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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室友 夏明月 ...

  •   夏明月进厨房这件事,在702公寓的风险等级属于橙色。
      橙色仅次于红色,红色是苏千千发现洗发水被人动过。
      但今天早上他觉得自己准备好了,他系上了那条粉色围裙,上面印着一只翻白眼的猫,是何龙龙便利店买满八十八送的。他把手机架在调料瓶上,播放着“零失败懒人煎蛋教学”,案板上摆着三个鸡蛋,他预估了失败率,百分之六十六点七,所以备了三份。
      油已经在锅里冒烟了。
      夏明月拿起第一颗鸡蛋,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力气小了,蛋壳只裂了一条缝。他又磕了一下,力气大了,蛋壳碎了一片,跟着蛋清一起滑进锅里。他伸手去捞那片蛋壳,手指被油星子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来,手肘碰翻了旁边的油瓶。
      火苗呼地一声窜起来,锅里的鸡蛋在高温下迅速焦化,边缘卷起黑色的蕾丝边,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扩散开来。
      夏明月的尖叫声比烟雾报警器还响。
      几秒之内,走廊里响起两扇门打开的声音。
      苏千千先冲出来,她还穿着睡衣,头发乱得像刚经历了一场海难,脸上挂着一层没抹匀的睡眠面膜。她第一眼看到火苗,第二眼看到夏明月手里的锅铲,第三眼她深吸了一口气。
      “夏明月。”
      “到!”
      “你是不是巴不得我和林怀瑾死?”
      话是这么说,但她已经伸手去够墙角的灭火器了。
      她没够到,林怀瑾从她身后走过来,手里已经拎着一个灭火器。
      他看了一眼锅里的火势,把灭火器放在脚边没喷,因为还用不着。
      苏千千靠在冰箱上,双手抱胸,看着林怀瑾灭火。她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忍。
      “少爷,你刚才那个拿灭火器的速度,比我拿手机还快。”
      “因为灭火器放在固定位置。”林怀瑾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你呢,手机放哪?”
      “昨天在被窝里找到的。”
      “所以。”
      夏明月站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锅铲,粉色围裙上那只猫翻着白眼,和他此刻的表情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呼应。
      他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苏千千先开口了。
      “夏明月。”
      “在。”
      “解释一下。”
      “我就是想给你们做顿早饭,昨天你帮我改了选修课作业,瑾哥帮我修了航模的起落架。我想着总得做点什么,我请客又请不起,就…”
      “就决定把厨房炸了作为回报?”苏千千把脸上的面膜揭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你这个回报方式挺硬核的,一般人想不出来。”
      “我真的看了教学。”
      “看了还做成这样,那你要是没看,是不是得把整栋楼都点了?”
      夏明月耷拉着脑袋,没再辩解。
      林怀瑾关上水龙头,用毛巾擦干手,看了夏明月一眼。他的表情看不出生气,也看不出不生气,他这个人就是这样,高兴和生气之间的情绪带宽极窄,大部分时候都停留在中间某个让人无法判断的频率上。
      但他说的话让夏明月抬起了头。
      “下次想做提前说,我在旁边看着你做。”
      苏千千挑眉:“你还会做饭?”
      “会一点。”
      “会一点是多少?”
      “比炸厨房多一点。”
      夏明月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把锅铲放回灶台上,小声说了句“谢谢瑾哥”。
      林怀瑾已经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何龙龙,我们厨房又用不了了,送三份早饭上来。”
      电话那头的声音大得连苏千千都听清了每一个字:“又炸啦?我就说你们那厨房迟早得出一次正儿八经的消防演习。”
      “嗯。”
      “三份够吗?”
