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穿心，我负世间最温柔》六月飞鱼

1、第 1 章 暮秋深

　　暮秋深谷，霜风如刃。

　　枯叶被凛冽的山风卷得漫天飞舞，簌簌砸在嶙峋的黑石上，敲出细碎又萧瑟的声响。谷中瘴气沉沉，终年不见天光，是江湖人人闻之色变的断魂峡。

　　韩归半跪于地，一柄通体素白的青锋剑斜插在身侧泥土之中，剑身震颤，余音未绝。

　　他一袭月白劲装，衣袂早已被利刃划得破碎不堪，肩头、腰侧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赤红的鲜血浸透布料，顺着挺拔清瘦的脊背缓缓滑落，滴入冰冷的黑土。少年郎君生得一副世间罕见的俊朗风骨，

　　眉目锋利如剑，鼻梁挺直，唇色因失血过多泛着惨白，哪怕满身狼狈、濒临绝境，依旧身姿挺拔，风骨凛然，宛如寒霜琢玉，青松覆雪，英俊不凡，不染半分尘俗浊气。

　　三年了。

　　整整三年，他踏遍大江南北，隐姓埋名，弃尽安稳，只为追杀那个屠戮他韩家满门、杀害他亲生父亲的血海仇人——公孙堂。

　　韩家曾是江南武林名门正派，世代侠义，坐镇一方，安稳百年。可三年前一夜血洗，火光染红整条江南长街，百余口族人尽数殒命，父亲惨死剑下，只留他一人侥幸逃生，背负满门血债，苟活于世。

　　这三年，他日夜练剑，寒暑不辍，褪去了世家公子的温润天真，磨出了一身孤勇狠厉，凭着一把青锋，一身傲骨，硬生生在凶险江湖杀出一条复仇血路。

　　今日终于追踪公孙堂踪迹，误入断魂峡，却不料这老贼阴险狡诈，早在此布下天罗地网。

　　数十名黑衣死士层层围堵，淬毒利刃招招致命，韩归以一敌百，力战至脱力，内力耗空，周身经脉被剧毒侵蚀，四肢百骸皆是钻心刺骨的疼。

　　“韩小子，倒是个硬骨头。”

　　阴冷沙哑的笑声自谷口传来，苍老阴鸷，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残忍。

　　一身墨色锦袍的老者负手而立，须发半白，眉眼阴狠，正是韩归日夜惦念的杀父仇人，公孙世家旁支长辈，公孙堂。

　　他缓步走来，脚下碾碎满地枯叶，目光冷冷扫过重伤垂危的韩归，语气轻蔑：“区区一介后生，也敢妄想替父报仇？韩苍当年迂腐心软，饶我一命，如今落得满门覆灭，皆是天意。今日，便让你随你韩家众人一同赴死，彻底了结这段旧账。”

　　韩归缓缓抬眼，漆黑眼眸里翻涌着滔天恨意，血丝密布，字字泣血：“公孙堂……我韩归，此生定要斩你首级，告慰满门英灵！”

　　话音未落，他猛地撑剑起身，残存的微薄内力尽数灌注青锋，剑风凌厉，直刺对面老者咽喉！

　　可剧毒早已侵入心脉，内力紊乱溃散，身形猛地一晃，眼前天旋地转，剑锋堪堪划出半寸，便骤然脱力下坠。

　　“不自量力。”

　　公孙堂冷笑一声，抬手一挥，凌厉掌风裹挟浑厚内力，狠狠拍在韩归心口。

　　“噗——”

　　一口滚烫鲜血喷涌而出，溅落满地枯黄落叶。韩归整个人如断弦之箭，重重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冰冷岩壁之上，剧痛席卷全身，意识瞬间模糊涣散。

　　黑衣死士见状，纷纷提刃上前，欲取他性命。

　　死亡近在咫尺，刺骨的寒意与绝望包裹了他。韩归闭紧双眼，心中只剩不甘与悔恨，恨自己修为不足，恨自己未能手刃仇人，恨韩家血海深仇，终究难报。

　　可就在利刃即将落顶的刹那，一道清冷如风、凛冽如雪的白影，骤然破空而来！

　　速度快得只剩一抹残影，白衣翻飞，宛若流云逐月，无声无息闯入这死寂凶险的断魂谷。

　　没有喧嚣招式，只淡淡抬手、侧身、拂袖。

　　瞬息之间，方才步步紧逼的数十名黑衣死士，尽数闷哼倒地，经脉寸断，再无生机。

　　动作轻缓优雅，却带着碾压一切的绝世武力，举重若轻，高深莫测。

　　山谷瞬间死寂，唯有风声簌簌。

　　韩归残存的朦胧视线艰难抬起，望向来人。

　　那人立在满地尸身之间，身姿挺拔修长，一袭如雪白衣，广袖飘飘，墨发未束，随风轻扬。脸上覆着一方玄色薄纱，遮住眉眼口鼻，只露出一截线条精致冷白的下颌，肌肤莹白如玉，身段清绝。

　　哪怕不见全貌，也能让人隐隐察觉，这是一个容貌极致、风华绝代的人。周身气质亦正亦邪，清冷中带着妖冶，疏离里藏着锋芒，无端让人心头震颤，不敢直视。

　　是蒙面之人。

　　公孙堂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何人敢管老夫闲事？！”

