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失序[怀崽]》蹦迪章鱼

32、第三十二章 他一回家，

　　32.
　　两人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
　　程雪臻坐在副驾驶，偶尔低头碰一下颈间的雪花，又很快将手放下来。他几次想开口，余光瞥见裴凛握着方向盘的侧脸，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车里的音乐开得很轻，导航偶尔报出前方路况，反而衬得两个人之间更加安静。

　　等到了程雪臻家楼下，裴凛只说了一句：“到了。”
　　程雪臻没有立刻下车，他犹豫半晌，还是看着裴凛说：“你回去开慢一点。”

　　“嗯。”
　　“还有……”程雪臻很想说一句对不起，可他总觉得说出来其实更伤人，最后只说了句：“早点休息。”
　　裴凛看了他一会儿，很勉强地挤出一个笑：“嗯，你也是。”

　　程雪臻关上车门，站在路边看着车子驶出去，尾灯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

　　裴凛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一打开家门，他就隐隐感到不对。
　　这玄关的灯怎么亮着。他记得他走的时候没开过灯。
　　换了鞋以后，他又往前走了几步。一个巨大的银色行李箱立在客厅，电视机开着，却没有声音。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来：“Surprise.”

　　纪望星正盘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蛋糕和一只包装精致的纸袋。他摘下鸭舌帽，朝裴凛笑：“Leo，生日快乐。”

　　裴凛扫了眼，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纪望星怔怔地看着裴凛从他身边经过，将大衣挂在衣帽间以后，再走出来和他说话：“你怎么进来的？”
　　纪望星楚楚可怜地开始解释：“就上次你按密码的时候，我一个不小心就记住了……”

　　“我可以报警抓你。”
　　纪望星连忙说：“等等。这是有原因的，今天我临时回国，没订酒店，能在这里借住一晚吗？”
　　“没订酒店？”裴凛都要被他气笑了，“你的助理会不给你订酒店？”
　　“我临时回来，都没告诉她，”纪望星眨了眨眼睛，“而且今天除夕啊，她在放假。我也不好意思打扰人家，对吧？”
　　“我现在给你订。”裴凛正准备掏出手机，纪望星又说：“今天这日子，好的酒店都没空房了。”

　　“放心。我订得到。”裴凛打开手机，才发现陈嘉树给他发过消息。
　　—纪望星回国了。
　　—抱歉，我没拦住他。
　　裴凛捏了捏眉心，他是真的很累。自从被程雪臻拒绝以后，他非常想安静地待一会儿，却没想到偏偏这时候被纪望星找上门。

　　“Leo，如果你实在要我出去，我也没办法……”纪望星嗓音带着一些哭腔，“至少尝一口蛋糕好不好？今天你生日。”
　　“我在外面吃过蛋糕了。”裴凛说。

　　纪望星有些意外，在他印象中，裴凛是不过生日的。以前过生日吃蛋糕都是陈嘉树和他一起逼着裴凛吃的。但他知道陈嘉树今晚不在，那裴凛去和谁过生日了？
　　纪望星小心翼翼地问：“你出去过生日了？”

　　裴凛明显不想回答，他皱着眉头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纪望星继续问：“你交新朋友了？”
　　裴凛严肃地看向他：“Milo……”
　　还没等裴凛继续说话，纪望星立刻投降：“好好。你不愿意就不说。”
　　纪望星起身，提起那个精致的小袋子，递到裴凛面前：“生日礼物。”
　　裴凛迟疑了会儿，最终还是接过来：“谢谢。”

　　纪望星展开笑容：“打开看看？”
　　裴凛拆开包装，打开丝绒盒子的刹那，他有一瞬间的失神。他眼前是一条银色的锁骨链，链坠是一片精致的羽毛，上面刻着他的英文名，Leo。

　　“怎么样？还喜欢吧？”纪望星知道裴凛平时喜欢戴项链，他这次专门找了位大师定制链坠，保证花纹独一无二。
　　裴凛看着项链，回忆起程雪臻的模样，心脏忽然有一丝疼痛。他轻轻地说：“嗯。”

　　纪望星和裴凛认识那么多年，对方高兴还是不高兴，他多少能看得出来。今晚裴凛从踏进家门开始就挂着一张脸，虽说这人平时也很嫌弃他，但纪望星总觉得是因为裴凛在外边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他不打算问，问了裴凛也不会告诉他。裴凛这人他太熟悉了，典型的吃软不吃硬，他看了眼时间，说：“那我走了。”

　　纪望星乖乖地戴起鸭舌帽，穿起外套。裴凛原本已经做好了纪望星会继续纠缠的准备，听见这句话反倒抬头看了一眼。

　　“不用我帮你订酒店？”裴凛问他。

　　“算了吧，我刷脸，去哪里住都行，”纪望星低下身子，打开行李箱，将刚刚拿出来的东西都塞回去，“我知道你还在介意以前的事。”

　　裴凛问：“什么事？”
　　“不就……高中那时候嘛，”纪望星拉拉链的动作慢下来，“我那时候到处跟别人说我们在谈恋爱，是我不对。我当时就是……不想你被其他人抢走。我知道错了，那时候我挺幼稚的。”
　　裴凛没说话。

