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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星河绝舞,异世重生 舞者苏榕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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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河绝舞,异世重生
苏榕站在舞台正中央时,整个国家大剧院陷入了死寂。
三万观众屏住呼吸,连空气都凝固了。她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这是她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场演出。二十七岁,对大多数舞者来说正是黄金年龄的尾声,但对苏榕而言,身体已经在报警了。左膝半月板三度撕裂,医生半年前就说过,再跳下去,下半辈子可以跟轮椅做伴。
她没听。
不,准确地说,她听了,然后笑了。医生以为她疯了,但她只是安静地脱下病号服,换上练功服,走回排练厅。有些事情不是用膝盖来决定的。
大屏幕上浮现出今晚的节目名称:
《星河》。
编舞:苏榕。
主演:苏榕。
配乐是她自己剪的,开篇是极低的贝斯频率,像宇宙诞生前的脉动。聚光灯从头顶打下,在她足尖前三寸的位置停住。苏榕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和贝斯慢慢对齐,呼吸逐渐下沉,沉到脚底,沉到舞台木地板之下,沉到某种更古老更辽阔的地方。
然后她动了。
左脚斜前方四十五度迈出,重心缓缓推移,右脚跟离地三寸,右手从身侧划出弧形,像是推开了一扇看不见的门。这个起势她练了四个月,每天重复上千次,直到肌肉不再需要大脑指挥。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当她的手划开那道弧时,指尖传来一阵奇异的酥麻,像是触碰到了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她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经进入第二拍。
旋转。左腿作为轴心,右腿绷直,身体以脊椎为线收紧成一根旋转的轴。一圈,两圈,三圈,灯光师的追光死死咬住她的头顶,光圈随着她的转速微微放大。四圈,五圈,六圈,她能听到观众席传来的压抑的惊叹声,但她听不到具体的音节,那些声音在她耳中都变成了背景板的嗡鸣,和贝斯的低频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混沌的底噪。
七圈时,她看见了。
准确地说,不是在用眼睛看。旋转中剧场的一切都成了流动的光轨,观众的呼吸是金色的细线,舞台的灯光是银白色的瀑布,而她自己的心跳是暗红色的脉冲,从胸口向四肢百骸不断扩散。她看见空气中有某种半透明的纹路在波动,像是水面被投石击碎后的涟漪,一圈一圈从她的指尖向剧场四周扩散。
这不是幻觉。她排练了这么多次,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现象。但她停不下来。
八圈。左膝发出一声闷响,半月板在尖叫,但她用核心肌群强行稳住重心,进入下一组动作——腾跃。身体从旋转的涡流中拔出,向上,右脚尖点地发力,整个人像一支箭射向空中,后仰,双手展开,身体在空中弯成一张满弓。
悬停。
她真的感觉到了悬停。正常人类的滞空时间极限是一秒出头,但苏榕在那一刻觉得自己在空中停留了起码三拍。她的视线越过剧场的穹顶,看见了天花板之上层层叠叠的空间,那些空间像水晶的切面,每一面都折射着不同的光影,有的影像是她童年练功房的镜子,有的是她第一次登台时的怯懦,有的是她在雨夜里打着封闭针继续排练的样子,有的是医生说出"再跳你会废掉"时她面无表情的面孔。
所有的影像在旋转,在归位,在向某个中心汇聚。那个中心点在她胸口往下三寸的位置——丹田。一个她只在武侠小说里见过的词,此刻却如此真实地感知到它在塌缩、在旋转、在吸纳一切。
音乐进入第二乐章。节奏骤然加快一倍,弦乐群加入,像星群在爆发中诞生。苏榕落地,单脚,膝盖微曲缓冲,顺势转为地面动作,整个身体贴向舞台,像一颗星体在引力中坍塌。背部着地,腿向上方划出圆弧,利用腰腹的弹力再次弹起,整个过程连续得几乎没有间隙。
台下有人哭了。她看见了,泪光折射出的银色细线从观众席飘来,缠绕在她的小臂上,给她一种温热的力量。
第三乐章。打击乐和铜管同时轰鸣,整个剧场的声压大到天花板在共振。苏榕的体力已经在临界点了,她能感觉到左膝每次发力都在发出磨骨头的声响,右侧肋间肌开始抽筋,额头上的汗水流进眼睛,蛰得视线模糊,但她能看到的东西更多了。
