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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童子苑 第十一章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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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童子苑
弘文馆的差事比贾琮预想的要轻省。文崇简给了他一个"译字生"的名头,平日里多是将一些海外藩国送来的文书译成汉文,或是将馆里拟好的回函译成西洋文字。贾琮前世做了十年跨国市场的文案工作,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几乎不费什么力气。每日上午去弘文馆点卯,午前便将当日的差事办完了,剩下的时间他便回南堂,下午教孩子们识字唱曲,晚间在琥珀居开故事会。
弘文馆的茶水房里有几份邸报和档案,贾琮翻着翻着,心里渐渐浮出一个跟"中土奇谭"全然不同的念头。那日他在馆里翻到一卷《大唐西域记》的残本,里头写玄奘西行的见闻,文字简白而瑰丽。他合上书卷的时候忽然想:这个时代的孩子,读的启蒙书无非《三字经》《千字文》,再大些便开始背四书,中间几乎没有过渡的东西。那些讲神话、讲传说、讲古人英雄事迹的好故事,都在老先生的案头上压着,没有变成孩子伸手就能够得着的样子。
他想做一套中国的画本。不要洋人的骑士和精灵,要托塔天王和哪吒、齐天大圣和花果山。他自己小时候翻烂过的那本《西游记》连环画,画面里孙猴子一个筋斗翻出十万八千里,他那时候不认识几个字也能把整本书从头翻到尾。底层的逻辑是一样的——先让眼睛看见,再让耳朵听见,最后让脑子记住。
他隔日跟若瑟神父说了这个想法。那天傍晚,神父刚从保定分堂的一封回信里抬起头来,听完贾琮的话,把笔搁在砚台上,想了想说:"你要画齐天大圣?"
"画一套。一本一本出,跟中土奇谭一样。"贾琮坐在书房靠窗的椅子上,窗外的暮色把半间屋子染成了一种温和的橙黄色,"我先写底本,让安德烈照着画。印出来之后,先从教堂附近的孩子们手里散出去,再往琉璃厂的书铺走。"
若瑟神父没有马上说好或不好。他从书桌后面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正在追逐打闹的那群孩子。翠儿正追着狗剩在槐树底下绕圈,狗剩跑得鞋都快掉了,铁柱蹲在廊下拍着地面大笑。神父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说:"你画齐天大圣,印出来卖的银子我不拿。但工坊的师傅们印经书的工钱你得给。"
贾琮笑了一下:"那是自然。"
"还有一件事。"神父走回书桌后面坐下来,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语气比方才认真了几分,"你前些日子跟我提过想在教堂后头那块空地上搭个给孩子们玩的地方。我当时没应你,是因为实在腾不出人手来。如今安德烈和马修两个人帮你理稿子画插图,那块地你要是想动,自己带着孩子们去拾掇。泥瓦匠的钱你自己出,我只管把地借给你。"
贾琮站起来朝神父拱了拱手。他走出书房的时候,迎面撞上翠儿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拐过墙角,差点一头扎进他怀里。翠儿刹住脚步仰起脸来问:"三爷三爷,今儿晚上讲不讲孙悟空?"
贾琮低头看她,那双黑亮的眼睛里盛着傍晚的天光和一种急切的热乎气。他拍了拍她的头顶:"明儿个就开始讲。今天先回去吃饭。"
翠儿"嗳"了一声,转身跑远了,两条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第二日清早,贾琮带了一卷纸和半截炭笔去了教堂后头那块空地。空地约莫三四丈见方,原是堆放旧砖瓦和杂物的地方,杂草从砖缝里蹿出来长得有半人高。他站在空地中央转了一圈,在心里比划着:靠墙那排老槐树底下可以搭一排木架,放几块可以爬可以坐的横板;西边那块平整的地方可以铺一层细沙,让孩子们摔了也不怕磕着;靠教堂后墙那面可以装一块大木板,刷了黑漆当画板,孩子们拿粉笔在上面乱画。
他画了张简单的草图,当日下午就去了倪二的住处。倪二住在城南一条窄巷尽头的小院里,院子极小,靠墙堆着一摞摞青砖和半袋石灰。贾琮把草图和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倪二蹲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抽着旱烟袋,听完之后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说:"木架子好搭,沙坑也好挖。就是你那画板要用整块的松木板,我得去东城木料行寻寻。这几日工夫,后天我带着家伙上工。"