      “够。”
      “得嘞。”
      林怀瑾挂了电话,苏千千已经重新洗了脸,走到客厅瘫进沙发里,从茶几底下摸出一瓶喷雾对着脸一顿喷。
      夏明月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还没解,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死刑犯变成了缓刑观察期。他在苏千千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把腿缩上来抱着膝盖,整个人蜷成一小团。
      苏千千看他那副样子,把到嘴边的第三句毒舌咽了回去,从茶几上拿起一盒没拆封的饼干丢到他腿上。
      “吃,别饿着肚子等。”
      “你不骂我了?”
      “谁说我不骂了。”苏千千躺回沙发,“我只是暂停,中场休息。”
      十五分钟后,何龙龙出现在702门口。
      他一手拎着三份打包好的早餐,豆浆、油条、茶叶蛋,另一个塑料袋里装着三盒水果切盘。门开了一条缝,他直接用肩膀顶开进来,把早餐往餐桌上一放,然后直奔厨房。
      他站在厨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嗯,焦香型。蛋壳焦化,油脂过氧化,还带一点点天然气的底味。老弟,你这个复合型污染,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又升级了。”
      “龙哥你别说了…”
      “怎么能不说呢?你这是天赋。”何龙龙回到餐桌旁,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来,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包子开始啃,“我认识一个开烧烤店的,缺个人控制火候,你要不要去实习一下?”
      苏千千从洗手间探出头,嘴角还挂着牙膏沫:“你别逗他了,他本来就对自己没什么信心。”
      “我这是在帮他建立信心。”何龙龙咬了一口包子,“自信和自大之间的区别是什么,就是你能不能认清自己。夏明月现在已经认清自己了,他不会煎鸡蛋,认清自己就是进步。”
      “那你也认清一下自己,”苏千千擦着嘴走出来,“你是来送早饭的还是来蹭早饭的?”
      “送早饭,顺便蹭一点,这两者不冲突。”
      何龙龙吃完包子,又拿起一颗茶叶蛋开始剥。他剥蛋壳的手法很特别,用拳头轻轻一敲,然后整片整片地往下剥,蛋壳碎成几大块,不留一点碎渣。苏千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把这个细节存进了脑子里,何龙龙这个人看起来大大咧咧,手上却有一种不属于便利店的精细。这种反差,他从来不解释,别人也从来不问。
      何龙龙吃完茶叶蛋,心满意足地站起来:“行了我先回店里,冰箱里牛奶快过期了,别喝,回头我拿新的来。”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夏明月。
      “老弟。”
      “嗯?”
      “围裙穿着挺好看的,别扔。下次来我店里,我教你煎鸡蛋,学不会不准走。学会了…”他想了想,“奖励你一个月的免费关东煮。”
      “你上次说免费关东煮是给新室友的。”
      “那个是特权,这个是奖学金,不一样。”
      门关上了,客厅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儿。阳光从阳台斜着切进来,在木地板上画了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线。
      苏千千拿起一盒水果,叉了一块西瓜塞进嘴里,夏明月老老实实地剥茶叶蛋,林怀瑾端着豆浆靠在阳台门框上,目光落在窗外某栋楼的楼顶上,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
      “今天有个新室友搬进来。”
      苏千千的叉子停在半空中顿了两秒。
      夏明月的茶叶蛋差点掉桌上。
      “什么?”两个人几乎同时出声。
      “女二十四岁,做传媒的。”林怀瑾说。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搅了一下。
      苏千千放下叉子,盯着林怀瑾看,眼神里是那种“你给我把话说清楚”的意思。她这个人情绪上来的时候不吵不闹,但那个眼神能把人盯出一个洞。
      “你昨天晚上怎么不说?”
      “忘了。”
      “这种事也能忘?”
      “刚想起来。”
      夏明月已经从震惊切换到兴奋,眼睛亮得像隔壁大学城夜市里刚挂上去的彩灯。他的注意力跳转速度一向很快,这一点苏千千已经习惯了。
      “漂亮吗?”他问。
      林怀瑾喝了一口豆浆,豆浆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入口有一点豆腥味。
      “到了自己看。”
      “你就不能提前透露一下?”苏千千往前探了探身子,这个节奏夏明月很熟悉,每次他做错事被审问的时候,苏千千就是这个语气。
      只不过这次被审的是林怀瑾。
      “性格怎么样?好不好相处?会不会用别人的洗发水?”
