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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春寒 第六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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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春寒(修订版)
三月初八,会试入场。
那日凌晨天还没亮,京城落了一场急雪。雪花被北风裹着砸下来,又急又密,打在瓦檐和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贾琮寅时便起了身,在屋里换了一身灰扑扑的厚棉袍,外面罩了一件半旧的蓝布坎肩,腰上系了一条粗麻绳,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光鲜。他把考篮挎好,里面装了几块干饼、一小壶温水、几根墨锭和两支旧笔。贴着胸口的位置,铜钱和青玉环隔着两层粗棉布贴着皮肤,温温热热的。他把空间里新备好的一件备用的灰棉袍和几条干布巾叠好收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以备不时之需。出了新宅大门,一阵风卷着雪片扑面而来,打得他眯了一下眼。天色是灰白的,头顶的云压得极低,正阳门的城楼在风雪里只剩一个模糊的暗影。
贡院门口已经挤满了人。数千名考生从京城各处涌来,排成几条长蛇一样的队伍,从棋盘街一直延伸到贡院门前。风裹着雪粒直往人领口里钻,有人缩着肩膀把考篮抱在怀里,有人把棉袍的领口竖起来用麻绳扎紧。排在前面的几个考生已经在风雪里站了近半个时辰,嘴唇冻得发紫,手指僵得连考篮的提手都快握不住了。贾琮站在队伍中段,把棉袍的领口拢了拢,在风雪的间隙里缓缓呼出一口白气。
入场点名从寅时一直持续到辰时,搜检的吏员逐一核查身份、翻检考篮。贾琮被叫到名字的时候,站在搜检棚里张开双臂,吏员的手指隔着棉袍按过他的胸口和腰侧,触到铜钱的位置时多按了一下,贾琮面不改色地说了一句“贴身带的旧铜钱,辟邪用的”,吏员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挥手放行。
号舍比乡试时窄了寸许,三面的木板壁薄得像一层纸。头顶的芦席棚已经被连日风雪压得微微下沉,有几处已经漏了缝,北风裹着雪粒从缝里灌进来,在号舍里盘旋着不肯散去。他把考篮放下,把笔墨摆好,坐下来的时候膝盖碰到了前面的矮板,空间窄得连伸直腿都做不到。隔壁号舍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像是有人用袖子捂住了嘴想把声音压下去,却反而咳得更厉害了。
第一场,三月初九
卷子在辰时发了下来。第一道四书文题出自《大学》——“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第二道出自《中庸》,第三道出自《孟子》。贾琮把三道题依次看了一遍,没有急着落笔,先把砚台里已经有些冻住的墨慢慢研开,等着手回暖了一些才开始写第一道。破题写了六个字:“明明德于天下者,其本在身。”写完第一道题的时候将近午时,号舍里的风从木板缝里灌进来,吹得他握笔的手指关节微微发僵。他把考篮里的温水壶拧开喝了一小口,水已经凉了,但至少喉咙不再干涩。午间发了干粮,两块粗面饼和半碗热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他端着碗慢慢喝完,把饼撕碎了泡在最后一点汤里,低头吃完。
下午写第二道《中庸》题和第三道《孟子》题,写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巡吏在甬道里点起了油灯,昏黄的光从号舍的木板缝隙里漏进来,在纸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他把三篇四书文的卷面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字和涂改,搁下笔的时候手指因为一整天的书写已经微微发僵了。会试要求每篇四书文不得超过七百字,他默数了一下,三篇都在六百字上下,篇幅控制得正好。吃完晚饭之后他从考篮里拿出一条旧布巾蘸了蘸壶里剩下的凉水擦了擦脸,又裹着棉袍靠在号舍后壁上闭了眼。号舍里的风还在持续地灌进来,冷得他后颈和膝盖都是冰凉的。
第一场第二日,三月初十
天亮之后是五言八韵试帖诗。诗题是“赋得春寒赴试”,限“寒”字韵,要求做一首五言排律,共十六句、八韵。贾琮研了墨,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在脑海里把韵脚先排了一遍:寒、阑、残、宽、难、干、端、看。他望着芦席棚顶缝隙里漏进来的天光,从记忆中翻出几个与春寒和赴试相关的意象,落笔写道:
《赋得春寒赴试得寒字》
锁院春犹浅,风檐雪未残。
鸦啼孤树冷,烛照一灯阑。
呵砚冰初结,披裘夜正寒。
千门深闭后,万卷独翻难。
骨共梅花瘦,心随斗柄宽。
敢言天下事,须向笔端干。
墨冻研犹力,身孤影自端。
明朝风定后,举首试南看。
五言八韵,十六句,从风檐雪残的考场夜景起笔,逐步推进到夜读、独坐、持守、展望几个层次,在第八韵收束住。韵脚一韵到底,没有出韵,中间几联的对仗平实但不生硬,“呵砚冰初结”对“披裘夜正寒”,实景相对,气息沉下去;“骨共梅花瘦”对“心随斗柄宽”,意境上拔了一层,把寒苦的身世与自觉的持守揉在了一处。贾琮写完之后自己默读了一遍,确认平仄稳妥、韵脚没有重复,把诗稿放在一边晾着墨,又把三篇四书文检查了一遍,在午前将卷面整理好搁在矮板上。
