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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姑孰雨 ...

  •   永明五年,三月。

      姑孰的雨,下了整整七天。

      江玉蝴坐在窗边,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手里捏着一枚棋子,迟迟没有落下去。

      棋盘是她母亲留给她的,汉白玉的,温润细腻,边角处有一道浅浅的裂纹,是当年从建康搬过来的时候不小心磕的。棋子是云子,黑子沉如墨,白子润如玉,也是旧物了。

      她一个人下棋,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自己跟自己下。

      下了很多年了。

      从她住进这座临江院开始,就一直是这样。

      院子里只有她和一个老仆、一个小丫鬟。老仆姓陈,是她母亲当年的陪房,忠心耿耿,跟着她从建康到了姑孰,一跟就是十年。小丫鬟叫青黛,是她到了姑孰之后买的,今年才十四岁,话不多,手脚很麻利。

      三个人,一座院子,一条长江。

      日子过得很静。

      静得有时候她会忘了时间,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外面还有一个天下。

      "娘子。"

      青黛端着一盏茶走进来,轻轻放在桌边。

      "又下雨了。"江玉蝴收回目光,把棋子放回棋罐里,"院门口那棵柳树,怕是要被打坏了。"

      "奴婢刚才去看了,还好,就是枝条断了几根。"青黛小声说,"陈伯已经去收拾了。"

      江玉蝴点了点头,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茶是去年的新茶,碧螺春,是从太湖那边过来的。不是什么名贵的茶,但是她喜欢。

      她喝了一口,茶味清苦,带着一丝淡淡的回甘。

      "今天……又送东西来了?"她问。

      青黛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小声说:"是……今早送来的,跟往常一样,放在院门口,没人留话。"

      江玉蝴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还是老样子,退回去。"

      "可是娘子……"青黛犹豫了一下,"这次送的东西不一样。"

      江玉蝴抬眼看她。

      "里面……里面有一支人参,是上好的老山参,北地来的。"青黛的声音更低了,"陈伯说,这种参,江南少见,是救命的东西。他还说……还说最近姑孰不太平,让您留着,以防万一。"

      江玉蝴沉默了。

      最近姑孰确实不太平。

      淮北闹了灾,流民大量南下,越过淮河,往江南涌。南齐朝廷下了令,不许流民过江,可是挡不住。那些流民拖家带口,饿着肚子,什么都干得出来。

      姑孰就在长江边上,是南下流民的必经之地。最近城里城外,到处都是流民,偷抢之事时有发生,人心惶惶。

      看管临江院的兵丁,本来就不多,只有十来个人。这几天因为流民闹事,又被调走了一半,只剩下四五个人守着院子。

      陈伯担心,怕流民冲进来。

      这座院子偏僻,周围没什么人家,真要是乱民冲进来,那四五个人根本挡不住。

      江玉蝴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网,把整个世界都罩在里面。远处的长江灰蒙蒙的,看不见对岸。

      她站了很久。

      "那就留下吧。"她轻声说,"人参收起来,其他的……照旧退回去。"

      "是。"青黛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江玉蝴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雨,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她说不清为什么。

      就是觉得,这雨下得太沉了,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寿阳,临川王府。

      萧景把手里的军报狠狠拍在案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流民闹事?姑孰城防军是干什么吃的?!"

      下面的参将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回王爷,姑孰的守军本来就不多,这几天流民越聚越多,已经有好几千人了。城防军顾不过来,已经有好几处地方被流民冲了……"

      "临江院呢?"萧景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

      参将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临江院"是什么地方。

      他赶紧说:"临江院那边……暂时还没事,但是周围已经有流民在晃了。看管院子的兵丁太少,只有四五个人,怕是……怕是挡不住。"

      萧景的拳头攥了起来,指节发白。

      他就知道。

      这场雨一下,淮北的流民肯定要往南跑。姑孰就在江边,是必经之路,肯定要出事。

      他三天前就给姑孰的守军下了令,让他们加派人手守好临江院,结果呢?结果就是四五个人守着?

      "备马。"萧景站起身,伸手去拿墙上的披风。

      "王爷!"参将吓了一跳,"您要去哪儿?"

