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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八章 崩弦 第七十八章 ...

  •   第七十八章崩弦

      锦州的捷报传回京城那日,正阳门外有卖糖葫芦的小贩看见一匹快马从通州方向沿着官道飞驰而来,马蹄踩着城墙根下尚未干透的泥浆溅了一路。马背上的驿卒浑身是汗,背后插着一面红色的信旗,从正阳门洞穿过去的时候喊了一声“兵部急递”,围在城门洞下看布告的人纷纷侧身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那匹快马穿过了半座京城,最后在兵部大门前停住了。门前的卫兵认出了信旗的颜色和驿卒身上那件被尘土浸透了的号衣,伸手拦了一下,那驿卒直接从马背上翻下来,膝盖在青砖地上磕了一下又撑起来,双手捧着一只牛皮纸封,封口用火漆封了三道,漆面上盖着山东布政使司的关防。他跌跌撞撞地冲进大门,带着那封军报一路穿过了两道廊庑和一道影壁,从院墙的拐角绕进正堂所在的台阶下,把信交到了值班主事的手中。值班主事接过来看了看火漆,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页,读了一行就站了起来,对着下午空荡荡的值房静了片刻,又低头把剩下的内容看完,然后一言不发地卷起纸页,朝着兵部尚书的官厅方向快步走了过去。

      那封军报在尚书手里停留的时间很短,短到他甚至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案前把那页纸上的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合上纸页,过了片刻才走出官厅。他穿过廊庑和正堂,把军报送往内阁所在的院落时,沿路经过的属员和书吏都看见他手里攥着那页纸的手指微微发白。他没有跟任何人解释那页纸上写了什么,只是在进内阁之前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像在估算这个消息需要多久才能传遍整条街巷。不到半个时辰,兵部和内阁之间的几道门已经一一叩开,军报的内容沿着京城的官署和街巷逐层传递,从内阁和兵部传到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再传进茶馆和酒楼,最后散落在棋盘街和宣武门大街两侧早已关了一半的铺面和合拢的门板之间,被第二日的晨光照透之后再次铺开来,落进每一只正在掂量风向的耳廓中。

      聊城之战败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彻底。王子腾此前领兵在聊城一带与另一支女真偏师对峙,他自恃兵多将广,兵力是敌军的两倍有余,后援也已经在路上,便未等后援抵达便开城出战。头两日尚能相持,阵线在西门外沿河一线来回拉锯,双方都没有占到太大的便宜。第三日清晨,女真骑兵趁大雾绕道南侧渡口,从王子腾的侧后翼切入了阵中,以骑兵快速穿插分割,主力尚未列好阵形就被冲散了。王子腾的营盘在遭遇突袭后迅速陷入混乱,辎重队与后卫营互相堵塞退路,粮道在半个时辰之内就被截断了。他率部突围时亲率中军殿后,在乱军中被流矢射中左肋,坠马之后军心彻底溃散。撤退途中残余兵力被追兵压迫至一处浅滩,连人带马被踩入河道之中,事后当地村民在河道下游一处浅滩上捞起了半片甲胄和一角残破的令旗,甲片内侧仍残留着一道深褐色的印痕。那半片甲胄被送到了山东布政使司衙门,连同那面残破的令旗,一并封入匣中,盖了印戳,解送进京。随军报一同送来的还有一张潦草的手绘示意图,画的是聊城西门外那片河滩的局部地形,用炭笔草草标注了兵马移动的大致方向和撤退时踩出的泥泞痕迹。

      军报在兵部值房里被反复调阅了三次才正式归档。那份军报在案上摊开后被日光晒了一整个下午,边角微微卷起,又被合拢的卷宗重新压平,夹进了写着“山东”二字的旧档卷宗之间。存放着王子腾半片甲胄的木箱在隔日被送进了兵部后堂,木箱搁在墙角没有打开,但箱子表面的木纹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还留在上面。有个年轻的主事路过时多看了一眼那只木箱,片刻后低下头,快步走开了。