      “你还在记恨上一个租客。”
      “他用了我整整半瓶。”苏千千说这话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半瓶,那瓶洗发水是我从日本带回来的,我自己都不舍得每次用太多,他一个月给我用掉半瓶。你的眼光我信,但你能不能至少告诉我,她像不像会用别人洗发水的人?”
      林怀瑾想了想。
      “不像。”
      “那就行。”苏千千靠回沙发上,重新拿起叉子,仿佛刚才的紧张气氛从未存在过,“其他都好说,动我洗发水的格杀勿论。”
      夏明月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我上次用了一点你也没发现…”
      话没说完,苏千千的抱枕已经精准命中了他的面门。
      下午两点,阳光偏西了,702客厅里铺着一层暖黄色的光,像在木地板上抹了一层蜂蜜。
      苏千千窝在沙发里,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只写了一半的商业计划书,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眼睛却看着窗外。夏明月趴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机横着,游戏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回,他每隔几分钟就抬头看一眼窗外,然后低头继续玩。
      窗外除了蝉鸣和偶尔经过的车辆什么也没有,直到一辆白色的搬家车停在楼下。
      苏千千放下杯子。
      “来了。”
      夏明月从沙发上弹起来,手机差点滑进沙发缝里,他三步并两步走到窗边,低头往下看。
      “好看。”
      苏千千没说话。
      “看着好冷。”
      苏千千还是没说话,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往楼下看了一眼。搬家车旁站着一个穿薄外套的女人,身边只有两个行李箱,没有送行的亲友,没有成群结队的帮手。她一个人站在车旁,正和搬家师傅核对地址,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干净利落,却也有些孤单。
      苏千千忽然想起自己搬进来的那天。那天她带了六个箱子,何龙龙帮她搬了四个,夏明月搬了两个,林怀瑾站在门口说“东西太多了”。她当时回了一句“女孩子的东西本来就多,你懂什么”。但其实箱子里有一半是公司注册的资料和样品,衣服只占了很少一部分。
      “我要不要去帮忙搬行李?”夏明月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矜持。”苏千千合上电脑,“人家还没进门,你就恨不得下去铺红毯,没出息。”
      敲门声响了,很轻,但很清晰。
      林怀瑾去开门。他路过客厅时扫了一眼,餐桌上的残局已经收了,夏明月站得笔直,苏千千靠在沙发扶手上,嘴角挂着一个微笑。
      这个微笑林怀瑾认识,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像一只猫把爪子收进肉垫里,准备和新来的同类打个照面。
      门开了。
      沈书眠站在门口。
      一米七的个子,黑长直,素颜。外套是浅卡其色的,腰带系得很随意但不出错,袖口的扣子扣到最后一颗。她手里拎着一个大号的托特包,露出一截笔记本电脑的边缘,眉眼生得冷淡,骨相自带疏离感,像初冬清晨的湖面,不汹涌,但你也不会轻易把手伸进去。
      她身后是搬家师傅,一手拎一个行李箱,除此之外没有别的行李。
      她的目光越过林怀瑾,快速扫了一眼客厅。
      这个扫视极快,快到夏明月甚至没注意到她看了自己。但苏千千注意到了,那道目光在她脸上停的时间比在夏明月脸上多了零点几秒,不是打量,是观察。一个漂亮的女生看到另一个漂亮的女生时,那种不动声色的互相审视,苏千千太熟悉了。
      沈书眠先开口。
      “你好,我是沈书眠,4号房在哪边?”
