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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安字   那天夜 ...

  •   那天夜里沈栀回到自己房间之后才把那只新信封拆开。蜡封揭得小心,完整地剥下来之后她翻过来看了看蜡面上那枚"安"字纹样,印痕干净利落,笔划收尾处微微上挑,像是一枚用了很久的私印。她把蜡片放在桌角,从信封里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纸上是钢笔字,端正好认,不像是她父亲的笔迹,也不像是那个茶馆后院接应她的人的笔迹——字的主人写字时习惯把每一笔的收尾拉得偏长,像是一边写一边在考虑下一句该怎么说。
      信不长,开头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写的是一段她此前不知道的旧事——她父亲在北平做事的那几年曾经参与过一份文件的整理和保管工作,那份文件涉及一批军需物资的流向和经办名单,后来因为局势变化,整理工作被叫停了,她父亲带着部分底稿回到了南方。信里没有说明那份文件后来去了哪里,只在末尾提了一句:"你父亲把那批底稿的索引留在了一件信物里。那件信物是一支银簪。"
      沈栀看完这封信之后把它放平在桌面上,然后拿起那支银簪翻过来看着簪尾的"安"字。她看了很久,日光灯的白光把银面上的刻痕照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稳当沉着,收笔处没有颤,像是刻字的人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极尽耐心。她把簪子举到灯下正对着光看簪身的弧度,簪身光滑匀称,没有任何拼接的痕迹。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有找到任何像是夹层或暗槽的结构。可那封信说索引"留在了一件信物里"——如果信物就是这支簪子,那索引不在表面,就只能在别的她还没想到的地方。
      她把簪子放回桌上,把那封信折好收进抽屉里,和之前那张便签纸并排放着。她合上抽屉之后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炭火已经在墙角矮了下去,暗红色的余烬隔着铁丝网透出一点点暖色。她坐在那片暖色的边缘回想了好一会儿也没有从记忆里搜出关于母亲藏东西的任何线索,于是站了起来把炭盆又添了几块新炭,推了推让它烧得更旺一些。
      第二天清晨温如月来了。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只盖着棉布的小陶锅,锅里煨着热腾腾的红枣银耳汤。她把陶锅放在柜台上的时候锅底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冒出一小团白雾,她掀开棉布盖子看了一眼汤色,确认没有洒,然后把盖子盖了回去转向沈栀。
      "昨儿后半夜学堂那边又有动静了,"温如月一边解脖子上的围巾一边说,声音很低,"说是查到了几封从北平寄来的信,连带查了几个人,其中两个是学堂的学生。我早上路过的时候看见校门口多了几辆黑篷车,车门关着,可车窗后面有人影。"她把围巾叠好了搭在椅背上,转头看了谢云清一眼又看回沈栀,"那个姓萧的人,今天早上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没进来,只是站着,看的方向是甲班教室的窗户。"
      沈栀的手指在柜台面上微微蜷了一下。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那扇朝向街面的窗——窗纸外面是灰白色的冬日光,对面布店的伙计正在把昨日的红布收进去换成几匹素色的棉布。她把视线收回来落在面前那锅正冒着白汽的银耳汤上,白汽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附在陶锅边沿。
      "温如月,"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你能不能帮我把那封从北平来的信的来路再查一下?"
      温如月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把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围巾重新拿起来缠好就出了门。她的背影在门口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就被门板遮住了,铜铃铛响了一声又安静了。沈栀站在柜台前面把那锅银耳汤端起来拿进灶间,盛了一碗喝了几口,红枣的甜和银耳的软糯顺着一路暖下来,在胃里铺开一层温热的底。
      上午晚些时候裴砚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外面的冷气,肩头和袖口有几处细小的水渍,像是走过一段融雪的路面。他在灶间门口站定,没有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细长的信封递给她——信封比寻常的信封窄一些,纸质也厚实,拆开之后里面是一张硬纸片,纸上只写了几个字:"后巷槐树,今日午后。"
      "我今早蹲点的时候看见有人在树根底下放了这个,"裴砚指了指那张硬纸片,"顺手帮你取回来了。东西已经被我换成了空纸片用胶水粘回原处,如果有人去翻,不知道东西已经到你手里了。"
      沈栀看着纸片上那几个字,笔迹平稳,墨色均匀。她把硬纸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空白。她把纸片放进自己口袋里,那枚铜钥匙和几枚硬币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午后去不去?"
      "去。"裴砚顿了顿,补了一句,"我跟你一起去,在街对面候着。"
      午后日光薄薄地铺了一层,把街面上残雪的余痕照成一片泛白的水光。沈栀走到学堂后门那棵槐树底下的时候街面上人不多,只有远处一个蹲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的老头和一只横过路面的猫。她在槐树底下站定,先看了看树根周围的地面——几片枯叶和一小堆被扫到墙角的碎雪,看不出有没有人近来过。她低头的时候注意到树干上有一道极浅的刻痕,像是指甲刮过的印记,短而整齐。她看着那道刻痕觉得那个形状有些眼熟,她伸出手指比了一下长度,和她鬓边那支银簪簪尾的宽度大致相当。她没有在树下等多久。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之后,一个穿藏蓝棉袍的年轻男人从巷口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只旧藤箱,在槐树旁边停下来弯腰系鞋带,系完之后直起身来从怀里摸出一只信封放在树根旁边的石缝里。他做完这些没有抬头看她就转身走了,步态不急不缓。
      他走后沈栀蹲下来从石缝里取出那只信封。信封装着一卷薄薄的纸,展开之后是一张手绘的简图,图上用虚线和几个小圈标了一条从苏州往南走的路线,路线终点画了一个小院子,旁边注了一行字:"到了这里,东西可以暂时放下。"图上没有署名,她认出了那行字的笔迹——收笔横画略长半寸,和昨天塞进门缝那张纸条上的写法一致。
      她把图折好收进口袋,站起来的时候槐树顶上有一团被风摇落的残雪簌簌落下来洒在她肩头,凉意透过棉布渗进来又迅速被体温带走了。她伸手把那片雪水拍掉,沿着来路走了回去。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槐树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幕上伸着,那道刻痕在树干上像一道被掐断了的话语,又像是某本书里读到一半被折了角的那一页。她看了那道刻痕最后一眼,转身走进了巷子的阴影里。走到书铺门口的时候街对面那间茶棚的门帘被掀动了一下,她余光扫过去,看见裴砚在门帘后面朝她极短地点了点头,然后放下了门帘。那动作快得像一片被风掀起的帘角,可她看清了。
      她推门走进书铺的时候谢云清正站在柜台后面。他没有问她去了哪里,只是把她肩头另一侧那片没拍干净的残雪轻轻拂掉了。他的手指从她肩头滑过的时候非常轻,轻到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那样几乎没有重量。可她在他的手指移开之后仍然感觉到了那极其微弱的触感,像是一个被压得很轻很轻的、还没来得及问出口的问题,隔着冬天的空气在两个人之间的那几步距离里缓慢地落了下来,落在地面上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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