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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渡 渡魂人引渡 ...

  •   忘川河的水是灰的,像一匹被人穿了太久的旧衣裳,洗薄了洗透了,从深灰褪成浅灰,又从浅灰褪成近乎透明的颜色。河面上浮着一层极细的雾,常年不散,贴着水面,像河长了一层绒毛。水里什么也没有。没有鱼,没有草,只有那些被引渡过的亡魂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沉在河底,化成灰白色的细沙。人活着的时候总以为死后会留下什么,其实不留下。什么都不留下。
      渡魂人站在渡口。
      他站在那里已经很久了。久到青衫褪了色,久到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站了多少年了。他的手里提着一盏灯,纸糊的,竹骨细细撑出一朵莲花的形状。灯里点着一豆青色的火,不摇不晃地燃着,像是这世上唯一不肯熄灭的东西。
      岸上排着十几个魂魄。有的面目模糊成一团灰影,有的还看得出人形。他们安安静静地站着,等着。死了之后,人好像也就不怎么着急了。活着的时候追这个赶那个,死了才发现,没人催你,去哪儿都一样。
      第一个魂魄走到渡魂人面前。
      是个中年男人,面容浮肿,嘴唇青紫。渡魂人看了他一眼,没有急,把灯举起来,让那豆青火在男人眉心停了一瞬。火光里,男人的一生像一卷被风翻开的旧书页,极快地掠过。一张接一张的脸,一道接一道的疤,一碗接一碗的冷饭,一坛接一坛的劣酒。最后一幕是一只手按着他的头,把他的脸摁进一个装满水的木桶里。
      渡魂人轻轻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跟一个熟人闲话家常,只是那声音里有一层薄薄的沙哑,像是说话的人很久很久没有好好跟人说过话了。
      "刘二。"他念出了那个男人的名字。"你活着的时候打过十年铁,娶过一房媳妇,生过一个儿子。儿子三岁的时候媳妇跟人跑了,你把儿子拉扯到十八岁。儿子娶亲那天你喝多了,跟人打起来,打了半辈子架,最后打输了。你死在酒馆后巷的水缸里。一辈子没对任何人说过一句'疼'。你咽气之前其实想说来着,可惜嘴里全是水。"
      刘二的魂魄怔怔地站着,脸上的青紫慢慢褪去,浮肿也消了,露出一张消瘦的脸,年轻时候大概还算周正。他张了张嘴。
      渡魂人垂下灯。"去吧。"
      青火一照,刘二散了。灰白的烟升起来,在河面上打了个旋,沉下去,入了忘川。
      第二个。一个老妇人,手里攥着一只空包袱,攥得指节发白,像是死的时候还抓着什么不放。渡魂人的灯照过去,老妇人的一生在青光里铺开。她一辈子没出过那个村子,在灶台后面站了六十年,烧了六万顿饭,洗了六万只碗,把六个孩子养大。最后一个孩子远嫁的那天,她站在村口的槐树下从日出站到日落。手里的包袱是给孩子准备的腌菜和鞋底,可孩子走得太急,没来得及拿。
      "赵大娘。"渡魂人说。"你一辈子没有哪一天是为你自己过的。你咽气的时候床头没有人。你攥着这只包袱,里面是给幺女腌的萝卜干。你怕她在婆家吃不上家乡的味。"
      老妇人的手松开了。包袱化作一团灰雾飘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然后抬起头来,对着渡魂人,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渡魂人看懂了。他说:"她知道。你腌的萝卜干她记得。"
      老妇人散了。比刘二散得慢一些,灰烟在河面上绕了一个圈,像她这辈子绕过的无数个灶台,才慢慢沉下去。
      第三个是个年轻货郎。灯照过去,他的一生像一条走不完的路。挑着担子走过十七个县,遇见过一个在溪边浣纱的姑娘,送了人家一面小铜镜。后来再路过那个村子,姑娘嫁了人,铜镜搁在窗台上落了灰。他后来又走了三十年,再也没有送出过第二面镜子。
      "陈三郎。"渡魂人说。"你走了一辈子路,其实你最想停下来的地方是那个溪边。你咽气的时候躺在一家野店的通铺上,枕头底下压着那面铜镜,你没送出去的那一面。你后来买了七面一模一样的,可一面都没再送出去。"
      陈三郎的魂魄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双手,像是还在找那副挑担。渡魂人没再说什么,灯照过去,他散了。灰烟升起来的时候比旁人的轻一些,像被风吹惯了的、没什么分量的东西,飘飘忽忽地旋了两圈才落进忘川。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渡魂人一个一个照过去,一个一个念过去。他记得每一个名字,记得每一个魂魄的一生。什么时候哭过,什么时候笑过,什么时候咽下了没说完的话,什么时候攥着手没放。他把那些话替他们说出来了。那些活着的时候没人听、咽气的时候没来得及说、死后飘在风里再也没人接住的话,他在忘川渡口,用一种淡淡的、不高不低的、像在聊天的语气,替他们合上了。
      有时候亡魂听了会哭。灰白的脸上淌下更灰白的泪,还没落地就散了。有时候亡魂听了会笑,那种很久没有笑过的人突然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嘴角颤了颤才扯出一点弧度。有时候亡魂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听完,然后自己飘进忘川里去,像一页被翻过去的书。
      渡魂人都不催。他只是把灯举着,让那豆青火不摇不晃地照着,等他们听完,等他们想完,等他们走。他不赶时间。时间对他来说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第十一个是个年轻女子。灯照过去的时候,渡魂人顿了一瞬。她的命数太短了,青光里一闪就到底,拢共不过十几个年头。四岁没了爹,八岁被卖进大户人家做丫头,十二岁被主家少爷占了身子,十四岁投了井。投井那天穿的是主家赏的一件新衣裳,料子是桃红色的,穿在她身上像一朵没开就谢了的花。
