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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宋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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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大人,馒头分我一半。”
隔壁牢房里传来陆衡的声音。
宋钰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硬邦邦的杂粮馒头,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灰扑扑的牢墙。
“陆小爷,”她慢条斯理地掰下一小块馒头塞进嘴里,“你在这儿住的日子比我还长,这北玄狱的规矩您还不知道?一日一食,一食一个馒头,分你一半,我今日喝西北风充饥?”
墙那边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闷响:“我今日没吃饱。”
宋钰险些被这句话气笑。
她混迹官场三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还是头一回遇到在死牢里抱怨没吃饱的。
“陆小爷,这不是酒楼饭馆,没吃饱你也不能让狱卒给你加道菜。”
陆衡那边又安静了。
宋钰倒也没在意,继续慢悠悠地啃自己的馒头。
她在这座大狱里关押已久,和隔壁这位陆小爷算是老相识了。
北玄狱关押的都是被判了重罪、终究要处斩的人,进来的人大多终日惶惶,或哭天抢地,或沉默等死,像陆衡这样每日惦记着吃不饱的,倒也算独一份。
说起来,她已经被关在这一个月了。
一个月前,北玄狱。
宋钰被两个狱卒押进北玄狱。
甬道又窄又长,火把插在壁上,烧得噼啪响。
狱卒停在了一间牢房前,将她往里一推,铁锁重新扣上。
她站了一会儿,四周空气里混着霉味和铁锈味,沉甸甸地压在鼻端。
宋钰将囚服下摆撩开,在破席上坐下来,屁股刚挨着席面,墙那边就传来了动静。
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从隔壁传来,中气足得很,:“周大人,饿了,今日早点送馒头来。”
宋钰的动作顿了顿,隔着粗砺的木栅栏看向隔壁。
那男人倚着墙坐着,一条腿曲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一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似乎察觉到什么,偏了偏头,往她这边看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栅栏的缝隙间碰了一下。
陆衡目光落在她脸上,瞳孔微微一缩,不过他回过神,垂下眼,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宋钰垂下眼,理了理身下的破席。
有趣。
一个月下来,两人隔着一堵墙,倒是生出几分特殊的交情来。
在这座死寂沉沉的大狱里,有个人能说说话,终究不算太坏。
只是他们从不过问彼此的身份来历。
进了这座大狱的人,谁身上没有几桩说不清道不明的罪名?不问来处,不探底细,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没了,”她吃下最后一口馒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你现在找我要也没用。”
陆衡的声音低低地传了过来,“真是的,死都要死了还让我当饿死鬼。”
宋钰笑着摇着摇头,翻了个身,便沉沉睡去。
牢房里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狱卒巡视的脚步声,在幽长的甬道里回荡。
就在宋钰以为这一天又要像从前无数个日子一样默默流逝时,甬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狱卒。
宋钰几乎是本能地绷直了脊背,这脚步声太急、太重,绝不是寻常巡视。
果然,脚步声在隔壁牢房门口停住了。
锁链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大狱里格外刺耳,紧接着是牢门被拉开的粗粝声响。
“陆大人,时辰到了。”狱卒的声音冰冷麻木,没有半分情绪。
宋钰猛地站起身来。
这四个字在这座大狱里只有一个意思:今日便是死期。
她扑到牢门前,双手死死攥住粗砺的木栅栏,几个狱卒的身影进了隔壁牢房,随后便是铁链拖地的声响。
陆衡站了起来,铁链被套上他的手腕脚踝。
“走吧。”
狱卒们押着陆衡从牢房里出来,经过她的牢门前,甬道里昏暗的光线从高处的小窗漏下来,照在那人身上。
他穿着一身脏污不堪的囚服,蓬头垢面,遍体鳞伤,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他微微偏过头,朝向宋钰的方向。
隔着木栅栏的缝隙,他们的目光有一瞬间的交错。
宋钰看到了一双沉静的眼睛。
陆衡似乎想说什么,但押送的狱卒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推搡着他向甬道尽头走去。
铁链拖地的声响渐渐远去,脚步声也消失在甬道尽头。
大狱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宋钰攥着木栅栏的手缓缓松开,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她在大理寺卿这个位置坐了三年,判过无数学子的前程,也定过不少人的生死。
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一切,习惯了看着一个又一个人从她面前消失,去往再也回不来的地方。
但此刻,她的心口还是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不知道陆小爷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又是为何入狱,一个月的隔墙之谈,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言碎语。
北玄狱是被世家掌控的地方,律法在这里不过是任人揉捏的面团,她在这里关押一月,见过太多被强行扣上罪名的人。
他们未必真的犯了罪,只是触犯了世家的利益,便被打入这暗无天日的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陆小爷,大抵也是如此。
一个连馒头都要讨要的人,能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
宋钰慢慢退回到牢房深处的阴影里,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来。
她闭上眼睛,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起初她以为是悲痛,但很快她便察觉到不对,那种翻涌不是情绪,而是真真切切的、从脏腑深处涌上来的……
她猛地咳了一声,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溅落在身前的稻草上。
