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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暴雨惊现白骨 雨夜后山不 ...
湿冷的风刮过越野车前端,刮雨器在高档位上来回高速甩动,发出沉闷的橡胶划擦声。
黑色的重型警用越野车沿着玉港科技大学后山的盘山路一路急飙。车轮碾过积水漫溢的泥泞路面,猛烈晃动间甩出一道道半米高的混浊水花。引擎的低吼在空旷漆黑的山谷里震荡,车顶的红蓝警灯在漫天倾泻的暴雨中投射出刺目复杂的冷光。
车厢内部弥漫着高浓度烟草残留的焦味,混着衣服浸水后的潮气。
邓一朝单手扣紧方向盘,熟练地踩下刹车、换挡、补油,在悬崖侧的急弯处拉出一道平稳的弧线。他从内后视镜里冷冷扫过坐在副驾驶后方的青年。
方惟微低着头,安静地靠在座位边缘。
经历了一整年的深度昏迷与抢救,他的身形单薄得近乎清瘦,苍白的脸颊在车厢暗光下没有半点鲜活血色。但他的坐姿极为奇特——后背并未死死贴紧椅背,双脚在潮湿的脚垫上微不可察地前后错开半步,两只手自然垂在膝头,指尖微微蜷曲。
那是一种极度习惯于突发状况下瞬间制动、侧扑或拔枪防守的本能姿态。即便经过一年卧床休养,这种刻进骨血里的肌肉记忆依然无法抹去。
邓一朝吐出一口浊气,指节在方向盘上轻敲了两下,打破了车内的死寂:“方警官,坐车姿势挺讲究啊。后背离椅面留两公分,随时准备从车窗跳出去似的。”
方惟眼睫微垂,修长清瘦的指尖抚过手中防水记录册的边缘,声音清淡平缓:“云州边境的山路多,以前在基层跟着外勤跑治安台账,坐车习惯了随时找支撑点,防止翻车撞到头。”
“云州的山路确实不好走。”邓一朝从后视镜里死死盯了他两秒,锐利的眼神如同一把探针,“不过我看你刚才在挟持案现场排查建筑死角的手法,可比我们队里干了六七年外勤的老侦查员还毒。那套防应激割喉的战术预判,也是在治安台账里‘看’出来的?”
“台账里记录着每一次现场处置的得失与教训。”方惟平静地对上后视镜里的视线,浅灰色的凤眼沉静如水,“卷看多了,对战术路径的逻辑推演自然就清晰了。”
邓一朝嘴角勾起一抹痞气而干练的微弧,没有继续追问。他猛地一踩油门,越野车轰然冲上了玉港科技大学后山坡顶。
暴雨像撕破了口子的天闸,劈头盖脸往人脸上砸。
狂风卷着暴雨在山谷间呼啸,将周围疯长的杂草与黄泥汤子冲得一片狼藉。警笛声被倾盆雨响压得沉闷干瘪,四五辆警车打着双闪一字排开,警灯发出的红蓝冷光在湿漉漉的雨雾里晃荡,把整片山坡照得如同一场怪诞的噩梦。
“全体留心脚下!泥石流随时可能二次塌方!先把大面积防雨彩条布拉开!”
邓一朝顶着狂风推开车门冲下斜坡,高大魁梧的身躯被深色执勤雨衣裹着,依旧挡不住那股锋芒毕露的狂野与锐气。他利落地扣紧雨衣帽扣,戴上一次性橡胶手套,踏着泥泞的泥水死死钉在坡顶,扯着嗓门大喊:“痕检和法医到了没有?把大功率防爆探照灯和便携式照明站给我架起来!照亮滑坡下沿!”
警戒线在狂风里抽得噼啪作响。两名身穿雨衣的警员正手忙脚乱地用钢钉将巨大的防雨塑料篷布固定在斜坡上方,试图为下方的抛尸现场遮挡这场泼天大雨。
一辆黑色警用面包车急刹在泥地里,轮胎在泥汤中空转了两圈,甩出一串污泥,稳稳停住。
车门“轰”的一声被大力推开。
“喊喊喊,叫魂呢邓一朝!”