      声音不软不硬,不高不低。
      苏千千从沙发上站起来,她的笑容没有收,但眼睛已经在工作了。她在扫描沈书眠的外套材质、托特包的品牌、以及她说话时嘴角的弧度,这是她作为文创老板的一种本能。
      “你好,我是苏千千,住2号房。”她侧身让出视线,指了指沙发上的夏明月,“这位是3号房的夏明月,我们刚才还在猜新室友长什么样呢,没想到是个大美女。”
      夏明月猛点头,点得脖子都快断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那是他紧张时的特征。
      “眠姐好!需要帮忙吗?我力气很大的,昨天还帮千千姐搬了两箱快递。”
      沈书眠看了他一眼,那种又热情又紧张的表情,让她想起某种大型犬。她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动了。
      “不用,谢谢你,我东西不多。”
      林怀瑾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4号房在走廊尽头,门上有编号,搬完来客厅我把守则给你。”
      “好。”
      沈书眠拿着行李往里走,路过客厅时她停了半步。
      她的目光落在阳台上。
      晾衣架上挂着几件衣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有一件白色的T恤,衣架是木质的,被风推着在横杆上无声地转了半圈。
      沈书眠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在那个瞬间停下来。苏千千注意到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她不是那种会在初次见面就问你怎么了的人。
      林怀瑾也注意到了,但他注意到的不是沈书眠的停顿,他注意到的是苏千千在看沈书眠时,那一瞬间微眯的眼睛。
      4号房的门关上了。
      沈书眠站在门口,打量了一眼房间的布局,房间不大但够用。窗户朝南,下午的阳光正好落在床单上,把棉布上的褶皱照得很清楚,墙面是新刷的,闻起来有淡淡的石灰味,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
      她对这个房间没什么要求,干净安静,离客厅不远不近就够了。
      收拾的速度很快,她的东西太少了。床头柜上放了一张照片,是她和一个老人的合照,老人笑得很慈祥,她也在笑。那张照片里的她,和站在门口说沈书眠三个字时的她,看起来像是两个人。
      二十分钟后,沈书眠走进客厅。
      林怀瑾递给她一张打印好的纸。
      沈书眠接过来没有坐下,就站在客厅中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看的速度很快,但不是在扫,是在审。眼睛移动的节奏很均匀,每一行停留的时间差不多。苏千千坐在沙发上假装刷手机,余光一直在观察她,这个阅读速度,要么是法学专业出身,要么是平时看合同看习惯了。
      “第十七条。”
      林怀瑾转过头。
      沈书眠把守则放在桌上,手指点在最后一条。她的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指甲油,指腹按在纸面上的力度很轻,位置却很准,正好在二十四小时那几个字下面。
      “公共区域不得存放私人物品超过二十四小时。这个公共区域的定义边界在哪里?客厅茶几算,阳台算不算?走廊算不算?”
      客厅安静了一秒。
      窗外蝉鸣忽然被放大了一倍。夏明月又饿了,正在剥第二颗茶叶蛋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苏千千放下手机,靠在沙发扶手上,翘起了二郎腿。
      林怀瑾看着沈书眠,沈书眠看着林怀瑾。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餐桌,空气忽然变得有点稠。
      “阳台算公区。”林怀瑾的声音没有起伏,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点点,“走廊算,茶几算,但每个人有固定使用的时段。”
      “时段怎么划分?”
