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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期限 距离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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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腊月二十三还有四天。
沈栀把那张铅印字条又拿出来看过一次就烧了。纸灰落在桌面上被窗缝钻进来的风一吹就散了,她用手扫进炭盆里,看着那些灰烬融进炭火的暗红深处彻底消失。她做完这件事在桌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课本和那支银簪一并收进了抽屉底层。
学堂里的气氛在这几天悄无声息地变了。走廊里贴的告示又多了几张,有一张是校长室的,说临近期末校舍要统一检修,请同学们不要在放学后逗留。可沈栀注意到的不是告示本身,是贴在告示角落那一小片不显眼的白色纸片——上面用铅印字写着:"年关将至,谨防宵小。"何红药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小声嘀咕"怎么写得跟查户口似的",沈栀拉了拉她的袖口让她快点走,没有多作停留。
那天午休的时候温如月又来了一趟,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只用棉布裹着的小暖炉递给她,说这几天又降温了。沈栀接过来的时候棉布面上还残留着温如月手指的温度,暖炉隔着布面传过来的热度均匀而持续,和她上次送来的枇杷膏一样,像是被人事先焐好才带出门的。温如月递完暖炉没有立刻走,在廊下站着看了一会儿远处正在飘落的细雪。她的睫毛上接了几片碎雪,眨了一下眼就化了。
"沈姑娘,"温如月看着那片雪景开口了,语气和她说"天凉了多穿件衣裳"时一样平,"你知不知道谢先生从前没有收留过外人住在他那儿?"
沈栀抱着暖炉站在她旁边。雪片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无声地飘落着,落在温如月的肩头上又化了。"不知道。"
"他这个人表面看着温,心里有一道界。他一向不让人越过去。"温如月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那种柔和的、不逼人的沉静,"可你没有越,你是直接被请进去的。"
沈栀看着面前的雪,碎粒在灰白色的天幕里纷纷扬扬地落着。她没有接话,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温如月也没有等她说。她把双手插进短袄的口袋里,朝沈栀弯了弯嘴角,然后转身走进了雪幕里。她的背影在薄薄的雪片间渐渐变淡变小,拐过廊角就不见了。
那天晚上沈栀回到书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面上的积雪又被新落的一层盖住,把路灯的光晕映成一团毛茸茸的橘黄色。她推开门的时候铜铃铛比平时响得沉闷了一些,因为门框的缝隙被雪水浸胀了,铃铛的震动没有完全弹开。谢云清正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旧志,可他没在看,目光落在柜面上某一处虚空的位置,像是正在想什么出神。听见铃铛响他回神,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她一会儿。
"这两天你别一个人走夜路了,"他说,"我每天下午去学堂门口接你。"
"太麻烦了——"
"不麻烦。"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把后面的话说出来。斟酌了片刻还是说了:"我昨天去学堂取东西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在校门对面的茶棚里坐着。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喝茶,只是坐着,方向一直朝着校门。"
沈栀站在门厅的阴影里,那截台阶的高低差让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他站在灯光底下,身后的书架把那些旧书册的暗影投在他肩背上,他的面孔被灯光映得清楚而柔和,只有眉间那一道极浅的纹路在两个人之间沉默的那段时间里显得比平时深了一线。她没有说"那可能是路过的什么人",因为她知道不是。他也没有说"我已经替你想好该怎么办了",因为他还没有想好。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沈栀先开口了,声音放得比平时轻:"腊月二十三。他给了期限。"
"谁?"
