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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风月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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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自额间沁出,岳屿宁脸颊紧贴冰凉的菱花镜,海棠着雨。
事了,她指尖挑起腰间系带,仔细收拾妥当,站起身。
小倌倚着床肆阑干,巴巴地问道:“明儿还来么?”
岳屿宁微微一笑,答他:“来。”
旋即推门离去。
房中尚存旖旎气息,久久不散。小倌呆呆地坐了一会儿,将她赏的岫玉挂牌擦拭干净,偷偷藏入枕中。又将菱花镜扶正,瞥至镜中自己的相貌时,难忍不蹙眉静坐。暗香阁客如云来,可像岳屿宁这般赏钱痛快,又不像其他妇人那般烦言碎语同他倾吐的,不算多见。相处久了,竟难免有些患得患失。
身无一技惟以色事人者,万万不能动情。这是风月场的规矩。小倌转身趴上窗沿,眼见楼下灯火通明,适才床榻之上巫山云雨那身影早已不见去向,如往日那般走得干脆。他失落一瞬,重新添上笑意,朝窗外挥挥手,熟练招揽起下一位客儿来。
岳屿宁次日未至。
这是她第一次失约。小倌心神不宁等了一整日,待到再日东方既白,借口去铺子试新衣,跑出暗香阁。
街上人流如织,他站在街心,神情惘惘,竟不知要到哪里去找她。原来帐中温存时,全然谈论的是自个儿,却不是她。
他和她什么都谈,谈自己如何到暗香阁来,谈从前的伶人班子,谈戏班的孩子每次挨了手板,把自己关进铜皮衣箱里头,在上头压着。七星额子搔得面痒,他止不住打喷嚏,却推不动箱盖,闷哭声惹得他们在外面大笑。
台上分小姐丫鬟,台下亦分三六九等。演小姐娘娘的,在班主跟前站着也多一分底气;演杂行龙套的,被人踢枪剐了脸,也不敢说什么。小倌记得爹爹把自己带进班子那天,他上前给班主脆生生磕了个头,班主吐一口水烟,笑眼眯眯夸他身段好,是个乾旦的好苗子。
“他不唱戏,”爹爹低着头道,“他娘不要他了,跟我过活儿来。”
班主一下就变了脸色:“不唱戏?你个破打旗的,当我开善堂么?”
“不要多一份工钱,”爹爹忙把他拉到身后,态度难得强硬,“我让他帮衬着候场拾掇儿,只是不唱戏。”
他于是不会唱戏。
戏班在时,伶人暗地里笑他娘们唧唧的,吃不上戏饭;戏班倒后,值钱的行头连带伶人被变卖进各家府邸,惟他唱不出声,生又一副麻秆似羸弱,贵人家里也不要。在这人价不及帛价的世道,暗香阁便成唯一去处。
有时也怨,如若爹爹让他学戏,自个儿身价会否可定高二两?
“自然会高些。”
岳屿宁对着菱花镜慢条斯理地梳头,说道,“只是大院的日子并不好过。有钱也没什么好的。”
前阵子城南孟氏被抄了家,他们家年前从江南采买的小女伶凤春,就是个出了名儿的娇滴滴,原先一折《乔醋》唱得最好,金雀儿似的,进了窑子也神气。坊间传闻,她的梳拢夜,光是置办就要花上二十两银子。
“她一夜便能将十个我赎了自由身呢,有什么不好?”小倌讶异地张张嘴,心里不大是滋味,“现下过得不错罢?”
