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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看似破案实则全是圈套 当背景板不 ...
——
次日清晨,八点整。
玉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主楼二楼的大会议室。
昨夜那场暴雨在破晓时分终于转成了稀薄的细雨,但铅灰色的阴云依然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将整座滨海工业城市笼罩在一片湿冷而逼仄的灰调里。
潮气顺着没关严的窗缝无孔不入地渗进来,混着室内浓重的普洱茶香、夜战后挥之不去的二手烟味,以及提神醒脑的薄荷膏气味,在空气里拧成一股令人胸口发闷的压抑感。
会议桌旁坐满了人。几名刚跑完外围现场的年轻警员正抓紧最后几分钟胡乱扒几口冷掉的面包,塑料袋揉搓的沙沙声、纸张翻动的脆响、以及压低嗓门交流案情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连夜作战后的紧迫与真实。
“啪”的一声轻响,会议室的双开大门被从外面推开。
邓一朝率先走了进来。他今天换了一身极其利落的黑色执勤服,肩线挺拔,领口扣得严丝合缝,勾勒出极具压迫感的宽阔肩膀与精瘦的腰线。短发剪得干净利落,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深邃硬朗的眉眼。
他的身上带着一股刚用冷水洗过脸的清爽与刚硬,毫不见半点连夜高强度加班的颓态,整个人如同一柄刚从寒水中淬炼出来的利刃,锋芒毕露。
紧跟在他身后进来的是陈于洋。陈于洋今年三十五岁,身材中等,穿一件藏青色的警用夹克,面容沉稳,眼神温和中透着久经沙场的老练。作为支队的副队长,陈于洋性格极其细致内敛,最擅长抓微观线索与后勤调度,是整个刑侦支队公认的定海神针。
“老陈,坐。”邓一朝拉开主位的椅子,随手将一叠刚从实验室拿出来的现场地形图和物证清单按在桌面上,语气没有一丝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昨夜玉港科技大学后山塌方现场发现的分尸案,市局已经正式批准立案,定为‘8·14’特大分尸抛尸案。时间紧迫,废话少说,直接进入正题。”
会议室里的杂音瞬间消失,所有人正色直腰,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前方。
坐在左侧的技术组与外勤核心成员全神贯注。宋佳人一身白大褂整洁无瑕,柔顺的微卷发丝利落地扎在脑后,眼圈带着熬夜后无法掩饰的浅红,但神情依旧极其果断严谨。在她身侧,新人女警小林正低着头快速调整笔记本电脑里的光谱分析数据与三维骨骼模型。
负责痕检的林锐戴着黑框眼镜,正小心翼翼地整理着装在密封袋里的微量物证;负责情报排查的女警陈雪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而坐在靠前位置的王皓——也就是大家平时叫惯了的“王胖子”,此时也握着签字笔,将厚厚的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
王皓其实一点都不胖,一米八二的大个子,肩膀宽阔,身形相当魁梧健硕,只是生了一张略带婴儿肥的圆脸,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说话又透着股活络劲儿,这才得了这么个亲切的外号。
而在会议室最靠窗的阴影角落里,方惟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穿了一件极其简单的灰白色棉质T恤,身形瘦削而单薄。他微微低着头,双肘叠放在桌上,修长白皙的手指环握着一只泛着温热气息的保温杯,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下眼睑投出一小片鸦羽般的阴影。他沉静得宛如一株无声无息的植物,刻意收敛了所有的存在感,完全把自己缩成了一个毫无威胁感的背景板。
“宋科长,”邓一朝双手按在会议桌边缘,目光如炬,“先说说你们法医中心昨夜连夜拼对的结果。”
“好。”宋佳人站起身,拿起遥控器轻轻按了一下。
前方的大屏幕上立刻投射出几组高清的骨骼无损扫描图像与三维重构模型。苍白的骨骼在黑底屏幕上显得格外清晰,触目惊心。
“昨夜我们将现场提取到的四只工业化纤袋连夜带回法医中心,在无菌负压环境下进行了严密的微量物证剥离与骨骸清洗。”宋佳人声音清亮,语速极快且极具条理,“通过法医人类学的解剖学拼对,可以确认:四只袋子里的骨骸完整度较高,无重复骨骼,所有组织均来自于同一个个体。但是——死者全身最关键的颅骨、第一至第三节颈椎骨,以及双侧手掌的全部腕骨、掌骨与指骨,彻底缺失。”
陈于洋眉头微皱,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笔记本上轻轻点了两下:“没有颅骨,无法做常规的颅面复原;缺失手骨,指纹和掌纹比对这条路也彻底断了。凶手这是非常典型的反侦查手段,他在极力抹去死者生前最具辨识度的身份凭证。”
“没错。”宋佳人切换了一张显示骨盆与长骨形态的照片,“虽然缺失了头部与手部,但通过法医人类学综合评估,我们依然可以对死者的基本体貌特征做出科学推断。死者为女性,年龄在十八到二十二岁之间,身高大约一米六一至一米六四。另外,我们在死者左侧第四肋骨内侧面发现了一处旧性骨折愈合痕迹,推测死者生前大约一至两年内,左侧胸壁曾受过较为严重的外力撞击或钝性挤压。”
“死因呢?”陈于洋追问,“在没有颅骨和手掌、软组织几乎被强酸完全溶解的情况下,还能判定出致命伤吗?”
