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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八十二章 凯旋 第八十二章 ...

  •   第八十二章凯旋
      锦州的捷报在七月末送进了京城。塘马昼夜兼程,过了山海关之后换了快船沿运河而下,到通州码头时天还没亮,驿卒跳下船便一路跑进了正阳门。那份捷报上写的是锦州之围已解、正红旗贝勒阿巴泰在城外遭遇战中负箭伤、女真后撤、锦州至蓟州一线的防线已经重新稳固。捷报末尾附了一行字:“翰林院修撰、监军贾琮,阵前发箭,射中阿巴泰。”兵部把捷报抄了几份,分送内阁和军机处。消息从兵部值房里传出来的时候,最先听见的是几个在廊下候着的书吏,然后沿着衙门的夹道和回廊一层一层地往外面漫过去,到了午时前后已经传遍了棋盘街和正阳门一带的茶馆酒肆。有人把捷报上的话在街边大声念了一遍,念到“阵前发箭,射中阿巴泰”那一句,旁边有人咂了咂嘴说:“文官里头出这么一个人,倒也不多见。”

      消息传回荣国府的时候是个下午。鸳鸯正在廊下替贾母晾晒换季的衣裳,门房从侧门快步进来,在廊下跟她低声说了几句。鸳鸯手里的衣裳顿了一下,叠好放进衣筐里,端着衣筐穿过回廊走进荣庆堂,在贾母耳边低声把捷报上的话复述了一遍。贾母正靠在罗汉床上闭目养神,手里搭着一卷旧书,听完之后没有立刻睁眼,手指在引枕边沿上慢慢摩挲了几下,像在辨认一件旧衣裳上已经洗得模糊了的纹路。她睁开眼问了一句:“那孩子真的打了胜仗?”鸳鸯点了点头:“说是阵前发的箭,把女真的贝勒射伤了。”贾母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那卷书搁在炕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丛芭蕉叶上:“他小时候在西角门那间屋里,连饭都吃不饱。如今倒能上阵杀敌了。”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想再说点什么,又觉得话到嘴边已经变了味,便没有再往下说,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那口茶含在嘴里含了很久才慢慢咽下去。

      王夫人那边来得比贾母晚了一些。周瑞家的站在帘子外面把消息低声说完,等着她示下。王夫人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手里捏着那串旧佛珠,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他倒是有本事。”语气里没有喜也没有怒,像一颗被搁在桌上的旧棋子,既没有人把它拿起来,也没有人把它推下去。周瑞家的低着头没有接话,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文,便轻轻退了出去。王夫人仍旧坐在窗前,那串佛珠在她指间慢慢地转着。她想起王子腾——她的亲哥哥——在聊城的河滩上连尸骨都找不到了,而贾琮这个从西角门长大的庶子却在锦州城外一箭成名。佛珠在她指间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转了下去,一颗接一颗地绕过绳结,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旧路在暗处慢慢地向后退着。

      贾赦那边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翻一本新收的画册。管事站在门口把捷报的内容说了一遍,贾赦把画册翻了一页:“这小子倒是有几分胆量。”他的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翻完那页之后又往前翻了一页,手指沿着画册边缘的折痕慢慢捋过去,像是那句话已经足够覆盖所有该说的话了。邢夫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绞着帕子,听了之后想说什么又没有开口,把那方帕子叠了又展开,展开又叠好,始终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形状让它安放下来,像一枚找不到归位的棋子,在指间反复翻动着同一个面,看来看去都是同一道旧痕。

      三春在暖阁里听到消息的时候,迎春正低头绣一方素帕,听到“三哥打了胜仗”那句话时,针尖在绸面上停了一下,又低头继续绣了下去,针脚比方才更密了一些。探春把手里的书合上了,搁在膝上:“三哥这一仗打得好。往后他再回京,就不只是从前那个分府出去的庶子了。”惜春坐在画案前面没有抬头,笔尖在纸面上继续走完了最后一道墨线,轻轻搁下笔:“回来就好。”她说着伸手碰了一下画面上那朵刚画好的墨荷的花瓣边缘,像是在用指尖确认那道墨线的深度和它的边界。

      贾琮回京那日是八月初三。他从通州码头下了船,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袍子,拎着藤箱沿着官道走了一整个上午,在正阳门落锁之前进了城。他走过棋盘街的时候,街两侧的铺子大多还开着,琥珀居的窗纸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安德烈正坐在柜台后面低头画着什么,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

      宁国府的门房远远看见他走过来,愣了一下,然后转身朝里面喊了一声。王信快步迎了出来:“三爷,您可算回来了。”贾琮把藤箱递给他:“府里这些日子怎么样?”王信接过藤箱:“凤奶奶把账房理了一遍,各处都归置齐了。尤大奶奶还住在西边的小院里,这些日子不大出门。”贾琮听了之后沉默了片刻:“她还好?”王信说:“还好。比从前清静了些,身子还算硬朗。”