　　白衣人未曾应声，静静立在原地，周身气息冷淡无波，可无形的压迫感铺天盖地，压得公孙堂连连后退，眼底满是忌惮。

　　他纵横江湖数十年，从未见过这般年纪轻轻、武功却如此深不可测的高手。

　　白衣人懒于纠缠，袖袍轻挥，一道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劲气袭来，直接将公孙堂震退数丈。

　　“走。”

　　清冷低沉的嗓音响起，音色温润又带着一丝疏离的沙哑，好听得如同山涧流水，碎玉击石。

　　只一字，便带着绝对的威慑。

　　公孙堂心知不敌，眼底闪过阴狠忌惮，深深看了一眼重伤昏迷、毫无反抗之力的韩归，又警惕地扫过神秘白衣人，最终咬牙转身，纵身掠出山谷，仓皇离去。

　　险境尽除。

　　山谷再次恢复寂静。

　　白衣人缓缓转身，走向瘫靠在岩壁、气息奄奄的韩归。

　　他步伐轻缓，白衣拂过满地血污枯叶，纤尘不染。俯身之时，垂落的墨发扫过肩头，带着一缕极淡的冷香，似雪后寒梅，清冽干净。

　　他抬手，指尖纤细白皙，运力精准轻柔，数道内力缓缓渡入韩归体内，护住他受损的心脉，压制蔓延的剧毒，勉强保住他一线生机。

　　手法娴熟沉稳，内力醇厚纯粹，可见其修为早已臻至江湖顶尖之境。

　　韩归意识半沉半醒，朦胧之中，只看得见那抹极致干净的白衣，闻得到那缕清冷寒香，感受得到掌心传来的温润暖意。

　　心底滔天的恨意与绝望，竟奇异地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抚平些许。

　　他想睁眼看清此人模样，想道谢，想询问姓名，可浑身沉重无力，眼皮重若千斤，最终彻底坠入黑暗。

　　公孙昧静静看着怀中昏迷的少年。

　　月下霜风，衬得少年面色惨白，长睫浓密纤长，静静垂落，鼻梁俊秀，唇色浅淡。纵使满身伤痕血色，依旧难掩一身清俊风骨，如同被风雪摧折的青松，狼狈却傲骨不折，惹人侧目。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无人察觉。

　　他本途经此地，无意间察觉谷中打斗动静，本无意插手江湖恩怨，却不知为何，望见这少年拼死搏杀、宁死不屈的模样，终究动了恻隐之心，出手相救。

　　公孙昧起身，正欲转身离去，不留踪迹。

　　可转身刹那，腰间一枚贴身佩戴的玉佩，骤然挣脱系带，轻轻滑落。

　　温润玉质撞击黑石地面，发出一声清脆细碎的声响。

　　那是一枚上等暖玉雕琢的玉佩，通体通透莹白，边角圆润，其上刻着细密隐晦的玄纹，是公孙世家嫡系独有的信物，世间仅此一枚，独一无二。

　　玉佩落地无声，静静躺在枯叶之间。

　　公孙昧低头瞥了一眼，本欲弯腰拾起，可远处隐约传来追兵动静，他稍一迟疑，最终转身拂袖，白衣掠影，转瞬消失在茫茫山林雾气之中，来去如风，神秘无迹。

　　不知过了多久。

　　寒霜浸透衣衫，刺骨冰凉，将昏迷的韩归冻得缓缓苏醒。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每一寸经脉都像是被烈火灼烧、寒冰冻结，酸软无力，痛得他眉心紧蹙，呼吸发颤。

　　他缓缓睁开沉重的双眼，天光微亮，透过山谷林木缝隙洒落，落在满地狼藉的尸身之上。

　　黑衣死士尽数毙命，仇人早已不见踪影，方才那抹白衣身影，亦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才的相救，如同一场虚幻的梦境。

　　韩归撑着岩壁，艰难坐起身，浑身伤口牵扯剧痛，冷汗层层浸透额发。他勉强运转内力，察觉体内剧毒被压制大半，心脉得以保全，是那蒙面高人救了他一命。

　　可此人是谁？为何出手救他？踪迹全无，未曾留下只言片语。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正要撑剑起身，指尖忽然触碰到一物，温润冰凉，质地细腻。

　　低头看去，竟是一枚静静躺在枯叶间的白玉玉佩。

　　玉佩通透无瑕，纹路雅致独特，触手生温，绝非凡品。

　　想来，是方才那位蒙面高人离去之时，不慎遗落在此。

　　韩归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上细密的玄纹，心底默默记下这份恩情。

　　救命之恩，重于泰山。

　　他日若有机会重逢，他必当登门道谢，归还玉佩，报答此番救命之情。

　　他小心翼翼将玉佩收好，系在自己腰间，贴身佩戴，随剑随身，片刻不离。

　　收拾好残存的气力，韩归扶着岩壁缓缓起身，拖着重伤的身躯，一步步走出断魂峡。

　　秋风萧瑟，前路漫漫。

　　他的复仇之路未止，血海深仇未报，可心底，却悄悄埋下了一枚温柔的悬念。

　　那无名、无貌、武功绝世的白衣人，成了他昏暗复仇路上，唯一一抹未知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