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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2 ...
2026年2月14日,七点的闹钟准时响起。
武永康微微睁开眼,看向窗户。
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蒙蒙的。
他翻了个身,左手习惯性地往旁边摸了摸,掌心触到的只有冰凉的床单。
这动作他已经重复了四年了。
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都会做,就像是刻进骨头里或者DNA里的动作。
武永康明知道那边什么也没有,手指还是固执地探过去,仿佛只要够坚持,总有一天能摸到温热的皮肤。
可惜的是,他终究没有这一天。
武永康一直都无法放下爱人离世的消息,掩耳盗铃般,在床上放两个枕头,再摆上杨云韶最喜欢的玩偶,
武永康还想睡一会,眯着眼,躺了一会儿,睡不着,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
那水渍的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是去年雨季留下的,物业说可以找人补一下,他摆了摆手,说不用。
就这么留着吧,挺好的。
起身洗漱的时候,武永康对着镜子刮胡子。
剃须刀沿着下颌线慢慢推过去,泡沫下面露出略显苍白的皮肤。
“见你,还是要干净利落一点,不然你又要说——不收拾自己,多让别人笑话啊!”
武永康轻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忧愁。
要是杨云韶还在,一定会狠狠的嘲笑自己:“别人是八九点钟的太阳,而你,我的未婚夫,你是12制的八九点,emmm也就是晚上八九点啦!哈哈哈哈哈!”
唉,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了”这句话常在武永康身上体现出来。
他今年三十二了,眼角有细纹,颧骨比以前高,整张脸比四年前瘦了一圈。
镜子里的人眼神有些空,但今天不同,今天眼底有光。很淡的一层,藏在睫毛下面,像深冬湖面下缓缓流动的暗水。
他换了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这是杨云韶给他买的最后一件衣服。
标签还没剪的时候,她就走了。
那天是武永康最不想提起的一天,他永远都会记住这一天。
2022年12月21日。
她接到了紧急通知,转身就去卧室收拾行李。
武永康跟着站起来,站在卧室门口看她拉开衣柜门,把她那件最喜欢的白色羽绒服往箱子里塞,动作利落得像演练过无数次。
“我跟你一起去。”他说。
杨云韶头也没回,声音平静:“你去了能干什么?你又不是医生。”
“那我……”
“你在家等着。”
她终于转过身来,手里攥着两双袜子,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她个子矮,一米六出头,站在一米八的他跟前需要仰着下巴。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卫衣的帽子,指尖蹭过他脖颈的皮肤,凉凉的。
“等我回来,给我烤椰子味面包吃。”
武永康低头看着她,喉咙发紧。
他想说“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想说“每天给我报平安”,想说的话太多了,堆在嗓子眼里挤成一团,最后只挤出来一个:
“好。”
杨云韶笑了,眼睛弯成两枚月牙,右脸颊有个浅浅的梨涡。
“拉钩。”
她伸出小拇指。
他也伸出小拇指,两个指头勾在一起,摇了两下,拇指对上去盖章。
杨云韶的拇指比他的小一圈,凉凉的,带着洗洁精的柠檬味。
“盖章了,不许反悔。”
她收回手,重新回去收拾箱子。
那个背影武永康看了很多年,肩膀窄窄的,马尾辫一晃一晃,腰上系着去年生日他送的那条皮带,扣眼调到了最紧的一格。
她走后的第七天,武永康接到一通电话。
那天成都下很大的雨,他站在阳台上听筒里的声音,雨水溅到裤腿上,冰凉的,像是谁的手指在轻轻地戳他。
对方很委婉,说杨云韶医生没能回来。
后面好像还说了些别的,什么“节哀”“保重”,武永康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挂了电话,雨忽然就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光,落在地板上,可武永康感受不到温暖。