"我不知道是谁。可我知道期限是腊月二十三。"
他站在灯光底下,眉心那道纹路没有松开,可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了一瞬,落在她鬓边那支银簪上,又移回来了。他没有问"什么东西的期限",也没有问"你怎么知道的",只是在沉默片刻之后说了一句:"腊月二十三那天,学堂放假。你不要出门。"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他已经做了决定、不打算再商量的事。她站在灯光和阴影的交界处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隔着的那些尚未说破的东西正在一层一层地变薄,像冰雪在回暖的日头底下一点一点地化开边缘,露出底下湿润的、正在松动的土面。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肩上落的一层薄雪拍掉了,然后从他身边走过上了楼。她的脚步声在木楼梯上一级一级地响着,比平时慢一些,像是每走一级都在等什么,可等了一路都没有等到那个开口的瞬间。
第二天早晨她下楼的时候柜台上放着一只用棉布裹好的铜手炉,炉底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端正利落,纸边有被反复折过又展平的痕,像是一张写了又改、改了又重写的便条。上面只有两个字:"用着。"
她把铜手炉抱起来贴在掌心试了试温度,热度透过棉布均匀地渗进皮肤里。她把纸条折好收进口袋,和那枚铜钥匙放在一起,然后把棉布裹着的手炉搁在臂弯里出了门。街面上的积雪已经扫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行人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她走在那条被扫出来的窄路上,手炉的热度隔着棉布贴在手臂上,在冬日清晨的寒气里像一枚持续跳动的、温暾的脉搏。
那天上午的课上了一半,何红药忽然从座位上侧过身来戳了戳她,压低声音说:"后窗外面有人。"沈栀借着假装翻书的动作侧了一下头,余光扫过教室后窗。窗外是那片空荡荡的小操场,操场边沿的冬青丛边上站着一个人。距离远,看不清面目,可那人的身形和姿态她认得——瘦长精干,肩背微微前倾,像一只随时准备移动的猫。她没有再看第二眼,把目光收回来落回书页上。何红药在她旁边紧张地把笔攥得紧紧的,像恨不得那根笔杆能变成什么防身的东西。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栀从座位上站起来,把课本收进布袋,对何红药说:"红药,你从正门走,别走后门。今天别跟着我。"何红药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那双圆眼里有一瞬间的急色,可她还是点了点头,攥着自己的布袋从正门出去了。她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沈栀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她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可她一个字都没有说,转了身就走了。
沈栀从教室侧门出去,沿着走廊转了两个弯,从前天谢云清走过的那条侧廊绕到了学堂后院。她走得快但不慌,手炉还夹在臂弯里,那枚铜钥匙在她口袋里轻轻撞着别的硬物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走到后门口的时候站定,侧耳听了一会儿。身后没有脚步声,至少在她能听见的范围内没有。她拉开门走出去,冷风扑在脸上,她看见温如月正推着那辆白漆自行车站在后门外的槐树底下,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温如月看见她出来,把自行车的脚撑踢开跨上了车座,偏头示意了一下后座。她今天穿了件厚实的深灰色大衣,领口翻起来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额头。沈栀走过去坐上后座的时候感觉到她今天骑车的速度比上次快一些,车轮压过积雪融化的湿痕发出连续的沙沙声响。两个人没有说话,可风从耳边掠过去的时候,她贴着温如月的后背,感觉到那片隔着厚大衣传递过来的体温像一道薄而持续的热气,把她和前座之间那一点点距离填得结结实实。
车在书铺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色阴沉沉的,像雪又要落下来了。温如月把车支好,转头对她说了一句话,声音被围巾盖住了大半,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明天后天别去学堂了。我替你请假。后天的事,等后天来了再说。"
沈栀从后座上下来,脚踩在湿冷的青砖地面上,手炉还在臂弯里,那枚铜钥匙还在口袋里。她站在书铺门口的檐下看着温如月骑车的身影在街角转弯消失了之后才转身推开门。铜铃铛响了一声,谢云清从柜台后面站起来,她看见他手里捏着一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压平了,封口没有火漆,像是已经拆过了。他把信封放在柜面上,没有推过来,只是放在自己这一侧。
"今天下午,有人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他声音平平的,可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是给你的。"
她走过去,低头看着那只信封。牛皮纸面磨得有些毛了,没有落款,没有署名。她伸手把它拿起来打开,里面滑出一张便签纸,纸上只有一行钢笔字:"腊月二十三,老地方。"
她攥着那张便签纸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谢云清。他站在柜台后面,手撑在桌面上,日光从门外斜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把那些凸起的指节照得棱角分明。"老地方。"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说,"谢先生,你信不信鬼?"
他看着她,片刻之后摇了摇头。然后他说了一句:"我不信鬼。可我相信有些东西会一遍一遍地回来。"
窗外那片阴沉沉的天色终于开始落了细雪,碎碎的、薄薄的,落在书铺门口的台阶上,又化成了水渍。她站在柜台前面攥着那张便签纸,感觉到自己攥着纸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可她没有松开。那支银簪还在她鬓边,银光在细雪透进来的灰白天光里泛着旧的、温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路走过来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