空间中的那些"切面"在急速扩张,整个剧场的三维结构在她感知中解体成无数个平行的平面,她在平面之间穿梭、跳跃、翻转。每个平面上都有一个不同的她:五岁第一次穿足尖鞋摔得鼻青脸肿的她,十三岁在省级比赛失误被淘汰在后台咬着毛巾不敢出声的她,十八岁拿到第一个国际大奖在领奖台上笑得像个傻瓜的她,二十四岁被所谓"最好的朋友"窃取编舞创意在记者面前还要微笑说"我们合作愉快"的她。
所有的她都在跳舞。所有的她都在看向此刻的她。
第四乐章,也是最后一个乐章。苏榕把自己的身体推向了极限——跳跃高度比平时再高了两寸,旋转速度再快了半圈,拉伸幅度再大了那么一毫米。这些数据上的微小进步在专业领域意味着四年以上的苦工,但她今晚在短短十几分钟内全做到了。
膝盖在哭。脚踝在哭。腰肌在哭。她全身每一个关节每一束肌肉都在发出濒临断裂的哀嚎。
但她的灵魂在笑。
最后三十秒。所有乐器的音量拉到顶点,灯光从纯白渐变为深蓝又渐变为紫红再渐变为金橙,整个剧场像被一颗恒星从内部照亮。苏榕做了最后一个动作——她跃向空中,身体完全舒展,双臂向两侧无限延伸,双腿绷成一条完美的直线,像一个人形的星辰,像一颗燃烧自己照亮暗夜的星体。
悬停。更长的悬停。她看见了那个"中心"——在她丹田的位置,一个旋转的、发光的、不可名状的点。它吸纳了她看到的所有切面,吸纳了观众席上万缕金白银红的细线,吸纳了剧场里所有的温度、声音、光影,甚至连时间本身都在向那个点塌缩。
然后那个点向外炸开了。
从苏榕的胸口,一道无声无息的冲击波向四面八方扩散。不是她的身体在动,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她一生的舞蹈,所有的汗水、血水、泪水,所有的跌倒爬起,所有被背叛后的重新信任,所有被否定后的重新站起,所有的孤独和所有的掌声,在那一瞬凝结成了可见的形态。
一道白色的波纹从她身上涌出,无声地穿过了三万人的剧场。每个人都看见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但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
苏榕本人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当那道波纹从她身体里抽离的瞬间,一切都变得太轻了。膝盖不疼了,肌肉不酸了,甚至连心脏的跳动都慢了下来。
她开始下落。
身体从空中缓缓坠落,像一个舞者在完成最后一个动作后自然地向地面臣服。她的视线在模糊,但模糊的边际全是白光——那道从她体内涌出的白色波纹,此刻正在向上飞升,穿透剧场的穹顶,穿透头顶层层水晶切面般的空间,向着更高更远的地方去了。
她知道自己带不走它了。那支舞用完了她全部的生命力,连灵魂都烧成了燃料。
观众席有声音,杂乱的、惊恐的、带着哭腔的叫喊。同事们在向她冲来,舞台边的急救人员弹射出座椅在往她身边奔。她看见化妆师小杨的脸,那张二十岁出头的圆脸上全是眼泪,嘴唇在动,但苏榕已经听不见声音了。
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落在舞台上的撞击。地板是软的,或者她的身体已经失去感知了。视线最后定格的画面是穹顶——那些水晶的切面已经碎掉了,碎片像星河一样铺满整个天幕,每一片都折射着她二十七年来跳过的每一支舞。
她想说谢谢,但嘴唇已经动不了了。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她看见自己丹田位置那个点最后一次收缩,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某种更深的、属于灵魂的感知层面接收到的讯息,像一段镌刻在空气里的文字直接印入了她的存在:
"命格契合。艺道共鸣。穿越程序启动。目标世界——神魔大陆。目标身份——大乾元府嫡女元宝。灵魂融合中……"
白光吞没了一切。
檀香味。
苏榕恢复意识的第一感觉是一股浓郁到呛鼻的檀香,混着某种草药的气息,还有一种淡淡的、像是烧过纸钱之后残留的烟火味。她想咳嗽,发现喉咙干得像砂纸,肺部勉强挤出一丝气流,发出干哑的、微弱的声响。
"小姐醒了!快去禀报老爷!"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明显松了口气的哭腔。然后是脚步声,细碎的、急促的,门帘被掀开又落下的啪嗒声。
苏榕想睁开眼睛,眼皮沉得像灌了铅,用了好大力气才掀开一条缝。光线涌入,不刺眼,是柔和的黄色——烛光,还有从雕花窗棂透进来的日光混在一起。她的视力在慢慢恢复,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头顶是烟青色的帐幔,挂着细碎的流苏,每根流苏尾端都系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玉珠。帐幔外能看到雕花的木梁、垂下的卷轴、墙上一幅看不清内容的水墨山水。
