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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养玉
弘文馆的日子比他想象中要静。每日清早点卯之后,文崇简给他一叠文书,大多是些往来藩国的译件——倭国的、琉球的、安南的,偶尔也有几封泰西商馆递来的信函。贾琮翻译这些比同僚快出不少,通常不到午时便交了差,剩下的时间便在那间耳房里翻书。弘文馆的藏书比外面书铺要全得多,除了正经经史之外,还有些杂录、笔记、地理志。文崇简跟他说过一句"想看什么随便翻,只要不带走就行",他便把这句话当了真,每日午前那一两个时辰全泡在了书架之间。
他最先翻的是金石类的书。《西清古鉴》《考古图》这类著录铜器玉器的册子,他在前世只看过电子版的零星片段,如今摸到纸页上的拓片,才觉得这些东西的分量比想象中沉得多。他看书的时候把一些关键条目抄在一本小册子上,记的是各类玉器的名目、形制和出土地。他的心思很简单:通灵宝玉被吸进空间之后,那间酒窖的墙壁就向外拓了一层。如果玉本身跟空间的扩张有关,那别的玉器呢?普通的玉佩、玉璧、玉琮,哪怕没有通灵宝玉那么大的灵气,一块一块地往里放,是不是也能让空间慢慢生长?
他把这个猜测在心里藏了两天,然后趁着休沐日去了一趟琉璃厂,在几家旧货摊子上转了转,花二两银子买了一块品相一般的和田玉佩,素面的,没有雕花,胜在玉质还算匀净。他把玉佩揣进怀里带回小院,坐在天井的槐树底下,闭上眼沉入空间,把那块玉佩放在了壁画墙前面那块青砖地上。
玉佩落地的瞬间,空间里掠过一阵极轻的震颤,像有人在水面上丢了一颗石子,波纹一圈圈荡开。贾琮的精神力感知到那块玉佩表面的光晕在缓慢地褪——不是碎裂,也不是消融,而是像一块冰放在温热的石板上,那种从外到里慢慢化开的状态。玉质的白润度在两个时辰之内暗了一个色号,而那片石砖地上的壁画墙在靠近地面的位置,朱砂标记的旁边浮出了一丝极淡的青色纹路,像一条极细的血管在墙皮下露了头。
贾琮睁开眼,掌心的铜钱微微发烫。他从空间里退出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天井地面上落着的槐树叶,心里那个猜测被验证了一半:普通玉器确实能被空间吸收,化为某种滋养。但他需要更多的量才能看清楚这道青色纹路会往哪里延伸。养玉这件事,急不得。
从那之后,贾琮每回去琉璃厂或者旧货市场,总会留心那些品相尚可但价格不高的玉器。他手头的银子并不宽裕,琥珀居的进项和弘文馆的俸禄合在一处,每月能腾出来的余钱有限。但他有个前世练出来的本事——看东西的眼光。在迈凯伦做了十年高端市场的经验教会他分辨质感和品相,哪怕换了一批物件,那种对"好东西但被低估了"的判断力并没有丢。有一回他在路边摊上花三百文钱捡了一块满是泥垢的青玉环,拿回去洗干净之后露出底下一层极润的油青色,整块环身没有一道裂。放进空间之后,那道青色纹路往墙上又长了半寸。
渐渐地,空间里那片青砖地上多了一小堆零零散散的玉件。玉质都不算顶好,有籽料的边角、有旧玉佩的断片、有两块品相平平的玉璧。但每放一块进去,空间就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动静:有时候是墙面上多了一道细纹,有时候是那根金色光丝亮了一瞬,有时候是地面那卷竹简旁边浮出一层薄薄的暖意,像地底通了地龙。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没有对任何人说。周秀才知道他在收玉器,但只当是寻常的喜好,有一回还在书铺里指了一本《玉纪》给他看,说"你要是真喜欢这个,先把这本读完再说"。贾琮把书借了回去连夜翻完了,发现自己之前凭直觉做的那些判断跟书上写的竟有七八分吻合,心里暗自踏实了些。
弘文馆里的日子渐渐有了节奏。上午译件校书,午后若有空便翻几卷杂册,傍晚回南堂教孩子们识字唱曲,夜里琥珀居开门迎客。周秀才隔三差五来琥珀居坐坐,带一本新翻出来的旧书压在柜台角上,说"你看完了还我"便坐到角落里喝酒去了。贾琮每回把那书看完,下一次见面的时候跟周秀才说几句心得,周秀才听着偶尔点头偶尔摇头,但有回听贾琮讲完某段《水经注》的批注之后,搁下酒盏说了一句:"你最近读东西的速度比从前快了。而且批的地方越来越准。"
