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ve on》阁下何弃疗

1、11 我背着

　　我背着书包站在公司楼下的时候只有十一岁。仰起头努力去楼顶暴晒的太阳，城市的温度也并非舒适宜人。

　　我被生活老师领到大楼里，几个上完舞蹈课的男生风风火火跑过来向老师问好，打头的是一个皮肤很白眼睛很大的男孩，穿着一件胸口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黑色对钩的白色短袖，黑色运动短裤下是雪白的小腿，声音清脆如黄莺鸣叫。

　　等到老师离开，他们几个人与我无声地对视，似乎在奇怪我这种人为什么会来到这栋大楼。

　　“噗呲——”

　　谁的笑声突然打破平静，一个人捂着嘴巴，眼睛笑的促狭，趴到同伴的耳边窃窃私语，还不忘时不时地瞄我两眼。

　　接受悄悄话的一方也跟着笑容绽放，眼神中对我多了几分恶意的打量。

　　他们完全不在乎我会看到，或者说他们就想让我看到。不是不会察言观色，而是不屑于对我察言观色。

　　我没有因此伤心、难堪。

　　“乌鸡崽儿。”

　　有人道出这场悄悄话的主题，看热闹的眼睛从我身上移到白色短袖男孩的脸上，抬起手臂用手肘怼了他一下。

　　他收回远走的视线，聚精在我的眼睛对面。

　　我忍住如芒在背的局促不安，坚定地与他对视。

　　我懂得那些人的意思，瘦小的身体，灰暗的肤色，以及土气的穿衣风格，连我自己都觉得格格不入，更何况原本就生长在城市里的同龄人。

　　他笑了，扇形的双眼皮把眼睛衬得更大更友善。

　　因为这一笑，那些人起哄的更大声，嚷嚷着我是他家跑丢的小鸡崽儿，闹得他向前走了两步，站到我的面前，忽闪忽闪的大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成为了公司里第一个对我讲话的同龄人。

　　“我们家可不养乌鸡嘞。”

　　很快，他对我点头，似乎是在为我的沉默做一个简单的告别，然后转身，和身边两个同样白净的男生并肩离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在楼顶投下的阳光中，他的脚底踩着他的影子。

　　第二次遇到他，是在厕所。

　　他在唱歌，自信、清亮的歌声响彻在洗手台。

　　我在隔间里等了很久，他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于是我推开门，低头假装很忙地从他身边路过。

　　“欸！慕容阳你上完厕所不洗手啊？”

　　一只手突然抓住我的袖子，四只眼睛在镜子里下意识对视。

　　“啊偶—”

　　他似有所言。我激烈地挣开他的手，头也不回的跑开了。

　　下午的练习，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互相配合，说说笑笑，我站在一边，保持一个若即若离但毫无干系的距离。

　　不久之后，一双黑色小皮鞋出现在我的视线里，白色的中筒袜卡在小腿最丰满的一处，我们明明年纪应该差不多大，他却已经有了漂亮的小腿肌肉，而我干瘪的四肢真的很像网上搞怪博主必入的鸡爪袜。

　　“慕容阳，你来和我们一起跳吧？”

　　他没有再伸手碰我，只是拿黑色皮鞋的鞋尖和我脏掉的运动鞋鞋面轻轻碰了一下。

　　刚上初中的我知道有一个词叫做相形见绌。

　　他看着我不自在倒退的右脚，以及身后看热闹的笑声，皱皱鼻子，对我说：“木材料。”

　　跳舞唱歌的声音都踩着拍子，一下一下，踩在我开胶的鞋缝上。

　　晚上去食堂吃饭，我和人群继续保持一定的距离，既不显得孤零零，也不会有和他们对话的可能性。

　　老师说要互帮互助，我被禁止了一个人的权利。

　　“慕容阳，老师说跳舞不能穿自己的鞋，你穿几码的鞋？明天舞蹈课之前发给你。”

　　吃完饭，我去送餐盘，他又走到我的身边，跟我讲话。

　　“36。”

　　我小声回答，低头看着自己局促的旧鞋子。

　　我不喜欢别人盯着我的鞋子看，很快走开了。

　　第二天我换上了新鞋子，身形都挺拔不少，我在厕所洗干净脸，和他迎面撞上，在镜子里看，只差半根小手指。

　　“你好像捂白了点儿。”

