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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落   民国十 ...

  •   民国十八年十二月初九,苏州下了第一场雪。
      雪是入夜之后开始落的,细碎的雪粒被北风裹着斜斜地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沈栀把最后几件衣裳塞进一只旧藤箱里,箱子不大,底层的书本和信札已经占了大半的空间。她把藤箱的搭扣按下去,扣紧的时候手指被冰凉的铁片硌了一下,缩回来搓了搓,指尖已经冻得发红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推开了一条缝。冷风夹着雪粒扑在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看见巷口那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在雪幕里被晕成了一团模糊的毛球。路灯下面没有人。她把窗关上,回身拎起那只藤箱,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环顾了一圈这间住了两个月的阁楼——床铺上空荡荡的,桌面上她擦了又擦,连一粒灰都没有留。
      这间屋子她租得很便宜,因为房东说闹鬼。她住了两个月,鬼没闹过,只是半夜里偶尔会听见楼板底下传来一种极轻的、像是有人在拨弄什么细碎物件的声响。她从来没下去看过。此刻她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声响没有出现。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雪粒敲着窗纸的沙沙声。
      她拉开门,侧身挤了出去,楼道里漆黑一片,她摸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听见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说话声——"……三楼那间,我亲眼看着灯还亮着。""上去看看。"
      她没有再往下走。她转身折回二楼的走廊,推开走廊尽头那扇通往阳台的小门,翻过栏杆落进了后院。落地的时候脚踝崴了一下,一阵钻心的痛从骨缝里蹿上来,她咬着牙没有出声,扶着墙壁站了片刻才一瘸一拐地推开后院的木门,钻进巷子里。
      巷子窄,两侧的墙头覆了一层薄雪,踩在脚下的石板路又滑又硬。她把藤箱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来的那只手扶着墙壁借力。脚踝每走一步都疼得她额头冒汗,可她不敢停。身后远远地传来后门被人踹开的声响和几声短促的吆喝,她加快步子拐过巷口,沿着一条更窄的夹道往北跑。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雪越下越密,把她的头发和肩头都盖了一层白。脚踝的痛已经从尖锐变成了钝钝的麻木,她在一根电杆旁边停下来喘了口气,四下看了看——这条街她认出来了,离她白天去过的学堂不远。她扶着电杆弯下腰喘了一阵,直起身的时候忽然看见巷口有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灰色的长衫,肩上落了一层薄雪,正从巷口往里走。他走得不快,步子从容,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办完事回来,手里还夹着一卷纸。巷口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暖黄色的边。
      沈栀本能地往阴影里退了一步,藤箱贴紧了腰侧。可那个人走到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忽然停住了。
      谢云清今夜原本不该走这条巷子。往常他从书局回家走的是正街,可今夜他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心里忽然毫无来由地冒出一个念头——走左边那条巷子。他站在路口犹豫了一瞬,然后转了方向。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转。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两三个月来,他每隔几天就会在凌晨时分醒过来,发现自己枕边的稿纸上写了同一个字——"辞"。那个字是他自己的笔迹,不工整,甚至有些潦草,像是在某种半睡半醒的混沌状态里被什么力量牵引着写下的。他把那些稿纸收进抽屉最底层,锁了,不想再看见。可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新的稿纸上又会有新的同一个字。
      此刻他站在巷子里的雪地上,看见一个瘦削的年轻姑娘蜷在电杆旁边的阴影里,肩上落满了雪,手里攥着一只旧藤箱,正用一种警惕而疲惫的目光看着他。她的脸被冻得发白,嘴唇的颜色很浅,鬓边有一缕碎发被雪水沾湿了贴在颧骨上。她的右脚微微踮着,像是脚上有什么伤。
      他停住脚步,没有走近。"天这么冷,你在这儿站着做什么?"