贾琮自己也注意到了。他初到这个世界时,原主脑子里的知识储备几乎是空的,读起书来像在干涸的河床上凿石头,每个字都要费力去啃。但自从空间吸收了通灵宝玉的灵气、又陆续养了几块玉器之后,他感觉自己的记忆力在缓慢地增强。从前看一页书要反复回读两三遍才能记住,如今一遍过去,字句之间的脉络就能在脑子里搭出一个完整的架子。他不确定这是玉器滋养了精神力,还是精神力反过来增强了脑力,或者二者本就是一体两面的事。但不论如何,这种变化来得恰到好处,恰好赶上了他在弘文馆里接触大量典籍的当口。
有一日文崇简把他叫到书房,从案上抽出一份卷宗递给他。是一份新罗国来的国书,通篇汉文,措辞古雅,但有几处用典极偏,馆里的老译员看了也说吃不准。文崇简说:"你拿去试试,若解不通便放下,不急。"
贾琮把那卷国书带回耳房,翻来覆去看了大半个时辰。那几处偏典他恰好在前几日在周秀才那本旧书里见过相似的句子,又联想起前世读过的中韩交流史的大致脉络,把几处疑点一一解了出来,用清秀的蝇头小楷批注在旁边,重新誊了一遍呈给文崇简。文崇简看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那卷批注收了,隔日耳房的案上多了一碟新砚墨和一支湖笔,底下压了一张条子:"继续。"
那日傍晚回到南堂,贾琮在教堂后院的儿童乐园旁边坐了一会儿。夕阳从槐树枝叶里筛下来,碎碎地铺在地上。翠儿正带着一帮小的在那面画板前面画东西,狗剩和铁柱抢秋千抢得差点打起来,被倪二从木架子上探出半个身子吼了一声才老实了。贾琮坐在廊下看着他们,从袖中摸出那枚铜钱在掌心慢慢地转,转了两圈之后闭上眼沉进空间里。
空间里那片青砖地上的玉器堆又多了几件。他走到壁画墙前面蹲下来,手指悬空贴着墙面的纹路慢慢往下滑,精神力跟着手指的移动一寸一寸地铺展开去。从上次那块青玉环放进来之后,墙面上的青色纹路已经蔓延了将近一掌宽的范围,像一张极细的蛛网正在从墙角向上攀爬。他试着把精神力凝成一线探进那道纹路深处,触到底部的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陌生的暖意从墙的那一头传过来。不是酒窖里恒温恒湿机的那种机械的暖,而是一种活的、微微搏动的、像大地深处泉水在翻涌的暖意。
他抽回手,睁开眼。空间里安安静静的,两枚铜钱并排躺在松木盒旁,金色光丝在暗处流转。他从空间里退出来的时候,廊下的暮色已经暗了一层。翠儿跑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手里攥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递给他:"三爷,我今天写的字。周先生说写得好就拿来给您看。"
贾琮接过来打开,上面是翠儿的字迹,工工整整写了八个字——"山高水长,与君共赏"。笔画还算稚拙,但架子已经立住了。他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拍了拍翠儿的头顶:"比你上回那个'天'字好多了。"
翠儿咧嘴笑了,转身跑回了画板那边,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贾琮望着她的背影,手心贴着铜钱的边缘,感受着那枚铜钱在指腹底下平稳地跳动着。空间里那面壁画墙上的青色纹路还在缓慢地延伸着,像一只闭了很久的眼睛,正在一点一点地掀开一条缝。他不知道那墙的另一面到底是什么,是另一层空间、一个出口、还是那卷竹简上写的"南藏引井"所指的地方。但玉器只要一直养着,纹路就会一直长,总有一天墙会被那条青色的血管穿破。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角上的灰,朝琥珀居的方向走去。今晚的故事会还有一拨人在等着,安德烈和马修的稿子压在柜台底下等着他过目,柜台上的油灯该添油了。身后儿童乐园里的笑声被暮色裹着,跟着他的脚步一直送到了巷子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