这不对。国家大剧院的化妆间是极简主义风格,白墙、白灯、不锈钢架子,跟这些烟青色帐幔、檀香木梁、水墨卷轴没有半点关系。
更不对的是她现在躺的位置。身体陷在一张极柔软的床褥里,身下至少铺了五六层垫褥,最上面一层是光滑的丝绸质感,手背蹭过去发出沙沙的细响。被子很轻但非常暖和,里面填充的应该是某种动物绒羽。
苏榕试着动了动右手。能抬起来。手臂纤细,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手背上能看到浅蓝色的血管,五指修长——舞者的手,没练过十年以上出不来这种线条。但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上有伤,有茧,中指第二关节常年磨出的鼓包,这些都没有了。
还有一件事。
膝盖不疼了。左膝内测那个让她每次屈膝超过九十度就钻心疼的位置,现在什么感觉都没有。她试着蜷了蜷左腿,关节滑润、顺畅,像刚从工厂生产线上下来的全新零件。
"小姐?小姐您醒了是不是?"
那个脆生生的声音又回来了,凑得更近了一些。一张圆圆的、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出现在帐幔边缘,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穿一身鹅黄色的短褂长裙,袖口绣着淡粉色的缠枝莲纹。眼睛很大,鼻尖上有一颗小小的痣,此刻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小姐您吓死绿珠了!您都昏迷三天了!那天您从假山上摔下来,额头磕在石头上流了好多血,整个元府都惊动了,老爷连夜从外地赶回来,夫人哭了整整两宿……"
绿珠。假山。元府。老爷夫人。
苏榕的大脑像一台被强制重启的老旧电脑,所有的数据在缓慢地、碎片化地归位。她猛地想起失去意识前最后听到的那段话——"穿越程序启动""神魔大陆""大乾元府嫡女元宝"。
所以那不是幻觉。她的身体确实死在了国家大剧院的舞台上,而她的灵魂——或者说某种比灵魂更本质的东西——被塞进了另一个身体里,一个叫作"元宝"的大乾元府嫡女的身体里。
"水……"她勉强挤出声音,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
"水!快端点水来!"绿珠回头喊了一嗓子,转回来小心翼翼地扶起她的上半身,在她背后垫了个软枕。苏榕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头发——长,非常长,散在枕上铺了满满一片,发质柔软如丝,是健康的深黑色。
她低头看了自己一眼。
被子下面是一件白色中衣,领口绣着极精致的暗纹,看不出是什么花样。胸前微有起伏,手臂细瘦,关节小巧——这具身体的年龄应该不大,顶多十四五岁。
"小姐先把水喝了。"绿珠端来一盏温水,小心翼翼喂到她嘴边。苏榕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温水顺着干涸的喉咙流下去,像给龟裂的土地灌了第一场春雨。
就在这一刻,她感觉到了。
随着温水入腹,一股温热的、流动的东西从她丹田位置——也就是她在舞台上最后感知到的那个"中心点"——向四肢百骸蔓延开来。那股热流沿着某种特定的路径在她体内运行,速度很慢但很清晰,像是有一条隐形的河道,而热流就是河道中的水。
她能"看"到那条河道。闭上眼的时候更清楚,那是一张遍布全身的网状脉络图,主脉从丹田出发向上走脊椎、向下走双腿,分支密密麻麻延伸到每一根手指和每一根脚趾。此刻热流在经脉中缓缓流淌,所过之处身体微微发热,有一种被温水浸泡的舒适感。
这具身体的经脉是通的,而且非常宽畅,热流在其中运行几乎没有任何阻滞。
"灵予?"她下意识地说出了这个词,声音沙哑而陌生,但脱口而出的瞬间她就明白了这个词的含义——天地之间的某种能量,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碎片里残存着这个概念。神魔大陆上的修炼者吸收天地间的"灵予",锤炼肉身、打通经脉、凝结金丹、化育元婴,一步步走向超凡脱俗。
她懵了。
一个现代舞者,在舞台上把自己的生命力跳尽,死透了,然后莫名其妙穿过某种壁垒,来到一个有"灵予"、有"修炼"的异世界,成了一名昏迷了三天的府邸小姐。而这个小姐的身体里,经脉全部畅通,丹田里还有一股温热活跃的本源能量在自发运转。
"这具身体的主人,生前也在修炼?"她问绿珠。
绿珠愣了一下:"小姐您说什么傻话呢?您在元府从小修炼艺道,虽然比不上那些专修武道的天才,但也是正经的'凡体境'巅峰,只差一步就能踏入'真气境'了。您之前跟二房的元玉小姐比试,还赢了她两回呢!"