      消息传回荣国府的时候,最先接到的是门房。当值的门房接了那张盖了顺天府印的塘报抄件,站在门廊下面反复看了两遍,脸色一层一层地变白。他没有敢声张,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快步穿过二门和垂花门,沿着回廊一路小跑到了凤姐的院子里。平儿正在廊下晾衣裳,见那门房跑得满头是汗,上前拦了一步,那门房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平姑娘,山东那边出事了,王家舅老爷……没了。”平儿听了,伸出去接托盘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转身掀帘子进了屋。凤姐正坐在桌边翻一叠新到的账册,平儿在她耳边把话低声说了。凤姐手里的账册没有放下,眼睛还落在纸页上,但手指停住了,按在那一页的边角上没有翻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把账册合上,搁在案角,站起来走到窗边。初秋的风从院子里灌进来,把她鬓边那根旧银簪的影子在窗纸上晃了晃。她推开窗子,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面,露出底下灰白的叶背:“是兵部那边发来的?”平儿点了点头。凤姐站在窗前没有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像一根绷紧的线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叔叔他……怎么会……”她没有把话说完,站在窗边,望着院子里的槐树在风里摇晃着枝叶,那些叶片翻动着,像一面正在被风吹散的旗帜。她的手搭在窗沿上,指节慢慢泛白了,又慢慢松开了。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事。那年她还小,王子腾来荣国府串门,在东院廊下看见她正蹲在台阶上数蚂蚁。他蹲下来看了她半天,用手指轻轻拨了拨她额前的碎发,说了一句:“这个丫头倒是坐得住。”后来她长大了,嫁进了荣国府,逢年过节王子腾偶尔来府上走动,每次来都站在廊下跟贾赦说一阵话就走,靴子总是沾着泥,像是刚从哪个工地上赶回来。有一回她端了一杯茶递过去,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搁在窗台上说“茶烫嘴,晾一晾再喝”,然后继续跟贾赦说话,说完话就走了,那杯茶在窗台上晾了半日也没人喝。她想起那个人的背影在垂花门拐角处被日光吞没的样子,想起他转身的时候袖口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底下半旧的里衣边缘——那时候谁也没想过那个人会死在一条河滩上,连尸骨都找不到。凤姐的眼眶慢慢红了一圈,但没有落泪,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平儿把一杯新茶端到她手边,她才回过神来,低头接过茶盏,哑着嗓子问了一句:“太太那边……知道了吗?”

      消息传到王夫人屋里的时候,周瑞家的没有敢在帘子外面大声回话,掀了帘子进去,站在离王夫人三步远的地方,声音压得极低:“太太,山东来了军报,王家舅老爷在聊城……没了。”王夫人当时正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串旧佛珠,听到“没了”那两个字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推了一下,往前微微倾了倾,又缓缓靠回了椅背。她手里的佛珠停住了,那串佛珠的线在她指间绷紧了一瞬,然后松开,像被风压弯的草叶慢慢弹回原位。她坐在那里,眼睛定定地望着窗外的芭蕉叶,过了很久才开口问了一句:“怎么没的?”周瑞家的把军报上的内容低声复述了一遍——流矢、坠马、河道、尸骨无存。王夫人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周瑞家的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然后王夫人忽然把手里的佛珠往地上一掷,那些珠子摔在青砖地上弹开,滚了一地,有一只滚到门槛边沿磕了一下才停住,像一窝被惊散的虫卵,各自滚向不同的方向,在墙角、桌脚、门板下方的缝隙里停驻下来,再也不动了。她的肩膀开始抖动,先是一下一下的,像被人从背后推着,然后越来越急,终于伏在桌上哭了出来,那哭声沉闷而急促,是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翻出来的、不经过喉咙的喘息,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口,只能从边缘一点点挤出来。她哭着叫着“哥哥——”,声音沙哑又含混,像是回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日子,被另一个名字重新拉回了原来的轨道。