一道利落干脆的女声穿透雨幕。省公安厅派驻玉港支援的法医专家宋佳人一身挺括的防雨服,脚踩高筒防水胶靴跃下警车。她乌黑的发丝随手扎在脑后,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上沾满了水珠。在她身后,跟着法医科的新人女警员小林,两人合力提着沉重的防爆现场勘查箱、便携式X光机和冷藏物证采样箱。
“这大雨天,塌方堆积体随时可能二次滑坡,急着催我给你收尸呢?”宋佳人一把推开挡路的灌木枝,风风火火冲过来,语气里带着熟稔的毒舌。
邓一朝顺手接过她和助手手里最重的那只勘查箱,眉眼间带着一股混不吝的劲头,咧嘴乐了乐:“宋大科长,您这嘴是刚蘸了砒霜吧?这不情况紧急么,玉港科技大学后山挖出这玩意儿,分局管安全的领导头发都吓白了。”
“少废话,手套呢?鞋套呢?没戴全别往现场凑!”宋佳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转身从小林手里接过防毒面具和一次性防护服。
在他们身后,方惟静静地站在雨幕里。
他身上同样穿着一件码数偏大的警用雨衣,宽大的衣摆在狂风里微微抖动,愈发衬得他面容苍白、身形瘦削。那一整年在重症监护室深度昏迷留下的躯体创伤,让他极度畏寒,此时被刺骨的风雨一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小腹与胸腔内部旧伤缝合处隐隐泛起一阵撕裂般的钝痛。
但他没有像普通文职人员那样缩在车里,而是早已戴好了一次性橡胶手套与脚套,手里拿着一本防雨纸材质的现场记录册,眼神沉静得像一潭泛不起涟漪的古井。
暴雨打在他的雨衣帽檐上,乒乓作响,却丝毫没有打乱他的节奏。
方惟往前走了两步,脚下踩着软塌塌的湿泥,步子却极稳。他的视线绕过了忙碌的警员,缓缓扫过整片山坡的地貌——
玉港科技大学后山坡属于典型的花岗岩风化残留体,连日暴雨导致土壤饱和度达到临界值,这才引发了局部滑坡。滑坡的切口呈弧形,崩塌体顺着三十五度的斜坡冲刷下来,将原本埋在地下数米深的沉积物彻底撕裂。
“塌方断面有明显的机械开挖痕迹,地层不是自然松脱。”方惟微微低头,清亮平缓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滑坡体上方三米处,土壤颜色呈现深褐与黄泥交错的断层。这个位置,大约在一到两年前被人工填埋过。”
邓一朝挑了挑眉,扭头看向方惟,眼里划过一抹异样:“哦?方警官还懂地质勘探?”
“略知一二。”方惟声音不紧不慢,修长微凉的手指指向斜坡上方几棵倾斜的老樟树,“樟树根系交错,如果填埋坑是在樟树生长后挖掘的,树根必有锯断的痕迹。而且,这里的滑坡路径很奇怪,泥石流没有顺着山谷自然下泄,而是在半山腰被一道人工堆砌的挡土墙截流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选择这里的人,对地形很熟悉。”
邓一朝眯了眯眼睛,嘴角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弧度。这新来的借调文职,脑子转得比痕检科的仪器还快。
就在此时,狂风猛地掀起一阵剧烈的水汽,雨势陡然增大,像千万把利刃从天上泼洒而下,刺得人睁不开眼。方惟单薄的身躯在风雨中微微摇晃,帽檐被吹得翻卷起来,冰凉的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往下滑落,冻得他下巴微微发颤。
突然,头顶一暗。
暴雨击打在伞面上的沉闷响声在耳边炸开。
一柄巨大的黑色警用雨伞盖在了方惟的头顶,将狂风暴雨瞬间隔绝在外。
邓一朝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侧,单手撑着那把大黑伞,高大的身躯如同一面不可逾越的墙壁,结结实实地挡住了侧面吹来的狂风。他身上混杂着烈性烟草与雨水的气息扑面而来,烫得惊人。
方惟微微一愣,转过头看他。
邓一朝一手撑伞,另一只手抄在雨衣口袋里,低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却锐利如鹰:“方警官身子骨娇贵,要是在我这儿第一天出外勤就感冒倒下了,市局那边我可没法交代。拿着,别瞎逞强。”
说罢,邓一朝直接将粗壮的伞柄塞进了方惟手里,自己则顶着大雨,径直走到了滑坡核心区。
方惟握着尚带有对方掌心余温的伞柄,眼睫微微垂下,掩盖了深邃眼眸里的一丝微芒。
“痕检组,铺设便携式现场通道踏板!”邓一朝站在雨里大声指挥,“谁要是敢把脚印踩进核心区,老子扣他这个月绩效!”