凡体境。真气境。这些词汇像碎片一样扎进苏榕的脑海,伴随着某种模模糊糊的画面——一个穿着月白练功服的女孩在庭院中旋转、腾跃,动作里有舞蹈的影子,但更多的是某种讲究"气韵贯通"的技击身法。
那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留下的记忆碎片。真正的元宝,元府的嫡女,在假山上"失足"摔下来,额头撞在石头上,血流了一地,丢了性命。然后苏榕的灵魂填了进来。
"我为什么会在假山上?"她问得更轻了一些。
绿珠的表情微微一僵,眼神闪躲:"小姐您那天……就是不小心……"
"绿珠。"苏榕的声音虽然沙哑,但带着一种不容敷衍的平静。
绿珠咬住嘴唇,两只手绞在一起,半天才低声道:"是二房的元玉小姐约您去假山赏花。奴婢陪您去的,但元玉小姐说她有话要单独跟您说,让奴婢在假山下面等着。奴婢等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就听见上面一声响……等奴婢跑上去的时候,小姐您已经倒在石头边上了,额头全是血。元玉小姐站在旁边说她什么也没做,是您自己脚滑了。"
元玉。二房。脚滑了。
苏榕闭上眼,让那些零散的记忆碎片拼凑出一个大致轮廓:元宝是元府的嫡长女,父亲元崇山是府中当代家主,修为金丹境,在上界或许不算什么,但在凡俗世界的大乾王朝已是顶尖强者。母亲林氏温柔贤淑但出身不高,在府中话语权有限。二房是元崇山弟弟一脉,一直觊觎家主之位。元玉是二房的嫡女,比元宝大两岁,修炼武道,凡体境大圆满,一直看元宝不顺眼。
假山赏花,单独谈话,然后"失足"坠下。这个故事放在任何一本宅斗小说里都是标准的暗害桥段。
"我知道了。"苏榕睁开眼睛,神色平静,"我昏迷的这三天,元玉来过吗?"
绿珠摇头:"来过,每天来。每次都哭得很伤心,说都是她不好,不该约小姐去赏花。夫人还安慰她说不怪她。但奴婢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她哭得太假了。"绿珠小声说,"她每次来都带好多人,在院子里哭得全府都知道,然后又走了。真正的关心不是那样的。"
苏榕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这个绿珠看着年纪小,眼神倒是挺利。十五岁的圆脸小丫鬟,能在深宅大院里活到贴身大丫头的位子,不可能真是个傻白甜。
"我昏迷这三天,府上有什么动静?"她继续问。
绿珠想了想:"夫人一直在照顾您。老爷昨晚才赶回来,现在应该在前厅跟几位长老议事。二房的夫人来过两次,每次都说要严惩'害小姐的人',但也不知道她想严惩谁。对了,还有一件事——"
她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府里都在传,小姐您掉下假山的前一天,有人在您的练功服里发现了一包散功粉。夫人查了,查不出是谁放的。但那种东西要是真被您误用了,别说跳舞,连凡体境的根基都会毁掉。"
散功粉。假山。偶遇。
苏榕慢慢攥紧了被角。这具身体的前主人——那个真正的元宝——是被处心积虑地设计杀死的。先用散功粉想废她根基,未遂,然后约她去假山,推她坠石。第一步不成走第二步,步步杀机,完全不给活路。
但她们不知道,摔死的元宝身体里,来了一个跳舞跳到灵魂出窍的苏榕。
"小姐?"绿珠看她久久不语,有些害怕,"您还好吗?是不是头还疼?奴婢去叫大夫再给您看看?"
"不用。"苏榕松开被角,深吸一口气,"有镜子吗?"
