前面看了很久,手里攥着一张被海风吹糙了的海图,在告示栏前站了整整一炷香才转身走进登记处。登记处设在棋盘街一家空铺子里,门口摆了一张条案,王信坐在案后登记船名、船主姓名和载重吨位。
头一批船队出发那天,天津卫码头上站了不少人。十二条船在海面上排开,船帆从旗杆上被慢慢升起来,吃水很深。桅杆上的旗子在风里猎猎作响,有人站在船尾朝着岸上挥手,有人正在把最后几袋补给扛上船舷,栈桥的木板上堆着绳索和木箱。第一艘船解开缆绳的时候,船身在浪涌中微微晃了一下,然后被海风和潮水推着缓缓离开了码头,船尾的水痕在深色的水面上拖出一道白线。紧跟着第二艘、第三艘依次解开缆绳,船身沿着航道的方向逐次调整角度,朝着东南方向的海天线驶去。贾琮站在码头高处没有挥手,也没有喊话,只是看着那些船帆在海面上渐渐变小,变成一排细长的白点,然后被远处升起的薄雾吞没了。空荡荡的栈桥尽头,缆绳的断口还没有完全散开,在风里微微晃着,像一个刚刚松开的手势,还没来得及收回。
登州那边的人到了之后,先把那两座旧石砌码头从淤泥里清了出来。贾芸在岸边招募了当地渔村里的十几个壮劳力,将旧码头表面被海水侵蚀松动的石块更换了一遍。与此同时,大沽口那边的粮仓也在林之孝的调度下重新修葺起来,屋顶换了新椽,地面垫了一层石灰和碎石,墙壁上开了几扇透气的窗。那些仓房的墙根被重新加固了一遍,新砌的砖缝里还嵌着没干透的灰浆。
第一批海路运粮的船队在三月中旬抵达了大沽口,岸上负责接收的仓库早已腾空。粮袋一袋一袋地被扛进仓库,堆叠到仓顶的时候,守在门口的账房先生手里捧着一本登记簿,看着眼前这一袋袋垒起的米粮,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下才落下去,才弯腰就着窗口的日光继续往下写。从大沽口转运到京城粮仓的粮食在一个月之内堆满了城东、城西两座空仓。几座粮仓从空到满,从满到空,又再次被填满,那些袋子装着的米粒从仓门一路堆到了梁下,在透进窗缝的日光下泛着均匀的米白色。
到了四月中旬,京城的米价开始回落了。正阳门外排长队的人少了一半,街面上的流民也逐渐被疏散到了京城周边各处正在兴建的工地上。山东和河南那边的旱情也在这段时间里逐步得到缓解——登州港的码头上,越来越多的船开始排队卸货。原计划的运粮航线在六月底之前已经跑了四趟,每趟的间隔都在缩短,船队也从最初的十二条扩大到了将近三十条,从江南沿海和南洋汇入船队的商船越来越多,再加上薛家在南洋调集的粮船,总运力已经初步覆盖了运河运力的缺口。
登州和大沽口两处港务的班子在这几个月里也逐步搭了起来。贾芸在登州那边招了一个退了休的老船工做副手,负责每日检查船底和缆绳的状态,又招了一个识字的后生做文书,负责登记每日靠岸船只的吨位和卸货量。林之孝在大沽口那边招募了十几个本地的装卸工,分成两班轮换,码头上的卸货效率比初来时提高了将近一倍。那些曾经过着朝不保夕日子的难民,被编入施工队伍、运粮船队和码头的日常维护中,逐渐在运河两岸的工地上、在登州港的栈桥边、在大沽口的仓库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他们不再围在城门口等待施粥,而是在砖窑里、在货船上、在仓库里和码头上,用自己的力气换取每一日的口粮和薪水。
入夜之后,贾琮坐在灯下摊开了一张新海图。登州和大沽口的连线在图上已经成型了,但他手里的笔在登州港向东延伸的那条虚线上停住了——那是一条尚未标注任何终点标记的航线。他记得薛科在南洋的信里提过一句“济州岛”,那地方在登州以东的海面上,不大,但位置关键,是大晋与朝鲜之间航路上的一处天然避风港,四面环海,地势险要,控扼着北洋航线的咽喉。他手里的笔在“济州岛”三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根从登州向东北方向延伸的虚线,直指那个小岛的轮廓边缘。那条虚线在地图的边缘处被纸页的边界截断了,像是正在等待下一张拼接上去的纸页,把那条尚未落地的线继续延伸出去,穿过海面,绕过岛礁和浅滩,在尚未被标注的海域尽头重新系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