宋佳人摇了摇头,神色凝重:“这是目前最大的难点。我们在残存的骨骼表面没有发现锐器或钝器击打的围死期骨折痕迹。虽然在胸骨柄及部分深层肌肉附着点的微量残留物中,提取到了异常的药物代谢产物成分,但软组织已经被强酸严重破坏,具体是药物过量、机械性窒息还是其他致死手段,必须等待毒化实验室的最终数据。现阶段只能确认其为‘非自然死亡’。”
“死亡时间呢?”
“初步推断在一年前至一年半之间。骨髓DNA深度提取还在进行中,最快四十八小时出结果。”
“辛苦了,宋科长。”邓一朝转头看向痕检组,“林锐,你们那边有什么物证突破?”
林锐推了推眼镜,将一份光谱分析报告推到桌子中央:“我们在缠绕化纤袋的黄胶带粘合层缝隙里,提取到了极其微量的黄色粉尘颗粒。经过傅里叶红外光谱仪测定,这种粉尘属于某种工业级防腐聚氨酯涂料,通常用于高腐蚀性化工管道的表面刷漆或大型实验室通风管道的内壁防腐。”
“另外,”林锐补充道,“包装骨骸的黑色加厚化纤袋,是玉港本土企业‘宏达化纤厂’在两年前生产的批次。这种规格的加厚密封袋不对社会散户零售,仅批量供给玉港市及周边几所大学的重点实验室,以及几家大型高新化工企业。”
“工业防腐涂料、大学实验室、高浓度强酸溶剂……”陈于洋沉吟着,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抛尸地点又恰好在玉港科技大学后山,这两者之间如果说没有关联,连鬼都不会信。”
“陈雪,全市失踪人口比对情况怎么样?”邓一朝将视线转向网安女警。
陈雪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大屏幕上的骨骼图片瞬间切换成了一张张失踪人员档案与复杂的统计表格。
陈雪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眶,调出了一组初步过滤的数据:“如果我们把范围缩小到玉港市及周边地级市,那么在过去一年半内登记在册、年龄在十八到二十二岁之间的年轻女性失踪记录,玉港市及周边地级市加起来,一共有上千条。如果再加上‘身高一米六一至一米六四、本地常住或曾有高校轨迹’这几个交叉条件,网安部门初步筛出了五名重点对象。”
陈雪将其中两份档案推到了最前方:“其中有两人与玉港科技大学有着直接的现实关联。一个是外国语学院三年前突然失联的大二学生张婷;另一个是化学与材料工程学院一年前失联的研究生学生陆雅。”
“尤其是陆雅,”陈雪指着屏幕上的一份学籍档案,“据其导师、同实验室同学和同宿舍舍友反映,陆雅失踪前正在跟随导师参与一项关于‘高分子有机强酸溶剂合成’的省级重点课题,她日常生活中能够极其频繁地接触到高浓度的强酸试剂。但因为导师发现她连续多日未到实验室、电话关机、宿舍无人后,于次日报了警。但警方初期排查后未发现实质性的犯罪证据,加上她失踪前确实向好友提过家庭压力较大、有休学念头,所以当时只按普通失踪人员登记处理,并未立为刑事案件。”
化学与材料工程学院。
高分子强酸溶剂。
宏达化纤厂的特供密封袋。
玉港科技大学后山。
这一桩桩、一件件碎片化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在一起,隐隐指向了一个方向。
王皓忍不住摸了摸下巴,圆脸上满是惊异:“这也太巧了吧!化工厂包装袋、强酸溶尸、抛尸地点在学校后山、化学系大三女学生……这死者,难不成真的就是这个陆雅?”