      沈栀攥着藤箱的手没有松。她盯着他看了两息,从他的长衫和那卷纸上判断出了他的身份——读书人,不是追她的人。她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紧,声音哑哑的:"有人在追我。"
      谢云清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巷口。没有人追过来,至少此刻没有。他把手里那卷纸往腋下一夹,解下了自己脖子上的灰色围巾,向前走了两步递给她:"先围上。"
      沈栀没有接。她看着他递过来的那条围巾,毛线织的,灰蓝色,还带着他身上的余温。她看了片刻,伸手接过来绕在了自己脖子上。围巾的暖意从脖颈渗下去,她打了个哆嗦,不是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涌上来的、她也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你叫什么?"他问。
      "沈栀。"
      谢云清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沈栀,"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放得很轻,"住在哪儿?"
      "前面……借住的阁楼,不能回了。"
      他想了想,侧过头往巷子另一头看了一眼。那边有一排二层高的旧式小楼,窗子里透出几格暖黄的灯光。他转回脸来看着她说:"你要是没地方去,先跟我走。我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有一个空房间。"
      沈栀抬起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脸半明半暗,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在雪幕里被勾出一道清晰的线条。她盯着那道轮廓看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说了一个字:"好。"
      他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藤箱。她攥着箱把手的手没有立刻松开,过了片刻才慢慢放开了。他提着藤箱走在前面,她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脚踝每走一步都疼,可她咬着牙没有出声。走了几步他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微微踮起的右脚上。
      "你脚受伤了。"
      "崴了一下,不碍事。"
      他没有接话,只是把步速放得更慢了,每一步都让她的跛脚能跟得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雪夜里,街面上的积雪已经盖了一层薄薄的白色,踩上去软绵绵的,只留下两串深浅不一的脚印。他走一步顿半拍,等她跟上来了再走下一步。她看着他的背影,灰蓝色的围巾在她脖颈上蹭着,带着一股墨水和旧书页混在一起的气味。她吸了一口那个气味,忽然觉得脚踝上的痛好像淡了一些。
      他住的地方是一间临街的二楼寓所,楼下是一家打烊了的书画铺子。他开了门锁,带她上了楼梯,推开最里面那间屋子的门,侧身让她进去。屋子不大,一张书桌、一把藤椅、一面顶了天花板高的书架,书架上塞满了旧书册和卷轴。墙角有一张小床,床上铺了蓝布被褥,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你先坐。"他拉开藤椅让她坐下,然后走到隔壁房间拿了一床干净的棉被和一只铜手炉过来,手炉里已经装了炭火,温温的,他把它放在她膝盖上。沈栀把手覆在手炉上暖着,指尖的冻僵感正一寸一寸地化开。她低头看着自己露出来的手腕上有一道极浅的旧疤,已经淡成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白线。
      谢云清也看见了那道疤。他只扫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转身去灶间烧了一壶热水,倒进一只粗瓷碗里端过来放在桌上。碗里的热气在冷空气里散成白雾,他把碗朝她的方向推了推。
      "先喝点热水。我那儿还有旧衣裳,你先换一身,湿衣裳穿着容易风寒。"
      他说完就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沈栀听见他的脚步声走到走廊尽头停了片刻又响起来,像是去了另一间屋子。她坐在藤椅里捧着那碗热水慢慢喝着,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暖意在胸口慢慢扩开。她把碗放在桌上,低头看着手炉里暗红色的炭火,火芯偶尔爆出一粒细小的火星,落在灰烬里就灭了。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后来门被敲了两下,谢云清的声音从门外传过来:"我把衣裳放在门口了,你自己拿。"