　　两人对视，他一定会跟我讲话，我知道，但是我还是不知道应该回复点儿什么。

　　我点点头，匆匆在他身侧擦肩而过。

　　白一点儿，就和他更像是一路人。

　　秋天，收割麦子的季节，我回到家，炎炎日光下坚持长袖长裤，戴一顶绿色的牛仔棒球帽，帮忙劳作。

　　其实也帮不上多少忙，但是从小到现在，每年秋收，我都要下地，给爸爸送水，给妈妈运饭。

　　爸妈不喜欢我奇怪的穿搭，尤其是头上那顶帽子，要求我必须摘掉，神神经经的，丑死了。

　　尽管再努力进行防晒工作，我还是晒黑了。回到公司，那些人说，乌鸡崽儿限定返场。

　　晚上吃饭，他端着盘子坐到我对面，问我：“你没做物理防晒吗？可比化学防晒好用多了。”

　　其实以我们的年纪，什么物理化学，都是天方夜谭的抽象词语，但是那时候的我们，说的格外认真，信的也格外仔细。

　　“我爸说绿帽子晦气，不让我戴。衣服还捂了我一身痱子。”

　　我夹了一筷子辣椒，鼻尖冒汗。

　　他没说话，也夹了一筷子我盘子里的火辣椒炒鸡蛋，面不改色地嚼嚼嚼，咽下去，笑：“你吃不了辣还吃，逞啥能？”

　　“能吃辣能当家，懂个皮儿的。”我不服输，又夹起一筷子，忍痛吞下。

　　自从我从网上学到酸甜苦辣咸里的辣会使口腔产生痛觉后，更不能接受别人说我吃不了辣了。这证明我怕痛！怕痛就不是男子汉。

　　“你跟涂了嘴唇似的，还怪好看嘞。”

　　他不理我的骂，指着我被辣麻的嘴唇咯咯笑。

　　我横眉竖目，他笑的更加夸张，指我发烫的脸：“脸蛋子也凃腮红喽！”

　　回宿舍，他跑到我床边，从床底拉出我的行李箱，翻出压在最深处的那顶棒球帽。

　　“不喜欢还买，求啥子嘛？”

　　他蹲在地上，模仿我对铺李振毅的口音，被李振毅一个中指攻击。

　　我坐在床边，踩着人字拖，分叉的脚趾像打鸟的弹弓，早知道他会来，我就不先脱鞋子了。

　　“好看吧？”

　　他把帽子戴在做过造型的头上，根本按不下去，就像头上顶了一个西瓜碗，用军训时的蹲姿在窄小的过道里左右辗转展示效果。

　　我和李振毅都对着他笑了，他不羞不恼，摘下来反扣在我的头上，仔细打量，“绿色显黑，等你捂白点儿再戴吧。”

　　说完，又给我支招：“你可以让双双老师给你抹粉儿。”

　　我没说话，他伸手掐了一把我的小腿，然后迅速站起来，笑眯眯的：“你小腿真白，一定是个潜力股。”

　　我懒得告诉他其实我本身对黑白没什么喜恶，我只是不喜欢被别人叫乌鸡崽儿。

　　不喜欢成为另类。

　　周末可以出去玩，我来了半年，只出去过一次，还是和一位老师一起，他带我在连锁店里吃了一顿快餐，沙拉酱的味道又甜又咸，回到宿舍之后我就吐了。

　　但是这里的人都喜欢吃汉堡，所以我冲马桶的速度变得特别快。

　　我不喜欢成为另类。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出去玩，我没说话，他又说，今天是他的生日。

　　看到我惊讶的神色，他说：“怕神马。又不是在跟你要生日礼物。”

　　“你不早说，我没准备。”

　　“只有朋友才会给对方准备生日礼物。”他的大眼睛转呀转，看得我无处可躲之后，再见好就收：“我希望得到的礼物就是一起去出去玩，你给我——”

　　他拉长声音，手指竖的像小旗子，牵引我的视线上下左右到处乱飞。

　　我屏住呼吸，第一次对别人的愿望有了好奇的念头。

　　“背一天的书包！”

　　他的身体向后拔去，右手的食指直冲向天，发出一声欢乐的爆鸣。

　　笑容明媚灿烂。

　　我也笑了，朋友。

　　十一月，十一岁的他和我站在摩天轮下，他戴着我压箱底的绿帽子，我戴着他在游乐园买的兔子帽，拍下第一张合照。

　　11，原来是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样子。11，不只是光棍节的专属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