      "姑孰。"萧景言简意赅。

      "可是王爷,您是寿阳守将,没有陛下的旨意,不能擅自离开防地啊!"参将急了,"这要是被朝廷知道了,御史弹劾下来……"

      "弹劾就弹劾。"萧景头也不回地说,"本王担着。"

      "可是……"

      "没什么可是。"萧景转过身,眼神锐利得像刀,"你在这里守着寿阳,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出城。我去去就回。"

      参将还想再说什么,可是看着萧景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跟着萧景很多年了,从来没见过王爷这个样子。

      不对,他见过一次。

      三年前,刘傱刚亡国,江氏被迁居姑孰的时候,王爷也是这个表情。

      那时候王爷刚封了临川王,镇守寿阳,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可是听到江氏迁居姑孰的消息,王爷在书房里坐了一夜,第二天就派人送了一车东西过去。

      从那以后,每隔三个月,就有一车东西从寿阳出发,送往姑孰。

      每次都被退回来。

      可是王爷还是送。

      参将不明白。

      不就是一个亡国废后吗?值得王爷这么上心?

      可是他不敢问。

      他只能看着萧景披上披风,大步走了出去,翻身上马,带着十几个亲卫,冲进了雨幕里。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雨声里。

      参将站在原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王爷这一去,怕是要出事。
      雨越下越大了。

      江玉蝴站在窗边,听着外面的雨声,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她忽然听到了什么声音。

      不是雨声。

      是……哭声?喊声?

      她皱了皱眉,走到院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雨幕里,她看到了一群人。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拖家带口,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踉踉跄跄地走在泥泞的路上,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拄着拐杖。

      是流民。

      好多流民。

      他们从北边过来,沿着官道,一路往南走,像是一群没有根的浮萍。

      江玉蝴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流民迟早会来,但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多。

      "娘子,您怎么出来了?快回去!"陈伯匆匆走过来,把她往院里拉,"外面危险,这些流民饿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

      江玉蝴被他拉着往回走,一边走一边问:"有多少人?"

      "看不清,怕是有好几百。"陈伯的脸色很难看,"守院的兵丁已经去报官了,但是城里的守军也不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来人。"

      江玉蝴沉默了。

      几百个流民。

      她这座院子,只有四五个人守着。

      真要是冲进来,根本挡不住。

      "陈伯,"江玉蝴停下脚步,转过身,"你去把院里所有的粮食都拿出来,还有那些布匹、药材,都搬到门口去。"

      陈伯愣住了:"娘子,您这是……"

      "他们饿了。"江玉蝴轻声说,"饿极了的人,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与其等他们冲进来抢,不如我们主动给他们。给了他们吃的,他们说不定就走了。"

      "可是……可是这怎么行?"陈伯急了,"这些粮食是我们的存粮,都给了他们,我们吃什么?再说了,万一他们得了好处不肯走,反而得寸进尺怎么办?"

      "不会的。"江玉蝴摇摇头,"他们只是想活下去。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不会为难我们的。"

      陈伯看着她,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老奴听娘子的。"

      他转身去安排了。

      江玉蝴站在院子里,看着漫天的雨,心里很平静。

      她见过太多的生死了。

      从她进宫那天起,就一直在见。

      见惯了,也就不怕了。
      流民果然停在了院门口。

      几百个人,黑压压的一片,站在雨里,看着这座院子,眼睛里带着饥饿和渴望。

      守院的兵丁握紧了手里的刀,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

      他们只有四个人。

      对面是几百个人。

      真要是冲过来,他们根本挡不住。

      就在这时,院门开了。

      陈伯带着青黛,还有两个仆役,把一袋袋粮食、一匹匹布、一筐筐药材,搬到了门口。

      "各位乡亲,"陈伯站在门口,大声说,"我们家娘子知道大家遭了灾,不容易。这些粮食、布匹、药材,是我们家娘子的一点心意,大家拿去吧。"

      流民们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这座看起来很气派的院子,居然会主动给他们东西。

      他们本来已经做好了冲进去抢的准备了。

      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中年男人走上前,看了看地上的粮食,又看了看陈伯,犹豫了一下,问:"你家娘子……是谁?"

      "我家娘子,"陈伯顿了顿,"姓江。"

      姓江。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是……是故宋的江皇后?"

      陈伯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中年男人沉默了。

      他身后的流民们也沉默了。

      他们很多都是淮北的百姓,刘傱还在的时候,他们就是刘傱的子民。那时候江皇后还在宫里,虽然他们没见过,但是都听说过。

      听说江皇后是个好人,贤良淑德,心地善良。

      没想到,亡国之后,她住在这里。

      没想到,在他们最困难的时候,是她给了他们一口吃的。

      中年男人抬起头,朝着院子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江娘娘。"

      他身后的流民们也跟着鞠躬。

      "多谢江娘娘。"

      几百个人的声音,在雨里回荡,不大,但是很齐。

      江玉蝴站在门后,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切,眼睛微微有些湿润。

      她没做什么。

      只是给了一些粮食而已。

      可是这些人,却记在了心里。

      中年男人直起身,对着陈伯说:"老人家,你放心,我们拿了粮食,马上就走,绝不打扰江娘娘。我们……我们就是路过,往南边去,找条活路。"

      陈伯点了点头:"好,好,你们快去吧。路上小心。"

      流民们拿起粮食、布匹,转身继续往南走了。

      来的时候黑压压的一片,走的时候也是黑压压的一片,但是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没有人冲进来,没有人抢东西。

      他们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走了。

      陈伯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还好。

      还好娘子有先见之明。

      他转过身,准备回去跟江玉蝴说一声。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马蹄声。

      急促的马蹄声,从北边过来,越来越近。

      陈伯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又来人了?