      “按房间号排序。1号周一周四,2号周二周五,3号周三周六,4号周四周日,节假日自由协商。”
      “明白。”沈书眠点了点头,目光继续往下扫。
      然后她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地方。
      守则的最末尾,有一条手写的补充条款,墨水的颜色比打印字体深一些。
      “禁止在公共区域食用螺蛳粉,任何形式,任何品牌。”
      沈书眠抬起眼看了林怀瑾一眼。
      林怀瑾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异常严肃,“我那天开门回来以为下水道炸了,整个客厅臭了三天,小千的面膜、窗帘、沙发套,全部腌入味儿。出门见客户,人家问我是不是改行做柳州菜了。”
      夏明月小声辩解:“螺蛳粉真的很香…”
      “你的味觉系统已经被螺蛳粉劫持了,证词无效。”苏千千斩钉截铁。
      沈书眠看着那行手写的字,嘴角动了一下,这次幅度比之前大了一点,到了可以被称作笑意的边缘。
      她把守则折好放在茶几上。
      “明白,没有其他问题了。”
      苏千千靠在沙发上,双手枕在脑后,语气随意但问题精准:“你对这个守则没有意见?少爷写这玩意儿的时候我差点和他打起来。”
      沈书眠转头看她。
      “法律是保护弱者的。”她说,“没有明确规则的环境,最终吃亏的是话语权最小的人,我不是弱者,但我尊重规则本身。”
      客厅又安静了。
      苏千千眨了一下眼,这个表情在林怀瑾的印象里出现过,但次数极少。
      夏明月凑到苏千千耳边,自以为很小声地说:“眠姐说话和你有点像,又不太像。”
      “哪里像?”
      “都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闭嘴。”
      傍晚五点半,阳光从客厅里彻底撤走了,留下满屋子被烤过的、暖烘烘的空气。光线暗了一点,落地灯还没开,整个客厅沉浸在一种懒洋洋的暮色里。
      何龙龙来敲门。
      他手里端着一份关东煮,汤底是新换的,萝卜煮得透明,福袋鼓鼓囊囊,海带结系得很齐整。包装袋上夹了一张便利贴,歪歪扭扭写着“新室友特权,本周关东煮免费,吃完不用洗盒子,放门口我收。”
      开门的又是夏明月。
      何龙龙绕过他,直接朝客厅里张望。看到沈书眠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电脑,屏幕的冷光打在她脸上。
      他咧嘴一笑,把关东煮放在茶几上。
      “我是隔壁便利店的,何龙龙。关东煮算我请的,702惯例,新室友入住第一周免费,不是客套,是真免费。”
      沈书眠抬起头。
      她先看到花臂,从手腕蔓延到袖口里,墨水很浓,图案被短袖遮住了大半,只能看到几片鳞片和一条不知道是龙还是鱼的尾巴。然后她看到粉色围裙,左右各有一个HelloKitty,和何龙龙本人的画风形成了一种她一时不知如何归类的反差。
      “谢谢,多少钱?”
      “说了不用钱。”
      沈书眠沉默了一秒,何龙龙看得出来她是在判断,判断这碗关东煮背后有没有附加条件。他见过太多这种人,在第一次接受他好意的时候都会犹豫。
      他的笑容没变,但声音放轻了一点。
      “真的不用,我开店不是为了赚钱,当然也不是不赚钱。但有的时候,一碗关东煮换一个朋友,这个买卖不亏,你可以觉得我是个生意人,但这一单,”他拍了拍茶几,“不是生意。”
      苏千千从沙发上探出脑袋,嘴角挂着一个我要开始怼你了的弧度:“龙龙,你什么时候学会说人话了?你跟我说了一个月的话,全是废话。”
      “我一直会,看对谁。”何龙龙转头对沈书眠挤了挤眼睛,“对千总这样的,就得用她的语言怼回去,对眠姐这样的,得说实话。”
      沈书眠看了他两秒,两秒之后她伸手把盖子打开。
      热气蒸腾而起,带着昆布和柴鱼片的鲜味,混着一点点白萝卜的清甜。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萝卜,吹了口气咬了一小口。
      咀嚼的声音很轻。
      “萝卜挺入味的。”
      何龙龙的笑容一下子放大了一倍,眼睛眯成两条缝,花臂跟着肩膀一起抖动。他笑起来的时候一点也不像道上混过的,像一个在夜市摆摊的、会给流浪猫留剩饭的人。
      “那当然,我熬了一下午。”
      苏千千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刚好大到所有人都能听见:“怎么我来的时候没这待遇?我住进来第一周,龙龙送了我一包薯片,过期的那种。”
      “你掉头就直接搬了我一箱可乐,整整一箱。”
      “那是我帮你品控。”
      “品控?品了整整一个月,最后给我转了二十块钱。二十块钱一箱可乐,你好意思说品控?”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给你提供了产品反馈,可乐口感尚可,汽不太足,建议换供应商。”
      “那是你自己放了太久把汽放没了!”