三天后倪二带着两个帮手拉了半车木料和两袋细沙进了南堂后院。孩子们排练之前围着看了一会儿,倪二轰了几次才把他们轰走。等排练完了再跑出来看的时候,木架已经搭了个雏形,靠墙那根横梁上头还钉了一排可以挂秋千的铁钩。狗剩扒着木架子往上爬了两格,倪二一把把他捞下来:"漆没干,蹭脏了裤子你娘揍你。"
儿童乐园建好那日正好赶上立秋。贾琮在空地正中间插了一根粗竹竿,顶上挂了一面他从琉璃厂旧货铺子淘来的小铜锣。他把所有孩子聚到空地前面,拿着竹竿敲了一下铜锣——当——声音脆亮地在后院里荡开。
"这个地方往后每天下午都有半个时辰是你们的。想爬木架子的爬,想荡秋千的荡,想画画的去那面大画板。"他指了指靠墙那块刷了黑漆的松木板,"但有一条规矩:不许打架。谁打架了明天就坐在廊下看着别人玩。"
孩子们答应得比唱诗还齐整。翠儿带头冲向了秋千,狗剩和铁柱争着去爬木架顶上那根最粗的横梁,小满蹲在画板前面捡了一块粉笔,犹豫了一下,画了一朵花。刘婆子搬了张小马扎坐在槐树底下看着,嘴角翘着,脸上的皱纹被笑撑开了一褶一褶的。
洪师傅那边的雕版也在赶工。贾琮把《西游记》里"大闹天宫"的那一段改成了浅近的白话,让安德烈画插图。安德烈画猴子是头一回,抓耳挠腮了三天才画出第一稿。贾琮看了不满意,让安德烈去琉璃厂找了几本旧戏的猴戏脸谱来参考,又自己比划了几个孙悟空的经典姿势给安德烈看——手搭凉棚、金鸡独立、打滚翻跟头。安德烈看着贾琮蹲在地上给他示范"猴子挠痒"的动作,笑得笔都拿不稳,但画出来的第二稿就对了味道,那双火眼金睛里的神气栩栩如生。
第一册《大闹天宫》印了二百本。封面用了亮黄的纸,正中画了一只金甲红袍的猴子,脚下踩着七彩祥云,手里擎着一根比人还高的金箍棒。安德烈把金箍棒上的花纹描得极细,洪师傅刻那根棒子刻废了两块版才满意。周秀才在封底写了段简介,用的是市井说书人的口吻:"花果山出一猴王,上天入地,打翻天宫十万兵。"
这一次比"中土奇谭"卖得更快。二百本放到周秀才的书铺里,三天不到就只剩了个底。隔街的几家书铺托人来问能不能进货,贾琮让工坊加印了五百本。第二册《哪吒闹海》接在后面,安德烈画哪吒的时候拿了一尾从菜市买回来的鲤鱼搁在案板上照着画鳞片,画完了让贾琮看,贾琮说"像"。马修在旁边补了一句"这鱼死了两天了,鳞片颜色不对",安德烈气得用法文骂了他一句,第二天又去菜市买了一条活鱼回来。第三册印出来的时候,琉璃厂已经有几家书铺在门口写了招贴"新到连环画本,大圣哪吒在此"。
那一日贾琮从弘文馆出来,走过棋盘街的时候看见一个小男孩蹲在路边翻一本画本,书页已经卷了边,封面上的金甲猴子被翻得有些褪色了,但那孩子看得目不转睛,连旁边有人踢毽子踢到他脚边都没察觉。贾琮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放慢了步子,低头瞥了一眼,正是他印的第二批加印本。他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走到正阳门底下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带着秋天才有的那种干爽和微凉。他揣在袖中的手摸着铜钱的边缘,铜钱温温的,像一枚被日头晒了一整天的石子。
傍晚回到南堂,后院的儿童乐园里热闹得不行。秋千上换了三个孩子轮流荡,有人爬到了木架顶上坐着,两条腿悬空晃着。画板前面蹲了五六个孩子,一人一块粉笔,画得满板子都是歪歪扭扭的猴子和莲花。翠儿跑过来拉住贾琮的袖子往画板那边拽,指着板子右下角一幅画说:"三爷你看,我画的小哪吒!"
那画画得潦草,哪吒的乾坤圈画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椭圆,混天绫像一条被风吹歪了的布条。但贾琮蹲下去看了看,觉得那眼神画得竟有几分意思,圆睁的、不甘的、带着一股子倔强劲儿的眼睛。他点了头说:"像。就是圈再画圆些就更好了。"
翠儿得了这句夸,转身跑回去抄起粉笔把那乾坤圈又描了一遍,描完了退后两步端详,自己满意了,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若瑟神父从教堂后门走出来,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满院子的热闹。他走到贾琮旁边站定,两人并排看着那一院子的猴崽子,谁都没说话。秋千的铁链在暮色里咯吱咯吱地响,画板前面的孩子们为一个哪吒的胳膊画得粗了还是细了争得面红耳赤。神父静了许久,开口说了一句话,官话,声音不大:"你把这些孩子养活了。"
贾琮没有接话。他望着天边那一片正在暗下去的橙红色的云,掌心里的铜钱跳了一下,空间的深处有什么东西跟着颤了颤。他闭了一下眼,在那一瞬间的精神感知里,酒窖最深处那面壁画墙上的朱砂标记忽然清晰了一瞬,像有一只手从墙的那一面擦了一下灰。
他睁开眼。天色又暗了一分,儿童乐园里倪二挂上去的那盏油灯被点亮了,暖黄的光照在孩子们奔跑的身影上,在地上拉出长长短短的、交叠在一起的影子。翠儿的哪吒画在那面黑板上被灯照得发亮,那条歪歪扭扭的混天绫看起来竟像真的在风里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