      薛家那边,消息是薛蟠从外头带回来的。他跌跌撞撞冲进梨香院,嘴里喊着“娘——舅舅没了——”薛姨妈当时正坐在窗下纳鞋底,手里的针线在听到那三个字的时候猛地顿住了,针尖扎进了指腹,血珠从伤口渗出来,她浑然不觉,只是抬着头望着薛蟠的脸,像是要确认他有没有在开玩笑。薛蟠站在门口喘着粗气说:“舅舅在聊城打仗,被围了,突围的时候……”他没有说完,薛姨妈手里的鞋底从膝上滑落,掉在地上,针线还连在鞋底边缘,在青砖地上拖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膝盖一软扶着桌沿才稳住身子,然后眼泪就下来了。她哭得很厉害,比王夫人更放得开,不像王夫人那样闷在胸腔里挤不出来,而是痛痛快快地哭了出来,手背搭在额头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反复念叨着“那可是我亲哥哥——”。宝钗从里间走出来扶住了薛姨妈,把她慢慢搀回椅子上坐好,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按在薛姨妈的手背上,安静地等着那阵哭声慢慢平复下来。

      贾母是在午后才知道的。鸳鸯接过那张塘报抄件,看完之后在廊柱旁边站了片刻才转身走进内室,在贾母耳边低声说了。贾母正靠在罗汉床上闭目养神,手里搭着一卷旧书,听完之后没有立刻睁眼,手指在引枕边沿上慢慢摩挲了几下,像在辨认一件旧衣裳上已经洗得模糊了的纹路,然后睁开眼说了一句:“那是王家唯一的顶梁柱。”鸳鸯低着头没有说话。贾母沉默了好一会儿,低低地说了一句:“这京里头,往后不知道还要倒多少座山。”她说完这句话之后重新闭上了眼,手指慢慢收了回来,拢进袖中。

      凤姐的消息传到薛府的时候,薛姨妈正伏在宝钗肩上哭得浑身发抖。凤姐让人带了一句话过去:“姑妈保重身子,叔叔的事,等朝廷那边的说法下来再说。”薛姨妈听了之后,哭声小了一些,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宝钗替薛姨妈擦了擦脸上的泪,说了一句:“娘,先歇一歇,等稳住了再说。”薛姨妈靠在引枕上闭着眼,眼泪从眼缝里渗出来,顺着颧骨流下去,在下颌处聚成一颗水珠才落下来,落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贾赦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书房里翻一本旧年的画册,管事站在门口回完话之后,他翻画册的手没有停,手指在画页边缘慢慢摩挲着,指腹沿着一条墨线的走势慢慢走到底,才抬起眼来:“王子腾死了?那王家在京城的那些铺子呢?有没有被查抄的消息?”管事说暂时还没有听到风声。贾赦把画册合上,搁在案角:“抄不了。王家剩下的那几房加起来撑不起这么大的败局,朝廷未必看得上那点东西。倒是荣国府这边……”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算一笔暂时还用不上的账。

      三春得知消息是在当晚。迎春正坐在灯下绣一方素帕,听小丫头回完话之后针尖在绸面上停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王家的姐姐们往后怎么办?”探春正坐在窗下翻一本新送来的书,她听了之后把书合上了,搁在膝上:“王家的姐姐们往后会有王家的姐姐们的打算,你先把你那方帕子绣完再说。”惜春坐在画案前面没有抬头,手里的笔在一枝梅花的枝条上慢慢勾着墨线,像在确认那道墨线在画纸上的位置和它的力度,然后搁下笔,说了一句:“我记得他。那年过年他来府上,站在廊下跟老爷说了几句话就走了。靴子上的泥特别多,像是刚从城外赶回来的。”她的语气平静如常,但说完之后,把笔放下,把那张画纸揭起来看了一眼,又搁了回去。

      消息传到锦州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贾琮站在城头,看着城外正在清理战场的兵士们把收缴的兵器成捆成捆地装上板车,有人赶着收拢散落的战马,有人蹲在河沟边上用火折子烧掉来不及掩埋的杂物。周崇武遣人从营中送来了一条口信,短短几个字:“金陵王子腾阵亡聊城。你是文官,知道轻重,回了京少往王家走动。”送信的人说完便转身走了。贾琮站在城头的垛口后面,望着远处正在变暗的地平线,把那句话在心里放了一会儿,没有说话。晚风从关外吹过来,带着尘土和枯草的气味,那些散落的马蹄印和刀痕正被风沙一层一层地盖住,像一幅正在被慢慢擦掉的草图,每一笔都在变浅。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下了城楼,在暮色里沿着城墙往营帐的方向走去。远处传来战马在晚风里低低的嘶鸣声,在落日的余光里拖得老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崩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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