陈于洋神色严峻,目光锐利地看向邓一朝:“邓队,如果死者真的是陆雅,那她生前所在的实验室、课题组导师、以及一年前所有能够接触到这类强酸试剂和化纤包装袋的师生,就是重点排查对象!必须立刻部署警力走访学校,核查所有相关人员的背景。”
邓一朝眼中精芒闪烁,刚准备开口下达指令。
然而,就在这全场气氛紧绷、所有人都被这些直观证据吸引过去的关头,坐在会议室最角落里的方惟,忽然极其轻缓地用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木质桌面上叩击了两下。
笃——
笃——
两声极轻的扣击声,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却像是一枚精准敲在节奏点上的鼓槌。
正在讨论的警员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诧异地回头看向这个从头到尾几乎没有存在感的“档案室借调文职”。
邓一朝挑起半边英挺的眉毛,黑眸微微眯起,带着几分审视与玩味地看向方惟:“方警官,看你的表情,好像对我们的排查方向有不同的看法?”
方惟缓缓抬起头来。他那双浅灰色的凤眼沉静得宛如一潭死水,清秀苍白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起伏。他极其平静地放下手中的保温杯,声音平缓得没有一丝波澜:
“找不回颅骨,你们就算把整个化学学院的台账翻个底朝天,把所有导师的背景都查一遍,也定不了死罪。”
会议室内的空气微微一滞。
王皓挠了挠头,有些不服气地小声嘟囔:“方哥,你的意思是……这线索还不够明显吗?这又是强酸腐蚀,又是化学系学生,又是特供包装袋,指向性多明确啊!怎么就定不了罪了?”
方惟转过头,眼神温和地看了王皓一眼,语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静:
“太明确了。明确得就像是有人故意把这些线索工工整整地摆在桌面上,等着警察拿着放大镜去抄一样。”
方惟微微倾了倾身,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各位不妨冷静下来想一想。抛尸者既然能做到用强酸将人体软组织溶解得如此干净,并且在解剖骨骼时避开了所有硬质骨骼的暴力破坏,顺着关节缝隙下刀,甚至连双手八块腕骨都一块不剩地彻底清理掉,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凶手具备极高的反侦查意识和冷静到残酷的心理素质。他做这一切,绝对不是慌乱之下的临时起意,而是经过了精密的长期规划。”
方惟的目光扫过大屏幕上的抛尸现场照片:“如果他真想做到彻底毁尸灭迹,玉港市南临大江,北依深海,水深流急,只要找个深水区捆上沉水重物扔进江底,或者索性用大桶强酸将整具尸体彻底溶解,岂不是比大费周章地用化纤袋装着、埋在随时可能因暴雨引发滑坡的浅山坡上要安全千百倍?”
陈于洋眼神微微一动,心头猛地一跳:“方警官的意思是……凶手把躯干和四肢扔在后山,并不是为了彻底毁灭证据,而是……”
“我推测,凶手销毁的意图可能只是次要的。”方惟的语气保持着克制与留白,“失踪的颅骨和双手手骨——这是两条最直接的个体识别路径。如果凶手真的只想毁尸灭迹,大可以做得更彻底。但他没有。”
方惟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像是在推演而非断言:“所以他为什么要把这四袋‘废料’埋在浅表土层里,却偏偏留下了最能辨认身份的部分?这有两种可能:第一,他对这部分有某种特殊的处置方式,或许是留存、或许是另藏他处;第二,他并不在意这四袋‘废料’被发现——甚至不排除,他潜意识里希望它们被发现。”
方惟站起身来,动作优雅地整理了一下T恤的衣角:“四位袋子装的只是躯干和四肢。如果颅骨和手骨不在其中,那它们一定不在同一个地方。昨夜的那场暴雨引发了山体滑坡,把埋在浅表层的袋子拱了出来,但这可能只是凶手计划中的一个小意外;而那颗失踪的颅骨和双手手骨——如果我的推测方向没错——大概率还被他存放在某个相对安全、干燥、隐秘的地方。”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众人:“或许就在后山附近,或许更远。但有一个思路值得考虑:以那个塌方滑坡点为圆心,向外划出一个半径五公里的范围,重点排查所有能够从高处看到那片坡面的高层建筑、废弃工厂、老旧水塔,以及近期有异常租住记录的私人住宅。”
“当然,这只是初步的推理方向。排查实验室和走访学校依然是必经流程,两者并行,不算浪费警力。”
宽大的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几名原本急着带队冲去学校的年轻刑警面面相觑,眼里全是被这番鞭辟入里的剖析震撼到的惊骇。
这种极其老辣、直接切中核心犯罪心理的精准推理,绝不可能是一个平日里只会在档案室里整理旧纸张、盖章登记的普通文职人员能够随口说出来的。
陈于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向方惟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最初的轻视,而是多了一丝极具分量的惊艳与赞许。
而站在讲台前方的邓一朝,那双黑沉沉、宛如深潭般的眼睛正死死钉在方惟苍白清秀的脸上,仿佛要将这个看似无害的年轻人彻底看穿。
少顷,邓一朝嘴角忽地往上一勾,勾出一抹极其肆意而霸气的笑意。他猛地一巴掌拍在实木会议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声如洪钟:
“都愣着干什么?!按方警官说的,两条线并行!”