　　“后来想跟你道歉，又觉得说什么都挺丢人的，”纪望星抬起头，“对不起，行了吧？我以后不会乱说了。”
　　裴凛看了他半晌才开口：“我没有因为那个赶你。”
　　“那就是单纯不想让我住？”
　　“嗯。”
　　纪望星：“……”
　　纪望星被噎得说不出话，反应了会儿才说了个“行”。

　　说完他就拉着行李箱往玄关走，一边戴口罩一边又悄悄地往裴凛那儿瞄。
　　“你说我一个人在外面走会不会被人认出来？”
　　裴凛盯着他看，纪望星立马转身准备换鞋，直到他听到裴凛总算说了句人话。
　　“仅此一晚。”
　　“真的？”纪望星抬头。
　　“明天走。”
　　“你不是不想让我住？”
　　“那你现在出去找酒店？”

　　“我选择住这里，”纪望星生怕他反悔似的，三步并作两步把行李箱搬回来，“还是那间客房？”

　　裴凛转身准备回主卧，留下一句：“随你。”
　　纪望星嘴角的笑已经压不住了，他知道只要自己表现的稍微乖点，裴凛一定会心软。

　　“对了，”裴凛回头，“明天我就把家里的密码换了。”
　　纪望星只听“砰”的一声，裴凛将卧室门一关，还顺带上了锁。
　　纪望星：“……”

　　—

　　裴凛这晚压根没怎么睡，每次睡十几二十分钟的，忽然又醒了。醒来以后感觉身体很重，脑子迷迷糊糊的全是程雪臻。

　　他想把程雪臻从他脑子里赶走，就开始想别的，想工作，想财报，想“重逢”上市以后的后续规划。

　　但程雪臻会从某一个画面里出现，突如其来的，那双莹亮的眼睛看向他，告诉他，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

　　裴凛躺在床上，用手背抵住双眼。
　　是他不好。他想要的太多。
　　程雪臻一直这样，喜欢跟他谈协议，喜欢跟他划界限。程雪臻会在难过的时候抱住他，又会在不需要他的时候让他走。

　　他在程雪臻眼里究竟是什么呢？
　　一个随叫随到的人？
　　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程雪臻从来没说过喜欢他。但所有的表现会让裴凛误认为程雪臻是喜欢他的。他想起来程雪臻生病的那天，他们聊天，挨得很近，但程雪臻并不抵触。程雪臻会放肆地看他的脸，他的脖子，他的锁骨，他感到程雪臻的视线不断地在他身体上游离。
　　然后程雪臻就让他走了。

　　为什么呢？如果喜欢他，那为什么要让他走呢？如果不喜欢他，为什么要那样看他呢？
　　又想起那天晚上，他站在程雪臻家楼下，程雪臻既然不喜欢他，为什么要抱他呢？
　　程雪臻什么时候变成这样若即若离的人？他不知道。或许程雪臻本来就这样，他对程雪臻的了解太少了。

　　他回忆起他们曾经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
　　他十九岁的时候，母亲告诉他，外婆没了。他与母亲连夜坐飞机赶回国。
　　根据家里的习俗，老人离世的前三个晚上，家人要为她守夜。

　　裴凛到外婆家的时候，他看到了满屋子的人，有邻居，有亲戚，他都不认识。他对外婆的印象很少，以至于面对老人那张黑白照片时，他感到熟悉又陌生，内心平静如水。

　　程雪臻也站在那里，站在陆承远边上，穿着黑色毛衣，衬得他肤色更白了。
　　他跟陆承远打招呼，喊他哥。但面对程雪臻的时候，他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只好直愣愣地看着程雪臻，然后点了点头。
　　程雪臻朝他浅浅的笑。
　　陆承远没好气地说：“喊雪臻哥。”
　　裴凛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很轻的：“雪臻哥哥。”
　　“嗯，”程雪臻说，“好久不见。”

　　伴随深夜，屋子里的人越来越少，邻居和亲戚都回去了，只剩下直系的家属在这里守夜。他记得他那几乎没哭过的母亲一直在流泪，这让他意外原来母亲对外婆的爱有这么深。

　　这泪水让裴凛有些烦躁。因为他哭不出来，会显得他很冷漠。
　　等到凌晨一两点的时候，他熬不住，但也不想睡。于是出去走走，走到小区里一处僻静的角落。他点了烟。

　　前不久，他在一场house party里学会抽烟。他倚着墙，看着男男女女在跳舞、拥抱、接吻，他开始浅尝尼古丁的味道，顺便拒绝纪望星将他带入舞池。
　　回过神来，他看见一道模糊的黑影从很远的地方过来，走近了，他才认出来是程雪臻。