      沈书眠听着他们斗嘴,低下头继续吃那块萝卜,萝卜真的很入味,汤底不咸不淡,刚好能尝出昆布和柴鱼片的鲜味。
      晚上九点何龙龙回店里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和偶尔从窗外飘进来的车声。
      走廊尽头四扇门都关着,门缝底下透出的光各不相同,冷白色、暖黄色、不断变换的RGB彩色、还有笔记本屏幕幽幽的蓝。
      林怀瑾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这一页已经看了五分钟。手机震了一下,是何龙龙发来的消息。
      “新室友你怎么看?”
      他打了两个字:“还行。”
      何龙龙秒回:“你说还行就是不错,你说可以就是很好,但你还没看透她。”
      林怀瑾没有回复,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他在想沈书眠今天说的那句话。
      关于弱者,关于规则。她说的时候不带钩子,不带试探,不带任何需要别人接住的重量,只是陈述。
      他把书合上了,不是因为困,是因为集中不了注意力。
      苏千千躺在床上,面膜敷得整整齐齐,闭着眼睛。
      “少爷。”
      隔壁传来一个模糊的声音:“嗯?”
      “这个新租客,我有点喜欢。”
      短暂的沉默。
      “嗯。”
      苏千千笑了一下,面膜在脸上扯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弧度。林怀瑾的词汇库里,“嗯”有很多个声调,这一个声调的意思是我同意,但我不想多说。她翻了个身,关灯睡觉。
      夏明月窝在转椅上,手机亮着,和高中同学的对话框里,他打了好几段话。
      “我们公寓新来了一个姐姐。超级好看,也超级冷,我觉得她可能不喜欢我。”
      同学无语地回:“你又开始了?”
      “不是那种喜欢,就是觉得她很厉害,很厉害很厉害的那种厉害。”
      “怎么个厉害法?”
      夏明月想了想,打了四个字。
      “说不过她。”
      同学沉默了一会儿,回了六个字。
      “确实有点厉害。”
      沈书眠坐在床边。房间收拾好了,两个行李箱靠墙,衣服挂进衣柜,电脑摆在书桌上,床头柜上放着和爷爷的合照。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什么装饰,干净,整洁,随时可以打包离开。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入住第一天,室友三个。房东话少,逻辑清楚,不太好相处但守规矩。2号房女生自来熟,但不过界,值得观察。3号房弟弟有点笨拙,但不讨厌。楼下便利店老板送关东煮,萝卜不错,入住守则重点禁止螺蛳粉。”
      光标闪了一下,她又加了一句。
      “阳台晾着白色T恤,明天我也要晾。”
      手机屏幕暗下去。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隔壁的声音隔着墙隐隐约约传来,不知道是谁在放音乐,不知道是谁在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那是活的人。
      她今晚没有戴耳塞。
      耳塞在行李箱的侧袋里,没拿出来,是故意没拿。
      窗外夜风掠过,阳台上的晾衣架轻轻转了一下,白色T恤在夜色里微微发亮,像一面很小的、没人注意到的旗。
      太阳照常会从阳台那边升起来。未来夏明月可能还会尝试煎鸡蛋,苏千千可能还会敷着面膜冲出来骂他,林怀瑾可能还会在喝豆浆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忘了说的事,何龙龙可能还会端着一锅新的关东煮来敲门。
      而沈书眠的睡衣,可能会和苏千千的碎花裙子、夏明月的航模社团T恤、林怀瑾的浅灰色衬衫晾在一起被同一阵风吹动。
      这是702公寓的日常,从今天开始,又多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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