“王胖子!”邓一朝厉声下令,“你带两个人,去玉港科技大学走访!重点查两件事:第一,把网安筛出来的那两名失踪人员的导师、同实验室同学和同宿舍舍友全部找到,做一次深度走访笔录,问清楚失踪前的异常细节;第二,调取化学学院近两年所有能接触到强酸试剂的师生名单,筛查背景,再把这两人失联前一个月的通讯记录和社交动态全部调出来,看有没有异常接触。”
“是!”王皓利落地立正,圆脸上满是干劲,“保证完成任务!”
“林锐!陈雪!”邓一朝转身指向大屏幕上的地形图,“按方警官刚才提到的方向,调取后山五公里范围内所有高层建筑、废弃厂房、民房近一年的出租记录与周边监控!把所有形迹可疑的生面孔全部筛出来!”
“保证完成任务!”几名刑警齐声响亮地应道,血液里的斗志瞬间被点燃,随后风风火火地转身冲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的人陆陆续续散去,厚重的木门被轻轻合拢。
宽敞明亮的房间里,只剩下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普洱茶香、淡淡的薄荷味,以及站在讲台前的邓一朝与站在窗边的方惟。
邓一朝单手插在执勤服口袋里,踩着稳健而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到方惟面前。
他一米九的高大身躯带来极强的压迫感,身上那股干净利落的薄荷清香与成熟男性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他微微俯下身,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死死盯着方惟那张过于苍白清秀的脸,嘴角挂着一抹挑衅而玩味的弧度:
“方警官,刚才那番分析真是精彩绝伦啊。这绝对不像是一个在基层治安科和档案室做台账的文职人员能懂的专业门道。”
方惟神色自若,极其自然地拧紧了手中保温杯的金属盖,抬眼迎上邓一朝锐利如刀的视线,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邓队过奖了。在警校上学时,犯罪心理学和痕迹学都是必修基础课。我不过是把当年书本上的理论拿出来照本宣科罢了。”
“照本宣科?”邓一朝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宽阔的胸腔深处震荡出来,充满了一股说不出的张扬与狂野,“那我倒很想请教一下方大专家……你觉得那个把死者头骨藏起来的混蛋,现在会藏在哪儿?”
方惟看着他,浓密纤长的眼睫微微一扬,浅灰色的瞳孔深处泛起一抹冷清而幽微的光。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轻声吐出一句话:
“他?他大概正坐在某个能居高临下看见那片山坡的房间里,煮着茶,看着我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在泥水里乱转吧。”
邓一朝凝视着他,眼神在这一瞬间黑得吓人。
下一秒,邓一朝突然爽朗地哈哈大笑起来,厚重的大手重重地在方惟结实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带起一股火热的温度:
“好!有意思!太特么有意思了!”
邓朝一一挥手,转身迈着大步朝门外走去,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走吧方警官!别在这儿坐着当茶童了,跟我去趟玉港科技大学后山!我倒要看看,那个喜欢藏东西的狗东西,到底躲在哪个耗子洞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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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连载中 《假如生命只剩8个小时》已完结 预收: 《是他非他》 《偷喝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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