　　“裴凛，你妈妈在找你。”程雪臻穿着件牛角扣大衣，很学生气，不像工作几年的人。他看着程雪臻的脸，披着朦朦胧胧的月色，眼角微垂，很乖的模样。

　　当时他起了作恶的心思，朝着程雪臻呼出一口烟雾。程雪臻被呛得咳嗽，眉头皱着，裴凛猜他生气了，说：“Sorry。”
　　程雪臻仍然是不悦的神情，裴凛又用中文说了句：“对不起。”

　　“没关系，”程雪臻盯着他问，“你成年了吗？”
　　裴凛笑着骗他：“没有，我还未成年，你准备去告状吗？”
　　程雪臻看了会儿裴凛的眼睛，又别过头去：“你妈妈让你回去了。”
　　“不急，让她等等，”裴凛将烟盒递给他，“来一根？”
　　程雪臻摇头：“我不抽烟。我不喜欢香烟的味道。”
　　裴凛不解地看着他：“陆承远身上都是烟味。”
　　程雪臻愣了会儿，回答：“我是因为工作，身上不能有烟味。”
　　裴凛问：“什么工作？”
　　“调香。”
　　“调香？香水？”
　　“差不多，不过不止香水，”程雪臻说，“我们做香精，日化、香水都会接。”

　　他夹着烟，看见白色烟雾被风吹向程雪臻那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听见他说自己是调香师，忽然觉得这股烟味有点碍事。

　　裴凛低头，将才抽了一半的烟按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
　　程雪臻看了他一眼：“不用在意我。”
　　“不是因为你。”
　　“嗯？”
　　裴凛把烟头丢进去，很随意地说：“本来就打算戒了。

　　程雪臻似乎并没有太相信，只笑了笑。
　　他们抬头，注意到有雪花落下来。零零散散的几片，然后越来越多。

　　“下雪了。”程雪臻伸出手。
　　裴凛注意到程雪臻的指尖有一小片雪花，他看着雪花慢慢融化，从程雪臻的指尖滑落。

　　程雪臻一定也是一团雪，他放在手心里，然后雪化了，从他的指缝间流走。他抓不住。然后他的手变得无比冰冷，他都要被冻伤了，可那团雪在意吗？不在意的。

　　他可以想象等程雪臻生完孩子后，给他做出一个新的方案。什么一三五孩子住你这里，二四六住我那里，星期天一起出去玩一次。教育支出他们平摊。条条框框的，一大堆，然后会找他吃顿饭，问他，裴总，方案就这样了，您同意吗？

　　他同意吗？他不同意也得同意。因为共同抚养就是这样，程雪臻又不爱他。他们只能像聊工作那样聊孩子。

　　可他一点都不想这样。他想和程雪臻谈恋爱、结婚，和他手牵手散步。等孩子长大一点，他们就三个人一起散步，一起去游乐园，然后他揽着程雪臻的肩膀，在程雪臻的耳边黏黏糊糊地说一句我爱你，他想和程雪臻一起看着孩子坐在旋转木马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朝他们笑。

　　他想把程雪臻织进他的未来里，可是程雪臻的未来里并不需要他。不，也不是不需要他，是只在程雪臻需要的时候出现，不需要的时候滚蛋。

　　不行，不能再想了。不能再这么想了。
　　是他要的太多，不能怪程雪臻。不能怪他的。

　　迷迷糊糊的，裴凛睡了。等再睁开眼睛时，窗帘的缝隙中挤出一丝光亮。
　　天亮了。

　　裴凛支起身体，仍然有一种浓厚的倦意在体内尚未散去。还不等脑子彻底清醒，手机在床头柜上发出震动的声响。

　　他疲惫地拿起手机，才发现屏幕上显现的是程雪臻三个字。

　　裴凛看着这三个字发呆，最终还是接起电话。听筒那端传来程雪臻的声音，对方轻轻地问：“我吵醒你了？”
　　“没，”裴凛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咳了一声，“已经醒了。”

　　程雪臻在床上，一只手翻来覆去地折腾被角，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他本来是想发条消息给裴凛，祝他新年快乐。可犹豫好久，还是打了电话过去。虽说他都不知道裴凛还愿不愿意接他电话，毕竟昨晚才发生那件事，哪怕裴凛不愿意和他说话，他都能理解。

　　只是新年第一句祝福，他还是想第一个和裴凛说。
　　“裴凛，新年快乐。”程雪臻的耳朵贴着手机，他感到手机在发烫，他的脸也在发烫。
　　“嗯，新年快乐。”

　　程雪臻低头笑了笑，正准备再说点什么，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道有些远的声音。
　　“Leo，你家咖啡豆放哪里了？”
　　程雪臻的笑意停住了，他将被角攥得越来越紧。

　　隔了两秒，裴凛在那边说：“厨房左边第二个柜子。”
　　他听到那声音又模模糊糊应了句什么，但程雪臻听不清了。

　　“那么早，家里就来客人了？”程雪臻问。
　　“不是，Milo他昨晚住在我家……”裴凛抓了抓头发，也不知道自己在解释个什么劲，程雪臻肯定会说一句，你不用跟我解释。他继续说：“就这样。”
　　程雪臻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随后说：“打扰了。”
　　裴凛看了看手机，程雪臻已经把电话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