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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八十章 底牌 第八十章底 ...

  •   第八十章底牌
      凤姐走进宁国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她跨过门槛时在门廊下停了一步,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新换的匾额——“宁国府”三个字在暮色里泛着暗沉沉的光,边框是新漆过的,朱红的底色在最后一缕天光里微微发亮。她的手在青布包袱的系带上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了。平儿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手里挽着另一只包袱,站着等她先迈步。

      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迎出来的丫鬟是翠盏,提着一盏玻璃风灯站在垂花门旁边,看清来人是凤姐时微微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了路:“凤奶奶,东厢已经收拾好了,三爷走的时候吩咐过,您来了就先住下,有什么缺的只管让王信去办。”凤姐没有马上动,站在那里把翠盏的话听完,忽然发现自己从荣国府出来以后一路绷紧的脊背,在听到“三爷走的时候吩咐过”这几个字的时候,松了那么一丝。她没有让那点松动扩大到脸上,只是点了一下头,跟着翠盏穿过了垂花门。

      后院东厢是一排三间的屋子,窗台上搁着一只青瓷瓶,瓶里插着几枝新剪的桂花。炕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案上放着一壶温茶和一只干净的空盏。凤姐在桌边坐了下来,看着窗外那丛新栽的芭蕉在夜风里轻轻摇着叶子。平儿把包袱里的几件旧衣裳理出来叠好放进柜子里,倒了一杯温茶轻轻搁在她手边,然后退到门口站着。凤姐端起那杯茶低头喝了一口,慢慢喝完了,把空杯搁回桌上。平儿又给她添了一盏,搁在原来的位置,茶汤边缘的雾气缓缓在灯影里散开。

      第二日清晨,凤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宁国府的后园比她想象中宽,她沿着回廊走了一圈,经过梅林、桃林和步月廊,在池塘边的水榭前面站了站,望着池面上那几片半枯的荷叶在晨光里泛着暗绿的边缘。她站在那里,忽然想起自己从前在荣国府里每天早晨也是这个时辰起身,坐在窗边喝茶翻账本,听着廊下丫鬟们洒扫的声响和厨房里隐约的锅勺碰撞声。如今这里的廊下也有人在洒扫,厨房里也有人在备早膳,那些声响跟她从前熟悉的略有不同,但那种被日子推着往前走的节奏,并没有因为她换了一座宅子就停下来。她站了一会儿,听见廊下两个丫鬟在低声说话。一个说:“西边那间院子住了尤大奶奶,听说她平时不大出门。”另一个说:“她一个人住着,也不容易。”

      凤姐站在水榭旁边,把那两句话收进耳朵里,没有追问,也没有走过去。她继续沿着回廊走了一圈,经过西侧那排院墙的时候放慢了脚步,透过院墙上方探出来的石榴树枝朝里面看了一眼。院子不大,墙角堆着几只旧陶罐,廊下晾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衣裳,被风轻轻吹动着,像个正在侧过身子换姿势的人。院子里很安静,比她刚离开的荣国府还要安静,像一池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搅动过的水。她没有多停,沿着回廊走回了账房。

      王信是早饭后过来请安的。他站在廊下朝凤姐行了一礼:“凤奶奶,三爷临走前交代过,府里的大小事务暂时由您做主。您看账房那边是今日就理一遍,还是先歇两日再说?”凤姐站在廊下,手里端着平儿刚给她倒的茶,听了这话之后她把茶盏搁在廊柱旁边的石台上,说了一句:“现在就看。”

      账房设在正厅东侧第二间。屋子不大,朝南的窗子透进来满屋子的光。王信从抽屉里取出钥匙,打开了靠墙那排木柜的锁,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本账册。凤姐在桌案前面坐下来,翻开第一本的时候,她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瞬,然后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琥珀居的第一页翻过去的时候,那个数字比她预期中高出了一截,但还在她见过的账目范围之内。第二本是香记的账册,她翻开之后,手指停在了第三页的末尾——那个数字比琥珀居的流水高出了一半不止。第三本是牛皮纸封的账册,翻开之后里面是一排一排的地名和编号,每个地名后面标注着“玉”字,旁边是产量和估价。她把那一页上的几个地名读了一遍——其中三个她知道在哪儿,剩下的那几个她连方位都搞不清楚。她把牛皮纸封的账册合上搁在右手边,又从柜子里取出了第四本。粮食铺子的账册比前面几本都厚,封面用硬纸板裱过,边角已经磨圆了。她把那本账册从头翻到了尾,翻完之后搁在桌面上。她坐在椅子上没有动,望着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琥珀居的酒、香记的香水、粮食铺子、玉矿、几十个庄子……”她没有把话说完,在椅背上靠了一会儿。王信站在门口没有打扰她,等着她自己开口。