鲜血从她的嘴角溢出,浸透了囚服的衣襟,视野开始模糊,身体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缓缓软倒在稻草堆中。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牢门上方那扇小小的窗。
窗外,暮色四合。
天,黑了。
太和殿。
早朝已过半日,殿外日头渐高,殿内的气氛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今日议事本是为了江南盐税,户部与吏部吵了整整一个时辰,谁也说服不了谁。
皇帝坐在龙椅上,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面上看不出喜怒,但他已不耐烦到了极点。
满殿朝臣却浑然不觉,仍在为各自的主意争得面红耳赤。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内侍总管魏公公原本立在龙椅一侧,微垂着头,此刻却忽然抬起了眼皮。
他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向身后的小徒弟递了个眼色,那小太监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从侧门溜了出去。
不出片刻,小太监又溜了回来,只是这一回,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他在魏公公耳边低语了几句。
魏公公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顿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抬步走向殿中。
“启禀陛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满殿争论声同时一滞。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向这位几乎从不主动在朝堂上开口的内侍总管。
魏公公垂着眼帘,每一个字都称过重量才吐出来的:
“北玄狱方才传来急报,罪臣宋钰,于狱中突发心疾,医治无效,已……身亡。”
大殿之中,落针可闻。
那一瞬间的反应,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说明问题。
右都御史周慎猛地转过头来,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生生忍住了。
兵部尚书赵桓面色不变,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可他身后那几位武将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扬了扬。
赵桓没有回头,却仿佛脑后长了眼睛一般,右手在身侧极轻地按了按。
身后那些细微的动静,瞬间消失了。
最先打破这死一般寂静的,是白发苍苍的礼部尚书王彦之。
此人三朝老臣,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虽说如今年事已高,在朝堂上话不多,但只要开口,便没有几个人敢不给他几分薄面。
“陛下,”王彦之颤巍巍地出列,双手捧着笏板,声音苍老却字字清晰,“老臣听闻此事,有几句话不得不说。”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说话。
王彦之继续说道:“宋钰所犯乃是欺君大罪,律法早有明定,罪当问斩,如今尚未开审定谳,人却已死在狱中,此事……”
他顿了顿,抬起那双浑浊却并不糊涂的老眼,直视龙椅之上。
“此事,太过蹊跷。”
这四个字一出口,满殿朝臣中有不少人同时变了脸色。
王彦之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只是不紧不慢地说了下去:“宋钰年不过二十余岁,身体素来康健,从未听闻有心疼之疾,她忽然就心疾发作,忽然就死了……”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老臣特有的固执。
“陛下,老臣以为,此事必须彻查,当派人前往北玄狱,验明正身,查明死因,方可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话音未落,大殿之中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王老大人所言极是!”
“宋钰之死,疑点重重,不可草草了事!”
“欺君重犯暴毙狱中,若是不查个水落石出,恐难服众!”
朝堂上的气氛,一时间微妙到了极点。
皇帝坐在龙椅上,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握着扶手的手指,在不经意间收紧了几分。
等到那些附和的声音渐渐平息,他才终于开口。
“说完了?”
王彦之微微一怔。
皇帝没有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御案上那厚厚一摞文书。
“魏平。”
魏公公连忙上前一步:“奴才在。”
皇帝抬手,指了指那摞文书:“把这些,拿给王大人看看。”
魏公公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将那一摞文书捧起,走到王彦之面前。
王彦之双手接过,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上面的字迹,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请愿书。
厚厚一摞,有联名的,有独笔的,有的字迹工整,有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无论字迹如何,每一份上的内容是为宋大人求情。
宋大人是好官。
宋大人断案公道,从不徇私枉法。
宋大人为草民申冤,草民这条命是宋大人救的。
求陛下开恩,饶宋大人一命。
......
王彦之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手指微微发颤。
他将那摞请愿书合上,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皇帝的目光越过他,扫向殿中那些方才还在高声附议的官员。
“你们说宋钰死得蹊跷,要查。”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意味,可每一个字落在大殿之中,都像是砸在人心口上。
“那就看看这些。这些都是京城百姓递上来的联名请愿书。”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你们觉得,朝庭再折腾一个已死之人,京城的百姓会怎么样?”
没有人回答。
皇帝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平淡:“传朕旨意。”
魏公公立刻躬身。
“罪臣宋钰,虽犯欺君之罪,然其为官三载,颇有政绩,百姓称颂,念其已身死,朕体恤天心,亦悯民意,着令好生安葬,以安抚民心。”
魏公公应声领旨。
皇帝抬起眼帘,目光扫过殿中那几个神色最是不甘的臣子,声音不轻不重地落了下来:
“此事,到此为止。还有异议者?”
没有人回答。
“那就散朝。”
皇帝站起身来,拂袖而去。
满殿朝臣跪送天子,直到那抹明黄消失在屏风之后,才陆续直起身来。
大殿之外,日头正烈,照得殿前那一片汉白玉广场白花花的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