武永康蹲下去,额头抵着膝盖,肩膀开始发抖。
他没有哭出声,但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成无数尖利的碎片,每一次呼吸都扎得生疼。
衣服也已经被眼泪打湿,一个人的世界真的真的真的……好无聊啊!杨云韶,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
后来那几年,他慢慢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事。
比如第一次去给杨云韶扫墓,出发前还是大晴天,车开到半路突然下起暴雨,雨刮器开到最大档都快看不清路了。
他想着要不掉头算了,结果方向盘刚打了一半,雨就停了。
太阳冒出来,路面上的积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蒸发,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有人往天地间喷了香氛。
武永康在日记里是这样写的:
2024年-2月14日。
杨云韶我经常梦到你,梦中的你,跟我举办婚礼了,我再也不是未婚夫了。
可惜……是美梦,没成真。
我今天去看你了,下雨是不是因为我为你流泪呢?親愛的。你不想让我难过,化作太阳,带着我的眼泪。
可是,当我写下这篇日记时,纸上已经有了几滴不值钱的眼泪了……
再说起第二次去的时候,导航莫名其妙地失灵,屏幕上雪花乱闪。
他凭记忆往前开,开了大约两公里,导航突然好了,播报的声音异常清晰:“前方三百米,到达目的地。”
再比如,第三次,他刚下车,一阵风卷着几片树叶扑到他脸上。
他伸手去拨,发现其中一片叶子的形状很特别,边缘有虫蛀的小洞,凑近了看,那些洞连起来像两个字母——W和Y。
眼泪无声的落下,砸在地上。
武永康攥着那片叶子站在风里,风吹得他发梢乱飞,可他浑身都是热的,胸口那块空了四年的地方忽然有东西在跳动,轻轻的。
这么多年了,我还是忘不掉你,我连你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你为什么要丢下我一人,在这人世间啊!
他知道是杨云韶送给自己的礼物,她还在。
所以今年再去,武永康心里是期待的。
他给杨云韶带了礼物——两个椰子味吐司面包,自己做的。面粉、椰浆、细砂糖、酵母,比例他试了无数次才调对。
杨云韶以前有多挑剔呢?
超市买的吐司面包,她咬一口就皱眉:“太甜了,像在吃糖块。”
有夹心的,她撇嘴:“夹心好腻,喧宾夺主。”
加炼乳的,她干脆放下不吃了,眨着眼睛看武永康,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做的呢?
他只好自己学。
第一次烤出来的面包硬得像砖头,杨云韶掰了一块泡进牛奶里,泡软了才吃,一边嚼一边笑:“武永康,你得练啊!”
练了三个月,终于做出松软香甜、椰香浓郁、不带任何多余东西的吐司。
那天杨云韶一口气吃了三片,嘴角沾着面包屑,像个餍足的猫,靠在厨房料理台上冲他竖大拇指:“合格了,以后早餐归你做。”
面包是昨晚烤的,用保鲜膜裹了三层,再放进保温袋。
武永康又热了一杯牛奶,倒在保温杯里。
杨云韶不能喝酒,一杯啤酒下去脸就红得像熟虾,脑袋昏沉沉地往他肩上靠,嘴里嘟囔着“我醉了醉了”。
其实她酒量没那么差,她就是爱演,爱找个借口赖在他身上。
每次她靠过来,武永康就揽住她的肩,下巴搁在她头顶,闻她头发上那点淡淡的海盐洗发水的味道。
武永康提着东西下楼,开车出了市区。
二月的成都还是冷的,但今天太阳很好,金灿灿的光铺在柏油路上,路两旁的梧桐光秃秃的,枝桠交错着伸向天空,像一幅用墨线勾勒的工笔画。
车里放着杨云韶以前爱听的歌,一个民谣女歌手,嗓音哑哑的,唱“你是我半截的诗,不许别人更改一个字”。
武永康跟着哼了两句,嗓子有点紧,他清了清,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车子拐进通往公墓的小路时,他在后视镜里看见一只鸟。
那鸟不大,棕色的羽毛,腹部是浅白色的,眼周一圈细细的黑色纹路。
它蹲在路边一棵矮冬青上,歪着头,目光直直地盯着武永康的车。
武永康车速降下来,从后视镜里跟它对视了一瞬,那鸟忽然振翅飞起,跟在车后面,不紧不慢的。
武永康的心跳快了半拍。
他想起以前每次出门时,杨云韶总会在某些奇怪的地方“出现”——挡路的树、突降的雨、失灵又恢复的导航等等。
这次变成了鸟吗?