绿珠愣了一下,转身从梳妆台上拿来一面铜镜。铜镜打磨得极光滑,背面是缠枝花卉纹,花蕊处镶嵌了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绿松石。她把镜子递到苏榕手中。
苏榕端起来看了第一眼。
镜子里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年纪比她预想的还要小些,大概十三四岁,鹅蛋脸,眉目清秀,皮肤白净得像刚剥壳的荔枝。眼睛很大,瞳仁是浅琥珀色的,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额头左侧缠着白色的纱布,纱布下隐约透出一点暗红色的血迹。嘴唇因为失血偏白,但唇形极好,嘴角微微上翘,即便面无表情也带着三分笑意。
这是个美人胚子。而且苏榕能看出来,这具身体的筋骨非常适合跳舞——肩胛骨开阔,脊椎笔直,髋关节的幅度很大,脚踝纤细但结实。前主人修炼艺道多年,身体已经打好了底子。
"还行。"她把铜镜还给绿珠,语气平淡,"比我以前的脸好看。"
绿珠听不懂什么"以前的脸",只觉得小姐醒来后说话怪怪的。但她不敢多问,只是接过镜子放回原处。
苏榕开始尝试坐起来。绿珠连忙扶她,在她背后又添了两个软枕。坐直之后苏榕低头打量自己的双手——五指修长,指关节灵活,手腕活动角度极大。她试着做了几个简单的舞蹈手势,反掌、压腕、抻指,每个动作都流畅得像练过十年。
然后她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尝试——调动丹田里那股温热的灵予,让它顺着经脉流向右臂。热流听话地沿着她意识指定的路径上行,从丹田过肩井、走肘髎、入腕骨、达指尖。当灵予抵达指尖的瞬间,她感觉到指尖有一层薄薄的、温热的气膜覆盖上来,空气被微微推开了一线。
那就是"真气外放"的雏形。凡体境巅峰触摸到真气境的边缘时,就能做到这种程度。这具身体的底子比她想象的好得多,前主人卡在凡体境巅峰进不去真气境,不是因为资质不够,而是因为缺一个"破境的契机"。
她刚想到"契机"两个字,丹田里的灵予突然剧烈跳动了一下。
像一颗心脏在跳动。不是她的心脏,是丹田里某个更核心的东西在响应她——或者说在响应她刚才那个"想破境"的念头。苏榕甚至来不及惊讶,那股热流就自己膨胀起来了,沿着全身经脉奔涌,速度比刚才快了三倍不止。她全身开始发烫,皮肤表面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空气中有某种细微的嗡鸣声,像是琴弦被拨动后的余响。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绿珠看她脸色骤变、额头冒汗,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苏榕没空回答。她闭上了眼睛。
内视的视角比刚才清晰了十倍。她看见丹田中有一团旋涡状的灵予在加速旋转,旋涡中心有一个极小的光点在明灭闪烁——那是什么,她不确定,但它给她的感觉非常熟悉。和国家大剧院舞台上最后那一刻,从她胸口冲出的那道白色波纹,一模一样的气息。
难道她把"那个东西"也带过来了?舞台上的宇宙终舞,燃烧了整个灵魂换来的艺道感悟,没有跟着她死去,而是跟着她的灵魂一起穿过了壁垒,如今寄居在这具新身体的丹田中?
她试着跟那个光点"说话"。意念中有意无意地释放出一丝请求:帮我。
光点亮了一下。
丹田旋涡瞬间提速一倍,灵予如洪水般冲刷全身经脉。苏榕听见自己的骨骼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肌肉在收紧又放松,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金色微光,一闪即逝。整个过程中她没有任何痛苦,反而有一种被温水从头到脚包裹的舒适感,像浸泡在最适宜的温泉中。
"砰。"
一声极轻的、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声响,像是某个透明的屏障从内部被敲碎。丹田旋涡骤然扩大了一圈,灵予的浓度翻了一番,她感觉到自己的感知向外扩展了——床帐、桌椅、墙上的卷轴、窗外的庭院、远处前厅方向的灯火和人声,全都清晰地"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某种弥散的、无形的神识触角。
绿珠呆呆地看着她。在绿珠的视角里,小姐就是闭上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周身突然散发出一股温热的、让人舒适的气息。她常年伺候修炼之人,对这种气息并不陌生——
"小姐您突破到真气境了?!"绿珠的声音又惊又喜,差点从床沿跳起来。
苏榕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瞳仁深处有一缕极淡的金色光晕缓缓敛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经脉中灵予流畅运转的全新状态,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嗯。好像……是。"
"太好了!小姐您都卡在凡体境巅峰快一年了,这下终于突破了!奴婢这就去禀报老爷和夫人!"绿珠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苏榕叫住了她。
绿珠站住,回头看她。
苏榕靠在软枕上,琥珀色的眸子在烛光中显出某种冷静而深邃的光。她说:"先别声张。谁都不必告诉。你帮我准备一身方便活动的衣服,再拿些吃的来。我要在屋里恢复三天,这三天任何人来访都说我还在昏睡——尤其是二房那边的人。"
绿珠虽然不解但点头应了。她正要出门,苏榕又叫住她:"绿珠。"
"奴婢在。"
"假山上那天的事,你还记得元玉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吗?"