      渡魂人看着她。那女子低着头,瘦瘦小小的,魂魄薄得透光。他没有说她的全名,只说了两个字。"阿桃。"
      她抬起头来。
      "你投井那天,井边上有一棵石榴树,正开着花。红艳艳的。你跳下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你觉得那花好看。"渡魂人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后来你再也没看见过花。你泡在井水里,从白天泡到天黑。第二天被人捞上来的时候,桃红衣裳贴在身上,把你的脸衬得更白了。主家派人拿了一张草席把你裹了,扔在后山的乱葬岗。没有人给你立碑。你没有名字留在任何地方。"
      阿桃站着不动。她瘦小的魂魄在风里微微发颤。
      "可有人记得你。"渡魂人说。"同屋的另一个丫头叫小荷,你投井那天她就在院子里扫地。她听见水响跑过来,扒着井口喊了你一炷香的功夫。后来她攒了半年的月钱,托人给你烧了一对纸扎的镯子。她说你活着的时候最喜欢镯子,可惜从没戴过。"
      阿桃低头看了看自己细瘦的手腕。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戴上吧。"渡魂人说。"她烧给你的。"
      阿桃的手腕上慢慢浮现出一对淡金色的镯影,薄薄的,透光的,像用秋天的阳光编成的。她抬手看了好一会儿。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她死后第一次笑。
      渡魂人没有再说话。灯举起来,青火照过去,阿桃散了。她散得比谁都快,灰烟升得高高的,像一只终于被放出去的鸟,在忘川上空绕了一大圈,才心满意足地落下去。
      渡魂人望着那缕烟走远了。
      第十三个。今夜最后一魂。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头上扎着两根歪歪扭扭的羊角辫,辫梢上的红绳褪成了粉白色。她走到渡魂人面前的时候仰着头看他,眼睛里没有怕,只有一点点好奇。她是这群魂里唯一一个还带着表情的。死得早的孩子,魂魄保留的"人间"多一些。
      渡魂人蹲了下来。他很少蹲下来。
      青火照在小女孩的眉心,那团火光极小极小,才五年多的光景,拢共就那么一点点。学走路,摔了十七回。叫第一声"娘",把邻居家的狗吓跑了。养了一只芦花鸡,鸡死了她哭了一整天。然后是一场高热,烧了三天三夜,她娘用井水给她擦了一夜的身子,没擦回来。
      渡魂人的声音软下来了。他跟她说话的时候,像是怕声音大了会把她吹散。
      "你叫小满。生在四月初八,那年立夏,你爹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杏树,说是跟你一起长大的。你走的那天晚上,你娘把那只芦花鸡埋在了杏树底下。第二年春天,杏树开花了,白花花的一树。你爹说你肯定看见了。"
      小女孩歪了歪头,看了一眼自己辫梢上褪了色的红绳,像是想起来了。
      渡魂人伸出手,没有碰她,只是虚虚地在她头顶上方拢了一下,像在替她挡住风口。
      "去吧。下辈子还做你爹娘的孩子。这回多住几年。"
      小女孩笑了。那是她死了之后第一次笑。灰白色的烟升起来,比旁人的都轻都亮,像一团棉花糖被风托着,悠悠地飘进忘川,沉了下去。
      渡魂人还蹲在那里,看着河面那团烟沉尽。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串。他收了灯,往渡口边上走了两步,面朝着灰茫茫的河水,没急着走。
      芦苇荡里的风从身后穿过来,把他的袍角和袖口都吹得鼓起来,芦花粘了一身。他站在风里,面朝着忘川。
      "今夜十三个。"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跟小满说话的时候更轻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十三个里头,有一个叫阿桃的,收到了别人给她烧的镯子。有一个叫小满的,她爹给她种了一棵杏树。都挺好看。"
      他停了一会儿。
      "我以前也种过一棵树。在山上住着的时候。记不得是什么树了。大概也开过花。没人告诉过我。"
      风又吹了一阵。芦花从他袖子上被吹走了,又落上来新的。
      他垂下灯,转身沿着河岸往回走。袍角拖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忘川的河水在夜里看着更灰了,像一条睡着了就不打算再醒的蛇。月亮从山脊后面慢慢升上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他身后,像一根孤零零的、插在河岸上的旧竹竿。
      他走得不快不慢。青灯在他手里微微晃着,那豆火始终不摇不灭。他走过河岸,走过枯竹林,走过一座小石桥。桥下的水流声变了,从忘川那种死气沉沉的寂静变成了一种清凌凌的响动。
      他转过一道山坳,听见了溪水声。
      溪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过了这片山谷,最后汇入忘川。它跟忘川连着,可水色完全不同。清冽冽的,能看见水底的卵石,青的灰的白的,被水流冲得圆润光滑,像一捧温吞的玉。月亮落在这片水面上,碎成了无数亮片,一晃一晃的。
      渡魂人走到溪边,蹲了下来。
      他把手伸进水里。凉得他一缩,又慢慢把整只手浸了进去。水流从他的指缝间穿过,带着那些细碎的光亮。他的手指在水底的卵石间慢慢摸着,不是找什么,只是摸。冰凉的、光滑的石头从他指腹下一颗一颗滚过去,像在数什么东西。
      然后他的手指停下了。
      石头是硬的实的。可他碰到的这个东西是软的、若有若无的。像一截丝线在水里飘着,手指拢过去它能从指缝间溜走,可它又确实在那里,颤巍巍的,微微跳动着,像什么东西的最后一口呼吸。