“死了。也许在下面过得不错,谁又问得着她呢?”岳屿宁的神情很淡。
凤春唱戏唱得好,愈发出了名儿,鸨母高兴,她也高兴。有了作价之权,凤春拿乔,要客人给她演潘岳作配,只要接上完完本本一折的,任睡。原以为刁难人,可京城里最不乏的就是附雅兴闹之徒,一时哄上。她一出接一出地唱,一夜接一夜地陪,唱上个把月,唱得玉喉糜烂,作践自己,草草死了,银子一分也没进她口袋。听说死后小小的蜷作一团,早没了油光水滑般神气。鸨母叫人把她抻直,连乳牙都扒了个干净,卖了笔好价钱。人死原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潘岳们写两句酸诗,把酒酹地,又另寻粉头玩乐去了。
小倌没说什么,只暗暗可怜这凤春愚蠢,不懂乘好便收,一副乔妆行径不耐听,末了唱死了自己。
“你爹爹呢?”岳屿宁忽然想起一件事,手中一顿。
小倌站在妆台后,她从菱花镜里看不真切。
“也死了。”他忽然俯身环抱住她,向她索吻。岳屿宁睁大双眼,却什么也瞧不见。她被完全笼罩在他的身体里。
小倌一面扶起她的下巴,一面将手探至她的腰间,解开系带。岳屿宁放下碧青玉梳,仰头回应。良久,似有一滴水珠落到自己锁骨之上,她冷得战栗一下,感受着它滑入胸间。
后来他还是同她说了。
一日班子开演,小倌在后台擦拭花枪把子,戏班的孩子们急急跑过来,说班主让他去给伶人贴片子。小倌信了,跑了过去。可转了一圈,不见有人,孩子们也不见了。这才反应过来,那日的戏哪有要贴片子的?心知又是恶作剧,前头已经开锣了,便急急跑回来候场递枪。花枪经手时略略沉了一沉,可扮高宠的伶人忙要上场,他还是递了过去。
这出《挑滑车》一向是班子的拿手戏,然而高宠一杆錾金虎头枪耍得吃劲,完全不似从前利落,让人怎么叫好?台下的沉默如此沉,锣声也震不掉,那伶人舞得满头大汗。唱完一曲,龙套金兵们左右鱼贯而出,上了阵。这可是高宠闯营的好看头,不容有误,伶人不禁暗暗加了力道,挺枪迎战,直直朝金兵戳去。不想没收住力道,待那持刀的金兵回身一转,枪头竟扎进他右眼,登时喷血而出,台下猛地尖声叫起来。候场的小倌慌了神,眼前忽然浮现班主的孙子,冲天辫儿,戏班孩子们的头儿,平日里时时往伶人台上的胭脂油彩盒撒尿,射得越高,周围呼声越是响亮的。除了祖师爷传下来的行头,他什么浑事都犯;除了祖师爷传下来的行头,班主什么也不管。红油彩被尿化开,淅淅沥沥滴了一地,班主就喊自己去擦。自己跪在地上,等前头唱完一整套《哀江南》,才站起身,眼前摇摇晃晃泛着一片腥红色。
爹爹。小倌也想叫,又觉得嗓子堵。
台上台下乱作一团,有人朝戏园门外冲去。小倌回过神来,反向跑向那金兵,那是他头一遭,也是最后一遭上戏台。见爹爹紧紧捂着右眼,在地上滚起来,脸上鲜血混着锈屑和恐惧,簌簌涔涔地流,他吓着一动也不敢动——这精瘦的涂了粉面的吊眼精兵,脸上那么多血,陌生得扭曲变了形,怎么会是自己爹爹?
高宠也愣愣地站在台上不动,浑然没有了戏里那勇猛劲儿。花枪掉在地上,有不怕事的凑上前察看,才知道,原是新把子被换成了锈铁把子,大小相仿,分量却足足差了十好几倍,台下远远地瞧不出来。
他们的交谈声尖尖刺刺地钻进耳中。小倌才知道,冲天辫儿想逗自己挨伶人骂,偷偷把衣箱底嵌镇木用的铁把子抠了出来。铁把子原是祖师爷用在枪上的真本事玩意儿,早已锈得发腥,扑簌扑簌地脱了一层可怖的皮。
此刻见闯了大祸,他们早一溜烟跑了。
擦枪的是自己,百口莫辩,爹爹的工钱算作赔观众老爷票子的一份,自是也给不到他。小倌什么也没说。班子排的戏没人再敢看,很快便倒了。开春的风刮在班主扇到他脸上的红掌印上,火辣辣地疼。走出门时被绊了一跤,暗香阁的鸨母把他拎起身,似乎有些发愁:“模样还算俏,可身子板太弱了些,竟要我两贯钱!”身旁一个年纪稍小、她们让他管叫高姨娘的,劝她:“不打紧,有官妇人喜欢的。”
小倌没听她们说话,回过头,见戏班的招牌被戏园东家的摔到了地上。戏园子出了命案,要再吆喝人进场也难,东家的看上去很为此生气,照着班主的脸用力捆了一道,比平日的满堂喝彩还要响亮。小倌脸上虽还挂着泪,此时也忍不住大笑一声,惹得班主来瞪他,他立马狠狠瞪了回去。跨出了这道门,挨欺负的他和爹爹,和戏班的三六九等,今日就一同死掉了,他再也不怕他了。想到这里,他一面笑一面哭,浑身抽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