      她起身开门,门口的地上放着一件叠好的灰色旧棉袍和一条干毛巾。她拿进来换上,棉袍很大,袖口卷了两圈才露出手来,下摆几乎垂到了脚踝。她穿着那件过大的棉袍坐回藤椅上,把湿透的鞋子脱了,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可她不想再穿那双湿鞋了。
      门外又响了两声。她应了一声,门被推开了一条缝,谢云清从缝里递进来一只小药瓶和一卷干净的布条。"用这个擦一下脚踝,再缠上。明天消肿会快一些。"
      她接过药瓶,拔了塞子闻到一股清冽的草药气。她弯腰把药液倒在掌心搓了搓,揉在肿起的脚踝上。药液凉凉的,可搓过之后皮肤底下泛起了热。她用布条把脚踝缠了一圈,打结的时候手指有些笨拙,系了两次才系紧。
      门缝里的声音又传来:"我在隔壁书房,有事叫一声。"
      她没有回答。她把缠好的脚踝放平,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头顶是一盏白炽灯,灯罩上有几道细密的裂痕,光从那几道裂痕里透出来,在天花板上投出几道细细的亮纹。她盯着那几道亮纹看了很久,慢慢呼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又散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沉到再也撑不住了,就顺着那股下坠的劲沉了下去。沉下去的时候她闻见了墨水和旧书的气味,那气味裹着她,像一条很厚很厚的毯子从四面八方盖下来。她在那条毯子底下缩了缩身体,手指蜷在袖口里,攥着棉袍边缘的一小块布料,攥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把什么东西攥碎了。
      隔壁书房里,谢云清坐在灯下翻开那卷白天从书局带回来的古画。画是明代的,画的是仕女图,绢面泛着旧年的淡褐色。他看了几眼就合上了,不是画不好,是今夜他心里静不下来。他坐在藤椅里把抽屉最底层那叠写着"辞"字的稿纸又翻了出来,一张一张摊在桌面上。那些字大小不一,有些写着"辞"有些写着"微",散乱地铺满了桌案,像谁在他睡着的时候借他的手写了一大篇只有他自己不认识的密文。
      他把那些纸拢起来,放回抽屉里,合上了锁。然后他靠着椅背合上了眼,黑暗里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方才那个姑娘的脸——瘦削、苍白、眼睛里有一种和他自己半夜醒来时一模一样的东西。他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雪粒敲打窗纸的声音从密集变得疏落。他睁开眼,走到窗边推开窗往下看了一眼,街面上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白,路灯的黄光落在雪面上,泛着一种温吞吞的橘色。他看了片刻关上窗,转身走回自己的卧室躺了下去。
      躺下去之后他没有立刻睡着。他平躺着望着天花板,脑海里有一样东西在不断地浮现又隐没——是那个姑娘在电杆旁边抬起头来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很短,可她看见他的时候,她的瞳孔像是被什么东西微微照亮了一瞬。那点亮光在雪幕里像是有人在很深的水底划了一根火柴,亮了一下,灭了,可水面上还留着那一瞬间的余温。
      他在那片余温里慢慢合上了眼。
      那个夜里,隔壁房间里沈栀正在做梦。梦里有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雪地,雪地上有深深浅浅的脚印延伸到远方。她站在雪地中央,手里握着一支银簪,簪头是一朵栀子花,花瓣薄得像能透光。她低头看着那支簪子,耳边有一个声音在反反复复地说着什么,可那声音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她听不清。她攥着簪子在那片雪地里站了很久,直到脚底的冷意从脚踝一直漫到膝盖,她开始发抖,可她没有动。她在等什么,她不知道在等什么,可她知道自己在等。
      然后她醒了。窗外天还没亮,雪已经停了,夜色从窗纸的缝隙里渗进来一层淡淡的灰蓝色。她躺在藤椅上,身上盖着那床干净的棉被,脚踝上的布条还紧着,手炉里的炭火已经熄了,余温还留了一点点在瓷壁上。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脸埋进棉被里。棉被上有一股皂角和日头晒过的气味,干燥而安稳。她在那片安稳的气味里重新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她没有做梦。她只是沉进了一片没有画面的黑暗里,像一片落进水面很深很深处的叶子,慢慢停在了某一层不再下沉的水域。
      窗外灰蓝色的夜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浅,雪后的天光正从远处的屋檐和枝丫间缓缓渗透进来,把整个苏州城覆在那一层银白色的寂静里,像一幅被谁用淡墨轻轻晕染过的、还没有落款的画。
      那幅画里,两个人隔着一面墙壁,各自沉在同一片安安静静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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