      渡魂人的手僵住了。
      他整个人定在那里,指尖触着那团东西,一动不敢动。他连呼吸都停了,怕气太重会把它吹散。月亮从山脊上照过来,他的影子正好投在水面上,覆盖着那一片溪水。水底那团东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缩了缩,像一只被惊着的小虫蜷起了身子。然后它又缓缓地舒展开来,贴着渡魂人的指尖,轻轻地、试探性地,蹭了一下。
      渡魂人的瞳孔猛缩。
      他把手从水里捧出来,极慢极慢地捧出来,怕快一丁点就会碎了它。他的掌心里捧着一缕残魂。比雾气还淡,比月光还薄,蜷在他湿漉漉的掌纹之间,像一朵正在融化的雪花。它发着极弱的光,暗青色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可它在那里。在他手心里微微颤着,微微亮着,像在说,我还在。
      渡魂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发出声来。声音很轻,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抖。
      "你在这里多久了?"
      残魂不会回答。它只是蜷着,光一明一灭,像一朵快要被风吹熄的烛火。渡魂人用另一只手的手指拢过来,半遮半护地挡在它上面,替它挡住了夜风。他的手指在抖。
      "你等了多久?"他又问,声音更轻了,像是在问一个他不该问的问题。"谁把你丢在这儿的?"
      残魂的光又微微亮了一下,然后灭了。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渡魂人闭了一下眼。他说话的时候,总是替别人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了。可这一回,他面前这缕魂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连记忆都没有了,只剩下一星飘忽不定的光。他站在这条溪边,手里捧着一缕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的残魂,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慢慢把双手合拢,掌心对掌心,让那缕残魂蜷在最中间的凹陷处,四边都用手指密密地护着。夜风从山谷里穿过来,他把手拢到胸口,用身子挡着风。
      "没关系。"他说,嗓音沉而稳。"我说给你听。你以前是谁,叫什么名字,活过什么样的日子。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来的。我等你。"
      他就那样合着手掌,慢慢地站了起来。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侧过身用胸口挡住了风口,迈开步子往回走。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稳,像捧着一个刚刚落地的、还没有睁眼的婴儿。
      走进住处的时候他先对着矮案吹了一口气,吹掉了薄灰,才把双手松开。那缕残魂轻飘飘地落进一只粗陶碗里。他添了半碗清水。残魂落入水中的一瞬荡了一下,在水底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条终于找到窝的鱼。光从暗青转成了淡青,悠悠地在碗底摇着。
      渡魂人跪坐在案前,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他对着那只碗看了很久。碗里的光安安静静地亮着,一明一灭,像一个人睡着时均匀的呼吸。他把头低下去,额头几乎碰到碗沿。
      "我认识你吗?"他轻声问,尾音微微扬起来。那是他活了不知多少年、替无数人回顾了一生、却从没替自己说过一句话的声音里,头一回有了一丝不确定。
      碗里的光微微亮了亮。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有。
      渡魂人把双手交叠放在案沿上,额头枕着手背,侧着脸对着那只碗。他在那看了很久。
      窗外忘川的风从远处吹过来,芦苇沙沙地响了一整夜。他没有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碗里那缕淡青色的光还在。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开口。
      "你知道吗。我每天在渡口跟那些魂说他们的一生。有的人听完就走了,有的人哭着走了,有的人什么反应都没有就走了。我跟他们说了一辈子话,他们没一个问过我。你叫什么。"
      他停了一下。碗里的光微微晃了晃,像在往他那边凑了凑。
      "你以后要是能说话了。头一句,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
      光在碗底缓缓地游了一圈,像一条刚找到水的鱼,游累了,歇下来了。它就那样停在离他最近的那一侧碗壁后面,隔着薄薄的碗壁和半碗清水,安安静静地亮着。
      渡魂人没有把这句话再说一遍。他只是坐在那里,面朝着那缕光,一直坐到天光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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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日更 《渡魂不渡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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