第一场结束,三月初十下午
交卷出场之后,他在贡院门口站了片刻,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膝盖。雪还在下,风比入场时小了一些。他在附近一家小面馆里要了一碗热汤面,低着头慢慢吃完,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四肢僵了一整日的寒意被一层层地化开,渗进胃里,散到手脚末梢。他回到新宅之后换了干衣裳,在暖炉旁边坐了一会儿,又翻开林如海送来的那叠时文批注看了一阵,才吹灯躺下。
第二场,三月十二
休息了一日之后重新入场。第二场考的是五经文五篇,题目按《易》《书》《诗》《春秋》《礼记》的顺序各出一题,每经一题,考生须逐一作答,五篇经文各做一篇制义。贾琮从《易经》那一题开始写,接着是《尚书》《诗经》《春秋》《礼记》。写到《春秋》题的时候他的手腕已经有些酸了,在袖口里活动了一下指节,重新研了墨继续往下写。《礼记》题他写得顺手,因为年前备考时抄过好几遍相关的注疏段落,此刻坐在号舍里回忆那些抄写过的句子,像是翻一本已经翻旧了的书,不用逐字逐字地读,用手摸到那个位置就知道那一页写了什么。五篇经文全部写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把卷面检查了一遍,确认每篇都控制在六百五十字以内,字迹工整,没有涂改。交卷之后他靠着号舍后壁歇了一会儿,听见甬道那头传来巡吏压低了嗓门的交谈声和有人被扶出去时脚步拖沓的声响。
第二场第二日,三月十三
五篇经文全部交上去之后,这一场就算结束了。午后他还有半天的时间把卷面誊清核对,确认每一篇的出处和引用都没有错漏,然后提前把卷子搁在了矮板上等着收卷。他靠在号舍后壁上,把那块半旧的干饼掰碎了慢慢嚼着,铜钱贴着胸口传来温温的热度,隔着三层粗棉布像一只蜷着的小动物安静地挨着他的皮肤。
第三场,三月十五
最后一场考的是策问五道。题目涵盖经义、时务、政治等方面,问的是吏治、河防、盐铁、边防、学校。贾琮从盐铁那一题入手,因为这是他在扬州亲身接触过的领域。他写道:“盐之为利,与国计相终始,然非通商无以致其用,非立制无以杜其奸……”紧接着他把在扬州期间梳理出来的盐政思考整理成一个完整的小系统,从盐的产地分布、运输、价控、引制几个环节一一论述,最后落回到改善灶户处境和整治盐商囤引的结论上。写完盐铁题之后他洗了笔、研了墨,转入河防题。他先写河道疏浚,再写筑堤和分洪,每一层都对应着具体的治理思路。边防题的答案从他写过的边备策论里摘出一部分来用,加了一些具体的驻防和屯田建议。学校题他答得比较朴素,写了一圈回到最前面那句“学之本在立志”上,在末尾处收住。
五道策问全部写完的时候已经是第三日的午后了。他把卷面上的墨迹吹干,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答、没有涂改、落款处的署名和籍贯都写对了,然后把卷子搁在矮板上等着巡吏来收。
第三场第二日,三月十六
策问交卷之后,大晋朝还额外要求考生在第三场末尾加写一首词。这是大晋朝立国以来形成的规矩——历届会试除了八股和策论,还要通过诗赋考察考生的文采和性情。词牌由考官当场指定,写在卷末的附页上,考生须在策问之外另作一阕,限词牌、不限韵。贾琮翻到卷末附页的时候,看见上面写着“词牌《鹧鸪天》”。他低头看着那三个字,觉得世间事有时就是这般凑巧。他提起笔,这一次没有多想,落笔写下了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最熟悉的一阕词牌:
《鹧鸪天·闱中》
铁砚冰坚墨未浓,寒侵袖底写春风。
十年灯火三更后,此夜文章一梦中。
山隐隐,水重重,此身犹在雪霜中。
他朝若得春消息,不向人间说苦功。
搁笔的时候他把笔放在砚台上,把词稿搁在策问卷旁边。两页纸在冷空气里平摊着,墨迹在寒风里干得比平时快,边缘微微翘起一点卷角,又被矮板上残留的余温压了下去。他把卷子整理好,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答、没有涂改、落款处的署名和籍贯都写对了,然后把整份卷子搁在矮板上等着巡吏来收。收卷的巡吏经过他号舍门口的时候脚步比前两场快了一些,弯腰拿走卷子的动作也利索了不少。
贾琮把考篮收拾好,弯着腰从号舍里钻了出来。站起来的瞬间他觉得膝盖有些发僵,在甬道里扶着木板墙站了一会儿,把腿轮流伸了伸,活动开关节之后才慢慢往外走。甬道里的灯已经亮了起来,昏黄的灯火把那些同样佝偻着腰从号舍里钻出来的人影拉得又长又细。有人一出号舍就靠在了墙上大口喘气,有人被同伴扶着往外走,有人边走边剧烈地咳嗽着,那些被风雪冻了九天的人影在灯光里摇晃着、互相扶持着往外挪动。号舍之间隔着三尺宽的巷道,头顶是覆着薄雪的芦席棚顶,两侧的木板壁上结了薄薄一层霜花,被灯火一照便泛出细碎的白光。
贾琮跟着人流往外走,脚步不快不慢。贡院门口的雪已经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他在门口停了一息,抬头望了一眼天空——云层正在裂开,露出底下淡金色的、薄薄的一线天光,像是九天之后终于被风撕开了一小条口子。他把棉袍的领口拢了拢,迈步走出了贡院的大门,沿着棋盘街往南走去。靴子踩在积雪里留下的印子深浅不一,但方向是稳的,一步接着一步,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九天里换过的三件灰棉袍已经叠好收回了空间,考篮里最后一块干饼的碎屑也被风吹散了,只有贴着胸口的铜钱还在原来的位置,温温的,安安稳稳地挨着他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