他停好车,提着保温袋和面包盒子往墓园走。
今天来扫墓的人不多,远远看见几个穿黑衣服的身影分散在不同的区域,有人蹲在墓碑前烧纸,烟袅袅升起来,融进淡蓝的天色里。
杨云韶的墓在墓园东侧第三排,位置不算偏,旁边种着一棵桂花树,是夏天的时候满树浓荫,秋天就香得让人迈不动步子。
武永康走过去,先把保温袋和面包盒放在墓碑前的石台上,然后蹲下身,用手把石台上落的几片枯叶拨掉。
墓碑是深灰色的大理石,上面刻着杨云韶的名字和生卒年月——2002年3月8日到2022年12月28日。
二十九岁,人生的进度条才30%,与世长辞,永不相见了。
“云,你这次怎么不来接我呢?”
武永康一边拆保温袋一边说,声音轻轻的,带着点撒娇的鼻音,“唉,你是不是有新欢了,忘了我这旧爱。”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的,但眼睛里有眼泪。
他使劲眨了眨,把那些眼泪逼回去,低头去拿面包盒。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什么东西落在旁边的桂花树枝上。
是刚才那只鸟。
它安安静静地蹲在枝头,距离武永康不到两米。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它的羽毛上撒了碎碎的金斑。
它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就那么盯着武永康手里的面包。
武永康愣住了。
他捧着面包盒,手悬在半空,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般,定在那里。
风吹过来,他额前的碎发飘了飘,可他连眼睛都没眨,就那么仰着头看那只鸟。
鸟也不怕人,反倒把脑袋歪向另一边,换了个角度看武永康,然后轻轻地“啾”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很短,可武永康听见了,胸口像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他低下头吸了吸鼻子,把面包盒打开,浓郁的椰子甜香散出来。
他撕了很小的一角面包心,黄豆大小,放在石台边缘。
“小鸟,”他的声音有点颤,尾音拖得长长的。
“你是不是杨云韶呢?是的话,你就吃这一点面包。”
他说完,心情复杂,怕不是。
那只鸟在枝头扑了扑翅膀,低头看了看石台上的面包心,又抬头看了看武永康。
武永康的脸绷得紧紧的,嘴唇微微张着,眼睛紧盯着鸟儿,里面全是小心翼翼的期盼。
鸟飞下来了。
它落在石台边缘,爪子抓在大理石冰凉光滑的表面,身子微微前倾,低头啄了一下那块面包心。
太小了,一啄就没了,它抬起头,细小的舌尖舔了舔喙,又朝武永康眨了一下眼睛。
武永康的眼泪直接砸了下来。
他没有用手去擦,就那么任由泪水淌过脸颊,嘴角却咧开一个巨大的弧度,他眼睛泛红,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你呀?!”
武永康往前凑了凑,不敢置信,杨云韶是不是真的来到自己身边。
“我说为啥这次不来接我了,原来是变成小鸟了。怪可爱的,你有家吗?跟我回我的森林吧!”
他说着又撕了一小块面包心放在手心,鸟跳到他掌心里吃了。
鸟爪接触皮肤的感觉又轻又痒,武永康屏着气,手一动不敢动,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给你取个名字吧,你叫云,如何?好的话,就吃这块梨子,反正都是给你吃的。”
他从保温袋里摸出一小块切好的梨,放在石台上。
鸟儿歪着头看了看,低头啄了两下,梨肉被它啄出小小的豁口,汁水沾在它浅白的胸羽上,亮晶晶的。
武永康把梨收回来,鸟跳到他手指上,低头继续啄。
阳光落在鸟背上,那层羽毛泛起绸缎一样的光泽。
武永康看着它,眼泪还在往下淌,可他在笑,笑得眼角的纹路都挤在一起,像个终于等到糖吃的孩子。
“走,”他小心翼翼地站起来,让鸟站在他肩膀上,“我带你回家!”