警队里的核心成员此时全部到位,各司其职。痕检专家林锐正蹲在通道板上,用防水防爆相机进行多角度拍照;而负责网络与数据排查的女警员陈雪,则顶着雨衣在车内快速操作着移动终端。
“邓队!核心区整理完毕!可以进行第一轮提取!”林锐大声喊道。
坡面中央,泥水已经被彩条布和探照灯暂时隔开。在四五盏大功率探照灯的冷光交织下,黄泥深处赫然露出了几个漆黑发亮的东西。
那是三个特制的大号黑色加厚化纤编织袋,表面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黄胶带,每一圈都缠得极其死紧。
因为山体塌方,土石挤压,最上面的一个袋子已经被挖掘机的斗齿挂破了一角,撕裂的破口里,露出一截湿漉漉、泛着冷硬灰黄质感的骨骼。
宋佳人和小林立刻半跪在防潮垫上,动作极其专业。
“照片固定完毕!准备开袋!”宋佳人神色肃穆,戴着双层手套的手极为稳健。她从小林递来的无菌箱里取出精细解剖刀,顺着裂口极其谨慎地划开了胶带与化纤袋。
撕拉——
胶带被割裂的酸牙声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伴随着袋口被拉开,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猛地喷涌而出。那不是普通的尸臭,而是混杂着剧烈化学制剂腐蚀后的刺鼻酸臭,强烈的氨气与硫化氢味道在空气里爆开,即便是戴着口罩和防毒面具,依然熏得身旁几名年轻民警一阵干呕。
“注意防护!”宋佳人厉声道,“这是高浓度化学试剂中和后的残留气味!”
她用镊子缓缓撑开化纤袋的破口,探照灯的光束精准打了进去。
袋子里没有完整的□□,只有一堆乱七八糟堆叠在一起的残肢与骨骸。
“骨头数量不对,创面很特殊。”宋佳人凑近观察,手中的无菌镊子轻轻拨开黏连在一起的腐败组织,“骨骼表面有明显的切割痕迹。看切口特征,创面平整,伴有微小锯齿状撕裂……这不太像是普通菜刀或砍刀剁出来的,更像是一种小型机械锯类工具,顺着关节缝隙进行的切割。”
她用镊子挑起一块长骨,仔细端详:“骨质表面有大面积的白斑、脱钙以及蜂窝状孔洞,这是强酸或者高浓度化学溶剂长期浸泡侵蚀的痕迹。凶手在处理尸体时,用化学试剂浸泡过,目的应该是破坏软组织。”
“能初步判断性别和年龄吗?”邓一朝站在伞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沉声问。
“雨水冲刷严重,加上化学腐蚀,现场初步看有一定难度。”宋佳人摇了摇头,语气谨慎,“骨盆结构因为挤压严重变形,且耻骨联合面被酸液侵蚀得比较厉害。单看骨骼粗细和肌痕附着点,死者身材较为瘦小,但单凭这点特征还不能下定论。至于年龄,牙齿有部分缺失,骨骺线已经闭合,初步推测在二十岁到三十五岁之间,但确切的信息必须回法医中心做骨骼无损扫描和DNA深度提取才能确认。”
“死亡时间呢?”
“骨骼腐败和脱钙程度很高,结合玉港当地的地温和湿气,白骨化至少需要一年以上。”宋佳人抬起头,隔着湿漉漉的眼镜看着他,“具体多久,需要实验室进一步测定。”
话音未落,下方的王胖子突然又高喊起来:“邓队!宋科!下面又掏出一个袋子!”
众人立刻滑下泥坡。
第四个黑色化纤袋陷在泥潭深处,包装比上面三个更加严实,外层甚至包裹了一层厚厚的防尘塑料膜。
宋佳人利落地剪开防尘膜,剥离胶带,拉开袋口。
探照灯下,第四个袋子里赫然是一具光秃秃的躯干,以及几截残缺不全的手臂骨。
现场所有人迅速将四个袋子里的骸骨摊在防潮垫上进行初步拼凑。
陈雪蹲在旁边,逐一核对骨骼数量与位置,脸色越来越白。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邓队……不对。四个袋子全开了,躯干和四肢残骸基本能拼出一个人的大体骨架,但是——”
她咽了口唾沫:“头骨没有。还有手骨,左右手的手掌骨和指骨,全都不在。”
没有头骨。
没有手骨。
这意味着无法进行面部颅骨复原,无法通过牙齿结构比对,无法提取指纹。在骨骼DNA被强酸破坏严重的情况下,想要确定死者身份,难度极大。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暴雨噼里啪啦打在彩条布上的声音。
邓一朝双手叉腰立在雨里,黑制服被雨水淋得透湿,死死贴在宽阔紧实的胸背上,勾勒出蓄势待发的力量感。他转过头,眼光如钩子一般扫过撑着大黑伞的方惟。
“方警官,你觉得呢?”邓一朝带着几分探究的嗓音穿透雨幕,“文职台账里,写过这种没头没手、被酸泡过的骨头架子该怎么查?”