绿珠想了想:"月白色的。她那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短打,袖口扎着黑色护腕。"
月白色,短打,黑色护腕。约了元宝去假山赏花,自己却穿了一身方便活动的劲装。苏榕点了点头:"行了,去吧。"
绿珠掀帘出去了。门帘落下时发出啪嗒一声轻响,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苏榕独自靠在软枕上,看着头顶那顶烟青色帐幔上的流苏玉珠在烛光中微微晃动。她的左手无意识地在被面上轻轻划动——食指和中指交替点落,节拍极其规律,是某种舞步的节奏型。四分之三拍,重音在第二拍,那是她编《星河》时最常用的节拍骨架。
窗外传来隐约的人声和脚步声,是元府正在运转的声音。远处有练功者呼喝的短促气息,有木刀劈砍空气的呜呜破空声,还有某个庭院里丝竹器乐断断续续的练习声。这是个充满生机和杀气的地方,元宝从前在这里生活,死在了这里。而现在她苏榕住进了元宝的壳里,要用元宝的腿继续跳舞。
她把手从被面上抬起来,对着烛光张开五指。金色的火焰跳跃在她指缝间,照得那几根细长的手指像透明的玉雕。她能感觉到指尖处灵予的流动正在缓缓成形,有了一丝"外放"的雏形。凡体境修肉身,真气境外放伤敌,两者之间的鸿沟被她刚刚那一次来自灵魂深处的"共鸣"给跨越了。
但她很清楚,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元玉能杀一次元宝,就敢杀第二次。二房觊觎家主之位不是一天两天了,元宝活着就是他们最大的眼中钉。而她现在占着元宝的身体、元宝的身份、元宝的"艺道天赋",就等于继承了元宝所有的敌人。
她不能坐以待毙。
苏榕的目光越过窗棂,看向庭院中那棵在晚风中簌簌摇动的老槐树。槐树后面是元府的院墙,院墙外面是更广阔的天地,是她从镜子里看到的那双浅琥珀色眼睛完全陌生的世界。但她感觉到了一种东西,一种从骨髓里往外冒的、烫热的、跃跃欲试的东西。
她活了。用了另一种方式,在另一个世界,继续活着。而且活过来的时候,除了这具全新的、年轻的、关节滑润的身体之外,她还带来了一个东西——
舞台上的"星河终舞"最后那一刻,从她灵魂中冲出的那道白色波纹。那道波纹没有消散,它跟着她的灵魂穿过了世界壁垒,此刻就缩在她新身体的丹田深处,那个明灭闪烁的光点之中。
她还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但她能隐约感觉到,它和她前世毕生追求的"艺道极致"是同一回事。她用命换来的那一瞬感悟,被某种力量保存下来了,封装成了丹田里这个光点。
只要她继续跳舞,继续修炼这个世界的"艺道",这个光点就会慢慢苏醒。而它苏醒之后能做什么,她暂时想象不出来,但她有一种直觉——
那个东西,能带她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元宝。"她轻声念出这具身体的名字,舌尖抵住上颚,音节清晰圆润,"我叫元宝了。"
夜风穿堂而过,烛火晃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了一串,像是回应了她的自语。
元宝闭上眼睛,开始安静地感受丹田中那颗光点微弱的跳动。一次,两次,三次,节奏稳定,像一颗新生的心脏。她让自己的呼吸去配合它,吸气时光点微微收缩,呼气时它缓缓舒张。两个呼吸之后,她的气息就跟那个光点完全同步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绿珠端着食盘回来了。元宝睁开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琥珀色的瞳仁深处,那缕金色的微光已经变得更加明亮了一点。
窗外,月亮正在升起。大乾元府的第一个夜晚,悄无声息地降临了。而这座宅院里所有人都不知道,假山上摔死的那个小姑娘,此刻身体里住进了一个从遥远星辰彼岸而来的、跳舞跳到把自己点燃了的灵魂。
她会在三天后踏出这间屋子。
然后,所有布局让她死的人,都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