      她把那些账册在桌面上排成一排,在心里飞快地加了一遍,那个总数在她脑海里缓缓成形的时候,她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确认那些数字没有被她自己多算进去,又像在重新估量一个她相处多年却从未真正读懂的人。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还残留着翻账册时被纸页边缘磨出来的细痕,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天下午她没有再翻账册。她让王信把府里各处的管事叫到正厅来认了一回脸,把各人的名字和管事的范围记在脑子里。等人散了之后她沿着回廊走回账房,经过西侧院墙的时候又放慢了脚步。院门虚掩着,从门缝里望进去,院子里的石榴树枝条探过墙头,树下的石阶上落了几片枯叶。她站在门外没有推门,也没有出声,只是在门口站了片刻,正准备转身离开时,门从里面拉开了。尤氏站在门槛里面,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色褙子,头发抿得整整齐齐,但鬓边那根银簪子比从前细了不少。她看见凤姐站在门口,微微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了门口:“凤丫头,你怎么来了?”凤姐站在门槛外面,望着尤氏那张被日子磨薄了的面孔:“尤嫂子,我搬到这边住了。”尤氏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点了点头:“进来坐吧。”

      凤姐跨进门槛,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坐了下来。院子不大,墙角堆着几只旧陶罐,靠墙放着一把半旧的扫帚,廊下晾着一件刚洗好的素色衣裳。整座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但透着一股安静过了头的气息——像是住在这里的人已经习惯了用最少的动静过完每一天。尤氏端了一碗茶出来搁在凤姐旁边的石台上,自己在另一把竹椅上坐了下来。两人隔着一棵石榴树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过了好一会儿尤氏才说了一句:“她走了之后,这座院子就只剩我一个了。”凤姐端着那碗茶没有喝:“我知道。”尤氏望着那棵石榴树的枯枝:“她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有亮透。我端了药进去的时候,她已经……没有气了。那碗药搁在桌上放凉了也没人喝。”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她走之前那几天,精神反而好了一些,能坐起来喝半碗粥,还跟我说明年想在院子里再种一棵桂花树。我跟她说等春天再种,她说怕等不到春天了。”凤姐端着那碗茶没有说话,茶汤的热气在她面前缓缓升起来又散开。尤氏坐在竹椅上望着那棵石榴树的枯枝,像是在等那棵树重新长出叶子来,又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从月洞门那边走进来。

      过了好一会儿,凤姐把那碗茶喝完了,放在石台上:“尤嫂子,你若是有什么缺的,只管让丫头来账上说一声。”尤氏点了点头:“我这里没什么缺的,一个人住着,什么都能凑合。”凤姐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听见尤氏在她身后说了一句:“三爷把这府邸接过去,是好事。”她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我改日再来看你。”然后跨出了院门。那扇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了,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被风带上的响动。她没有回头,沿着回廊走回了账房。

      入夜之后,凤姐坐在廊下喝了一杯凉茶,望着院子里那棵槐树在月光底下投出的细密影子。平儿走过来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两人并排坐着,谁也没有开口。隔了好一会儿凤姐说了一句:“他这些年都在做些什么,你我怕是连一半都不知道。”平儿没有接话。晚风从墙角翻过来,穿过廊柱之间的空隙,在她们脚边绕了一圈才散开。凤姐坐在那里,望着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在月光里泛着细碎的银白色边缘,杯子里的凉茶还剩下半口,她没有喝完,也没有放下。她感觉到自己正在从一座旧房子里搬进一座新房子——连同自己站了多年的那块地基一起抬起来,在另一片土上重新安放。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空杯,杯底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茶渍。她把杯子搁在廊柱旁边的石台上,站起来走回了东厢。廊下的灯在夜风里微微晃着,把她的背影拉长了一段又缩回原处。她在回廊拐角处停了一下,偏头望了一眼西侧院墙的方向。那扇门已经关了,院子里透出极淡的一线灯光,像是有人刚刚点了一盏灯。她没有多停,转身推开了东厢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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