      他抬起头,朝着马蹄声的方向望去。

      雨幕里,他看到了一队人马。

      大约十几个人,都是一身劲装,骑着高头大马,腰间佩着刀,速度极快,朝着这边冲过来。

      为首的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色的披风,身形挺拔,骑在马上,像一杆标枪。

      是……是官兵?

      不对。

      官兵不会这么快。

      而且这队人马的气势,不像普通的官兵。

      陈伯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赶紧让兵丁把门关好,自己则站在门后,透过门缝往外看。

      那队人马很快就到了院门口。

      为首的那个人勒住马,停在了门口。

      他抬起头,看着这座院子,眼神复杂。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流。他的五官很深刻,眉眼之间带着一股军人的硬朗,但是此刻,那双眼睛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陈伯都快站不住了。

      然后他翻身下马,走到门口,抬起手,似乎想敲门。

      可是手举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犹豫了。

      站在他身后的亲卫们都愣住了。

      他们从来没见过王爷这个样子。

      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临川王,居然会在一扇门前犹豫?

      萧景站在门口,手悬在半空,心里五味杂陈。

      他来了。

      他终于来了。

      可是来了之后呢?

      他要怎么说?

      说他担心她,所以特意从寿阳赶过来?

      她会见他吗?

      她会信吗?

      他们之间,隔着国仇家恨,隔着天壤之别。

      他有什么资格见她?

      萧景深吸了一口气,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

      只要她没事就好。

      见不见的,不重要。

      他放下手,转过身,对着亲卫们低声说:"留几个人在这里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这座院子。其他人,跟我走。"

      "王爷,您不进去吗?"一个亲卫忍不住问。

      萧景没有回答。

      他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院门,然后翻身上马。

      走吧。

      他告诉自己。

      她没事就好。

      就在他准备调转马头的时候,院门忽然开了。

      萧景的动作僵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

      院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女子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没有戴任何首饰。雨水打湿了她的鬓角,几缕碎发贴在脸上,显得有些狼狈。

      可是她的眼神很平静,很清澈,像一潭深水。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隔着雨幕,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十年的时光。

      萧景的呼吸停了。

      他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一样。

      十年了。

      距离他上次见到她,已经十年了。

      十年前,她还是太子妃,站在金銮殿上,高高在上,像一朵开在云端的花。

      十年后,她是亡国废后,站在这座偏僻的院子里,素衣简食,像一棵长在角落里的草。

      可是她的眼神没有变。

      还是那样平静,那样清澈,那样……让他心动。

      江玉蝴也在看着他。

      她认出他了。

      虽然十年没见,虽然他变了很多,比以前更高了,更瘦了,也更硬朗了,眉眼之间多了很多风霜。

      但是她还是认出他了。

      萧景。

      那个当年被她一句话救了的年轻偏将。

      那个三年来一直给她送东西的临川王。

      他怎么来了?

      江玉蝴的心里微微一动。

      她猜到了。

      他是为她来的。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打在两个人的身上,打在他们之间的地上。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十年的时光,隔着国仇家恨,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忌讳。

      谁都没有说话。

      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久到雨都好像小了一些。

      萧景才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江……江娘娘。"

      他叫她江娘娘。

      还是当年的称呼。

      还是当年那个仰望她的少年。

      江玉蝴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临川王。"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春雨落在湖面上,没有一丝波澜。

      萧景的心里,却像是被投了一块石头,泛起了层层涟漪。

      她还记得他。

      她还记得他是谁。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臣……"萧景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臣路过此地,听说附近有流民闹事,放心不下,所以过来看看。娘娘……您没事吧?"

