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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旧居 离开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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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废弃砖窑后,两个人走了三天。
日头一天比一天薄,早上的田埂上,白霜一层一层地覆着,踩上去会发出细密的碎响。路从镇间官道变成了村道,村道变成了田埂,田埂又渐渐融进了更低缓的丘陵地带。丘陵上长着零零星星的矮松,松针在风里发出干燥的摩擦声。沈栀走在前面的那半天,看到远处丘陵间有一道灰瓦的屋顶露出来,又隐下去了,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旧信纸边角。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图上那间院子的位置。院子建在一处缓坡的半腰上,四周围了一圈半人高的石墙,墙头的灰泥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青砖。院门是两扇旧木门,门上的黑漆早已剥落成了深浅交错的灰褐色,门环是铁铸的,已经锈了,可门缝里透出了一线极淡的灯光。沈栀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闩,无声地开了一道缝,她侧身走了进去。
院子里打扫过了。青砖地面刚被水泼过,湿痕还没有完全干透,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湿润的深灰色。墙角那棵老桂树底下放着一只陶盆,盆沿搁着一把新摘的青菜,菜叶上还带着水珠。灶间的烟囱正在往暮色里冒着细细的白烟,像有人知道她会在这时候到。
灶间的门从里面推开了,门里走出一个穿灰布短褂、围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围裙的年轻人——裴砚站在门槛上,手里还攥着一只锅铲。他看见站在院子里的两个人,把手里的锅铲换了个方向,然后侧了侧身说:"进屋说话。"
灶间里暖和多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盖上冒着白汽,透出煮米粥的香气。裴砚给他们各盛了一碗粥放在桌上,又去灶台边把一碟腌萝卜和半块切好的咸蛋端过来推在他们面前。他做完这些在桌对面坐下来,手搁在桌面上,没有碰自己那碗粥,先开口说:"苏州那边我已经收尾了。学堂被封之后,我按着你信上的要求,把那包抄本取了出来。姓萧的那个人没有拦我。"他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放下碗说,"那天撤走之后,书铺周围的盯梢就撤了。"
沈栀低头喝了一口粥。粥煮得绵软稠滑,从喉咙滑下去在胃里铺开一层温热的底。她咽下去之后抬起头来看他:"那间店铺还开着吗?"
"门板关着,但我托了人在外面守着。你回去之前,不会有人动。"裴砚顿了一下,"陈伯在乡下住着,温如月也在那儿落脚。什么时候风头过去,就能回去。"
谢云清坐在沈栀旁边,低头喝粥的时候偶尔夹一筷咸菜,没有插话。灶膛里的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了一下,把桌面那碟腌萝卜表面的光泽照得亮了一度。沈栀喝了大半碗粥之后放下筷子,从布袋里掏出那卷用红绳扎着的纸,解开绳结在桌面上展开。图上那间屋子的平面布局在灶火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标尺和圈都还在,底下那行小字也在。
裴砚凑过来看了看那张图,没有问这是从哪里来的。他把图上的门和窗的位置记了一遍,然后用指尖点了点其中一道标注了尺寸的线条,说:"这间屋子应该是坐北朝南的格局,标记那处地砖的位置在正堂偏东的位置——如果这是老式民居的布局,那一带通常挨着房梁的承重墙。"
谢云清站起来走到灶间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又走回来重新坐下,把那张图上靠近门槛的位置又看了一遍。"这屋子的布局和你外公老宅很像。正堂进深、侧墙间距、还有这处窗与门的尺寸比例——"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把这句话放在那里,让沈栀自己接。
沈栀的目光在图和银簪之间往复了一次。裴砚喝完粥把空碗叠在一起端到灶台边放了,用围裙擦了擦手。他重新坐下来看着她说:"我在这边做了一些布置。这院子周围三里的道路和地面我踩熟了,如果有动静,我能比他们先听见。"他说完之后站起来,走到灶间门口,靠在门框上,留出屋子里的灯光和暖意给桌边的两个人。
沈栀在灯下把那卷纸又看了一遍,折好收回了布袋里。她把银簪重新别回鬓边,感觉到簪尾那枚刻字在发间微微透着一点已经不易察觉的余凉。她坐在灯下,灶膛里的火光还亮着。她站起来走到灶间门口,站在门槛上往院子里看了一眼——院落里干净整洁,墙角那棵桂树在夜风里轻轻摇动着。谢云清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了她旁边,站在门槛另一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并排站着看着院子里那片铺满了月光的青砖地面。风从墙头穿过来,带着暮冬之夜那种干燥而清冽的气息。她没有侧过头,可她感觉到他站在她旁边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那道空隙里有一层很薄的、被月光照亮的温度,像一页刚刚被翻过去的纸页边缘残留的、还没有完全散尽的白昼余温。她站在那片月光底下,在门槛的边缘慢慢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然后散开了。她看着那团白雾散尽,开口说了一句话:"明天早上,我去挖那一块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