      贾琮先去了正厅,换了身干净衣裳,然后沿着回廊穿过垂花门往后院走去。经过账房窗口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凤姐正坐在灯下翻一本旧账册,手里握着一支笔,桌角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她听见窗外的脚步声抬起头来,隔着窗子看见贾琮站在窗外,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瘦了。”贾琮隔着窗子站住了:“府里这阵子辛苦了。”凤姐重新低下头去翻那页账册:“回来了就好。账都理清楚了,你空了再过一遍。”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报一桩已经办妥了的差事。她说完之后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口,在门槛里面站住了:“你回来之后,去过西边没有?”贾琮摇了摇头:“刚到。”凤姐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往西侧院墙的方向偏了偏:“她一个人住着,不大出门。你若是有空,去坐坐也好。那边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今年没怎么结果,她蹲在树下捡落叶的时候我远远看过一回,落叶堆满了青砖地,她一张一张地捡起来放回墙角那只旧陶罐里,低着头,像在数那些叶子的数目。”贾琮站在廊下,把凤姐的话听完,说了一句:“我明日去看她。”

      当天傍晚,贾琮穿过回廊和月洞门,沿着石子路走到西侧那间小院门口。院墙上的藤蔓已经枯了大半,干黄的卷须贴着砖缝垂下来。尤氏正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择一把青菜,看见他进来便站了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三爷回来了。”贾琮在院子中央站住了,隔着那棵石榴树望着她:“回来了。过来看看嫂子。”尤氏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坐吧。院子小,没有好茶,只有白水。”她回屋倒了一碗凉白开端出来,搁在石台上,又坐回了那把竹椅上。

      两人隔着那棵石榴树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暮色从墙头上压下来,把院子里的青砖地染成一片沉沉的灰蓝色,尤氏把择好的青菜放进竹篮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走之后,这院子就剩我一个人了。我每天天亮起来,扫一遍院子,浇一浇那棵石榴树,日子就这么过。倒也不觉得难熬,只是有时候风大的夜里,听见树枝打在窗纸上的声响,会恍惚以为有人在外面敲门。”贾琮坐在竹椅上没有动:“嫂子若是住得闷了,可以到前院来坐坐。”尤氏摇了摇头:“我一个人住着挺好,清静。比从前在东府里操心那些事强多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三爷把这座府邸接过来,她若是知道,心里也是安心的。”

      贾琮从尤氏的院子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他沿着回廊往回走,经过账房门口时停了一下,凤姐还在灯下低头写着什么。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出声,继续沿着回廊往前走。步月廊两侧的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把他脚前的石板路照出一段一段交替的明暗,像一条被风缓缓翻动的旧书页,每一页都在不同的光线下呈现出不同的墨色。他穿过垂花门的时候,看见平儿站在门廊下面等着他。她手里端着一盏灯,灯焰在玻璃罩里跳了一下又稳住了。她看见他走过来,端着那盏灯跟着他一起穿过回廊:“林姑娘那边来问过两回,说您若回来了,得空了就过去坐坐。”贾琮的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着平儿:“她这几日身子怎么样?”平儿说:“入秋以来精神好了一些,胃口也比从前强了。前几天还自己走到后园去看了那丛桂花,站了一盏茶的工夫,也没有觉得累。”贾琮站在回廊里没有说话,平儿也站在那里,端着手里的灯等着他。廊下的风从梅林那边穿过来,把她手里的灯焰吹得微微歪了一下,又稳住了。过了一会儿贾琮说了一句:“明日我去看她。”

      入夜之后,贾琮站在后园的水榭上望着池塘水面。晚风从梅林那边穿过来,把灯火的倒影揉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揉碎。铜钱隔着衣料贴着他的胸口,温温热热的,像是这一个月在北境的风沙里它一直维持着的那个温度。他想起尤氏坐在石榴树下说“有时候会恍惚以为有人在外面敲门”时的语气——很平,没有颤音,像一个已经学会了独自关窗的人,知道夜里那些声响只是树枝,不是敲门的手。他在水榭上站了很久,久到池塘边的灯笼都暗了一盏。他转身沿着步月廊往回走,经过林黛玉院墙外的时候放慢了一步,隔着墙头看见她窗纸里透出来的灯光还亮着,温温的、安静的,像一盏已经烧了很久却还没有打算熄掉的灯,在夜色里隔着院墙泛着一层薄薄的暖光。他没有推门进去,继续走回了正房。灯下摊着一叠凤姐整理好的账册,边角被翻得有些发毛了。他坐下来翻开第一页,看见她在某处数字旁边画了一个圈,旁边用细笔写了一行小字:“此处与往年同期差三成,原因待查。”他翻过一页,又看见她在另一页边角写道:“花田收成与天气记录有出入,已让庄头复核。”每一页都有她的批注,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只是在一个数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他合上账册,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吹了灯,在黑暗中躺了下去。窗外的梅林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一个正在翻页的人,把翻过的页角用指腹轻轻捻平,再继续翻下去。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在他头顶盘旋了一小阵,又循着来路退了出去,像一扇被轻轻推开的门在半开半合之间停了一下,又无声地合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凯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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