方惟撑着伞,半边身子藏在伞下的阴影里。他看着泥坑里的四只黑色化纤袋,浅灰色的眼眸深处透出一股沉寂到极点的幽冷。
这种处理尸体的手法——分尸、强酸浸泡、去除头骨与手掌、工业化纤袋多层密封。
他在云州边境见过类似的。
不是完全一样,但手法逻辑高度雷同。不留头骨和手掌,核心目的是切断两条最直接的个体识别路径——颅面复原与指纹比对。再辅以强酸腐蚀破坏软组织与浅层DNA,整套操作指向同一个意图:让死者变成一具无法被识别的无名尸。
方惟的目光落在捆绑化纤袋口的尼龙绳上。绳结的打法很特殊,双圈缠绕,锁死之后极难自行松脱,是一种在受力状态下反而越拉越紧的固定手法。他见过这种绳结,在云州边境的某些卷宗照片里,在某些不该出现在普通案件中的现场记录里。
但他没有立刻说什么。
方惟收回视线,声音平稳得几乎没有起伏:“化纤袋是工业加厚级,市面上不常见,可以从生产厂家和销售渠道反向追查。强酸试剂属于国家严格管制品,购买和使用都有登记备案,这条线也可以走。没有头骨和手骨,说明凶手在刻意规避身份识别——那我们就从他能抹掉的东西之外入手。”
他顿了顿:“包装、工具、化学试剂,每一样都有源头。”
邓一朝盯着他看了两秒,那双锐利的眼睛像是要在雨幕里把方惟整个人从里到外剖开。半晌,他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行,就按你说的,查源头。”
他猛地转过身,大声下达指令:“王胖子,陈雪!通知技术队和网安,立刻排查玉港科技大学及周边十公里内所有化学实验室、废旧工厂!调取近两年来所有高浓度硫酸、硝酸等化学试剂的领用和采购台账!”
“林锐,重点提取化纤袋褶皱里的微量物证,看看有没有工业油漆或者特定厂区粉尘!”
“另外,联系市局指挥中心,把全城近两年内18岁到35岁男女失踪人口报案记录全部调出来,初步筛选,逐条比对。”
“是!”几名警员齐声应答,声音响亮。
物证封存完毕,沉甸甸的物证袋被抬上法医运送车。
就在林锐用高倍放大镜精细扫描第四个化纤袋封口绳结时,他突然发出一声低呼:“邓队!宋科!这绳结不太对劲!”
所有人瞬间围了过去。
大功率探照灯下,林锐用无菌镊子轻轻挑起那根尼龙绳,将绳结的结构展示在灯光下。
“双圈套绕,压线锁死,受拉之后越拽越紧。”林锐皱着眉,“我干了这么多年痕检,本市本省的案卷里从没见过这种打法。这不是普通的捆扎方式,手法很特殊,像是受过专门训练的人才会用的。”
宋佳人凑近了仔细看了看,也摇了摇头:“法医这边也没见过这种绳结的固定方式。”
邓一朝拧着眉头,盯着那个绳结看了好一会儿。他转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几步外撑着大黑伞的方惟身上。
“方警官,你过来看看。”
方惟撑着伞走近,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他微微弯下腰,视线落在那枚绳结上。
他的动作顿住了。
很短暂的一瞬,短暂到在场其他警员都未曾察觉。但邓一朝看见了——方惟握着伞柄的指节,以极细微的幅度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方惟直起身,语气听不出任何异样:“这种绳结,我在云州边境的某些卷宗里见过照片。当地有一些边民和外来人员会使用类似的手法绑扎货物,不算普遍,但也不是完全没见过。”
“云州边境?”邓一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锐利的目光如同一把薄刃,“方警官的台账看得真是够杂的。”
“边境地区的治安台账,很多东西都比内地复杂。”方惟淡淡应道,将伞略微倾斜,遮住了自己半张脸,“邓队可以先查化纤袋和化学试剂的来源,这两条线比较实在。绳结的事,可以先留个记录,等后续比对。”
邓一朝没再追问。他点了点头,转身对林锐说:“绳结拍照留档,高清多角度,回头传给省厅痕检中心做个手法比对。”
“明白。”
大雨依旧倾盆而下,砸在彩条布上发出密集沉闷的响声。
方惟重新退回到人群外侧,安静地站在伞下。他看着法医组将四个化纤袋逐一密封、装车,看着痕检人员在泥浆里一寸一寸搜索残留物,看着警灯的红蓝冷光在雨夜里明灭不定。