      他撒了个谎。

      他不是路过。

      他是特意从寿阳赶过来的。

      可是他不敢说。

      他怕说了,她会觉得他唐突,会觉得他别有目的。

      江玉蝴看着他,没有戳破他的谎言。

      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没事。多谢王爷挂心。"

      她的语气很客气,也很疏远。

      像对待一个陌生人。

      萧景的心里,微微有些失落。

      可是他很快就释然了。

      本来就是陌生人。

      他们之间,本来就不该有什么牵扯。

      "那就好。"萧景点了点头,"臣已经留了人在这里守着,不会再有人来打扰娘娘。臣……臣告退。"

      他说完,转过身,准备上马。

      他怕再待下去,他会控制不住自己。

      控制不住想留下来,想保护她,想把她带走的念头。

      不行。

      他不能。

      他不能害了她。

      就在他的手碰到马缰的时候,他听到了她的声音。

      "萧景。"

      他猛地顿住了。

      她叫他的名字。

      不是临川王。

      是萧景。

      萧景慢慢转过身,看着她。

      雨幕里,她站在门口,素衣如雪,眼神平静。

      "谢谢你。"她说。

      三个字。

      很轻。

      可是萧景觉得,这三个字,比他打过的所有胜仗,比他得过的所有封赏,都要重。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江玉蝴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

      笑得很浅,像雨后的第一缕阳光。

      然后她转过身,走进了院子,关上了门。

      院门缓缓合上,把她的身影,关在了里面。

      也把他的目光,关在了外面。

      萧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站了很久很久。

      雨水打湿了他的全身,他都没有察觉。

      他的耳边,一直回响着那三个字。

      谢谢你。

      还有她叫他名字的声音。

      萧景。

      真好。

      他在心里说。

      能听到你叫我的名字,真好。
      淮河北岸,钟离。

      冯渝运站在城楼上,看着对岸的方向。

      雨还在下,隔着雨幕,看不清对岸的样子,只能看到一片灰蒙蒙的水汽。

      他是三天前到钟离的。

      奉皇帝之命,巡视淮北防务,安抚边民,同时探查南齐的动静。

      最近淮北闹灾,流民大量南下,南北边境局势紧张,皇帝担心南齐会趁机生事,所以派他过来看看。

      "司徒大人。"

      一个身穿便服的细作走上城楼,对着冯渝运躬身行礼。

      "南边的消息,探听清楚了?"冯渝运没有回头,淡淡地问。

      "是。"细作说,"南齐那边,流民确实很多,都往南边去了。姑孰那边,昨天还闹了一场,几百个流民围了一座院子,不过后来没事了。"

      "哦?"冯渝运挑了挑眉,"什么院子?"

      "是……是故宋皇后江氏的院子。"细作说,"江氏把粮食都拿出来给了流民,流民就走了,没有闹事。"

      冯渝运的目光微微一动。

      江氏。

      江玉蝴。

      又是她。

      他在平城的时候,就从邸报上看到过她的名字。那时候他只是觉得,这个南朝废后,倒是个有骨气的,三年来不肯收南齐临川王一点东西。

      现在看来,她不仅有骨气,还有胆识。

      几百个流民围在门口,她不但不害怕,反而主动把粮食拿出来。

      这份气度,不像是一个深宫里养出来的皇后。

      倒像是……

      倒像是个见过世面的江湖人。

      冯渝运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有点意思。

      "还有呢?"他问。

      "还有……"细作犹豫了一下,"南齐的临川王萧景,昨天也去了姑孰。"

      冯渝运的眼神,微微一凝。

      萧景。

      南齐的三皇子,镇守寿阳的大将军。

      他去姑孰干什么?

      "他去做什么?"

      "不清楚。"细作说,"只知道他带了十几个亲卫,冒雨赶过去的,在那座院子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还留了几个人在那里守着。"

      冯渝运沉默了。

      萧景冒雨赶去姑孰,就为了在她门口站一会儿?

      还留了人守着?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那位临川王,对这位前朝废后,果然不是一般的上心。

      冯渝运转过身,走下城楼。

      雨打在他的披风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想。

      这位江皇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能让南齐的临川王,记挂了这么多年。

      能让他这个北雍的司徒,隔着一条淮河,都忍不住好奇。

      冯渝运停下脚步,回过头,又看了一眼南岸的方向。

      雨幕沉沉,什么都看不见。

      可是他好像能看到,那座偏僻的院子里,那个素衣的女子,站在窗边,望着北方的方向。

      就像他现在,望着南方一样。

      冯渝运轻轻笑了一下。

      真是疯了。

      他想。

      连面都没见过,就想这些有的没的。

      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可是心里,那个名字,却像是生了根一样,再也拔不掉了。

      江玉蝴。
      雨还在下。

      从北到南,从平城到姑孰,从钟离到寿阳,整个天下都笼罩在一片雨幕里。

      有人在宫城里运筹帷幄,有人在小院里独自下棋,有人在城楼上遥望南方,有人在雨里策马狂奔。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

      每个人都在跟命运抗争。

      可是他们不知道,这场雨,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等到雨停的时候,这个天下,就要变了。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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