他收拾了石台上的东西,面包和牛奶原封不动地放了回去。
“反正,”他回头看了一眼墓碑上杨云韶的名字,“你已经不在这儿了。”
那只灰蓝色的鸟歪头啄了啄他耳边的头发,力道很轻,像有人在用指尖拨弄他的发梢。
武永康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往外走。
风从身后吹过来,卷起几片枯叶追逐着他的脚后跟,阳光明晃晃地铺在他前面的路上。
他的影子拖在地上,肩头鼓出来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轮廓,像跳动的心。
车开回去的路上,鸟一直安安静静地蹲在副驾驶座椅背上。
武永康时不时侧头去看它一眼,它要么在打盹,小小的脑袋缩进翅膀里,要么就睁着眼睛看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和树木。
“你在看什么呢?”
武永康等红灯的时候伸手碰了碰它的尾羽,“在看我们的森林吗?”
他记得杨云韶说过一句话。
那是他们在一起半年多的时候,她趴在窗台上看楼下那片小树林,忽然转头问他:“武永康,你以后想住什么样的地方?”
他那时候在啃苹果,含糊地说:“有你就行。”
她转身用苹果核丢他:“少油嘴滑舌,说正经的。”
他想了想:“买个带院子的房子,种点花花草草。”
杨云韶眼睛一亮:“花花草草哪够啊?我要一整片森林。你想象一下,一整片森林都是我的,我想种什么树就种什么树,春天看花开,夏天听蝉鸣,秋天捡落叶烧篝火,冬天——”
她拖长声音,“冬天就在林子里盖个小木屋,咱们俩住里头,外面下大雪,屋里生壁炉。你就在壁炉旁边给我烤面包,椰子的。”
“这么会享受?”
“那是,我男朋友会烤面包嘛。”
她笑嘻嘻地凑过来,往他嘴里塞了一瓣橘子,橘子汁溅到他嘴角,她伸手帮他抹掉,手指在他嘴唇上多停了两秒。
后来杨云韶走了,武永康用那笔钱——单位发的、保险赔的、还有她父母硬要转给他的,在郊区买了很大一块地,种了四百多棵树,樟树、银杏、桂花、玉兰,一年四季都是绿的。
他在林子里盖了栋木头房子,不大,一间卧室一间客厅,厨房连着客厅,壁炉是红砖砌的,跟杨云韶描述的一模一样。
邻居问他种那么多树干什么,他笑笑说:“我爱人喜欢。”
他没有说“我爱人去世了”,也没有说“我爱人回不来了”。
他只言“我爱人喜欢”,仿佛她只是出了趟远门,随时会回来。
车子拐进通往森林的小路时,武永康听见肩头传来一声细细的啾鸣。
他偏头去看,灰蓝色的鸟抖了抖羽毛,站直了身子,目光直直地望向前方那片层层叠叠的绿意。
“快到了,"武永康轻声说,“就是前面。”
他的拇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摩挲着,指腹压着皮革细腻的纹路。
前方,整片森林在午后的阳光里静静铺开,千万片叶子在风里翻动,沙沙的声响从车窗缝隙里渗进来,像在说——
欢迎回家。
朋友们,不知道你会不会看这篇文,但是我还是想说。
我在写的时候,哭了好几次,没忍住,我现在还在哭?。
唉:-(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我看到这句话真的非常符合,合适武永康,而且我边写的时候还边听着虐歌,我这人就是找虐吧?
喜欢写短篇的我其实也有考虑过,写长篇不过嘛,还是算了,种草我这人OK,种树就不行了!
谢谢缘分让我们遇见!虽素未谋面,但我依然知道,有人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看着这些文字,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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