他撑着伞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掌心还残留着刚才伞柄上邓一朝留下的温度,烫得有些突兀。
但此刻他脑子里反复回旋的,是那枚绳结的每一圈绕线、每一次压痕。
他确实见过。
在云州边境,在丹丰里的某些人手里,在那些不该出现在普通案件中的卷宗边缘。那是一种被特定人群使用的锁固手法,极少外传。
可现在,它出现在了玉港,出现在了一个被化学试剂浸泡过、缺了头骨与手掌的死者身上。
这意味着什么,方惟暂时还不确定。案情尚在初步勘探阶段,任何过早的推断都可能带偏方向。他需要更多的物证、更多的数据,才能把这片零散的拼图拼出完整的轮廓。
但至少有一点是清晰的——
这具被深埋在后山泥潭里、连名字都无法立刻确认的骸骨,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暴雨依旧倾盆,雷声在山谷间隆隆滚动。
邓一朝站在泥坡上,黑色雨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声音在风雨里显得格外沉硬:
“喂,指挥中心吗?玉港科技大学后山塌方现场,初步发现四袋人体骸骨,疑似恶性案件。嫌疑人不明,动机不明,身份待查。请求市局增派刑事技术人员支援,另外——把近两年全市及周边地市的失踪人口资料,全部调过来。全部。”
挂断电话,他回头看了一眼。
方惟撑着那把大黑伞站在不远处,身形单薄,面容苍白,像是一株被风雨压弯了却始终没有折断的细竹。
邓一朝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里那份探究与审视比雨夜更加深沉。
这个所谓的“档案文职”,身上藏着的秘密,恐怕比后山挖出的这四袋骸骨还要深。
但他不急。案子还长,人还在队里,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
邓一朝收回视线,大步走回指挥位置,嗓音在风雨中炸开:
“所有人听令!现场封锁范围扩大到方圆两百米!今晚不把这片山坡翻遍,谁都别想收队!”
雷声轰鸣,暴雨不息。
玉港科技大学后山的泥土深处,一桩被刻意掩埋的血色秘密,正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天灾撕开了一道暗沉沉的裂缝。
而裂缝之下埋着什么,还没有人能够看清。
暴雨狂乱地砸在黑伞上,震得伞骨发出轻微的嗡鸣。
邓一朝敏锐地捕捉到了方惟那一瞬间的僵硬。他缓缓转过身,踩着泥水走到方惟面前,一米九的高大身躯带来极强的压迫感。
他微微俯下身,靠近方惟的耳畔,嘴角的微弧带着几分危险的审视,低声说道:“方警官,看到这个绳结,你的手……在发抖你撑伞的手……指节都泛白了。”
邓一朝伸出温热的手指,轻轻搭在方惟冰冷的手腕上,眼神如利刃般直刺方惟浅灰色的眼眸:“你在云州看台账的时候,难道连云州边境这种特殊绳结的打法,也给记在脑子里了?”
四目相对,暴雨在两人之间轰然砸落。
邓一朝的眼神张扬狂野、充满攻击性,试图撕开眼前的迷雾;而方惟的眼神却在短暂的剧震后,重新归于一片不见底的深邃与死寂。
方惟微微仰头,任由风雨打湿自己的鬓角,薄唇轻启,声音低沉而平淡:
“邓队,死人的账,总得有人来算。既然被雨水冲出来了,那就顺着这条线,查个彻底。”
黑夜深处的惊雷轰然划过长空,照亮了两人交错的阴影。
尘封的血色账本被这场暴雨轰然掀开,而一场围绕着深埋骸骨、特殊绳结与未知凶手的悬疑博弈,在这片被雨水冲刷的土地上,拉开了血淋淋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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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连载中 《假如生命只剩8个小时》已完结 预收: 《是他非他》 《偷喝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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