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烬》那是你的命中注定

7、旧书页间的日光 旧书页间的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拖着长长的尾音响彻整栋教学楼，紧绷一上午的学习氛围瞬间松懈开来。走廊里涌过成群结队去食堂吃饭的学生，喧闹的说笑、椅子拖拽地面刺耳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灌满了整层教学楼。

　　时值盛夏，气温一天比一天燥热。窗外几棵香樟树生得极为繁茂，层层叠叠的深绿叶片遮去大半阳光，把炽烈的日光筛成细碎摇晃的光斑，斑斑驳驳落在教室地砖上，随着穿窗而过的微风轻轻晃动。

　　班里大半同学快速收好饭卡与饭盒，吵吵嚷嚷结伴向外走。江砚辞慢吞吞合上摊在桌面上的数学课本，指尖无意识摩挲错题本，本子里面夹着几张沈瑜白演算过的草稿纸。淡淡的圆珠笔油墨气息附着在纸页上，利落工整的字迹，他课间休息时已经悄悄翻看了两遍。

　　方才课间讲题时同学那句随口的玩笑，此刻依旧在他脑海里盘旋回荡。明明只是同学之间互相讲题，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可被旁人调侃一句，江砚辞的情绪就不受控制地泛起涟漪，耳尖漫开一层薄薄的红。他把脸颊轻轻贴在微凉的课桌桌面上，目光越过杂乱堆叠的书本习题，望向斜后方沈瑜白的座位。

　　沈瑜白还没有动身离开。
　　他单手撑着下颌，垂眸翻看手里的物理试卷，笔尖时不时落下，在空白处写下简短的批注。周遭人声鼎沸人来人往，可他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无论环境多么嘈杂，总能沉下心埋进习题之中。这是沈瑜白一贯的模样，安静，克制，很少参与班里的嬉闹。

　　江砚辞的同桌把饭盒揣进袋子，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
　　“走啦，再不去食堂，今天限量的红烧排骨就被抢光了。”

　　“我不去食堂了。”江砚辞轻轻摇头，声音压得很低，“还有几道题型我没有理通透，打算去图书馆坐一会儿，随便啃面包对付午饭。”

　　同桌抬了抬眉毛，视线若有若无扫过沈瑜白的方向，眼底带上一点揶揄，却没有多问什么，只是摆了摆手。
　　“行吧，随你。下午上课别犯困被老班逮住就行，我帮你留意座位。”

　　说完，同桌便跟着人流走出教室。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喧闹一点点消散，只剩下头顶吊扇嗡嗡转动，一圈圈搅动教室里闷热凝滞的空气。

　　江砚辞把课本、错题本全部装进帆布书包，又从抽屉里拿出提前备好的两个全麦面包和一瓶矿泉水。他直起身，目光再次飘向沈瑜白，心底冒出一个微弱的念头——要不要开口，约他一同去图书馆。

　　可那句话堵在喉咙，反复酝酿，始终说不出口。
　　万一对方打算回宿舍午休，自己主动邀约会不会显得过分刻意？万一造成尴尬，之后同在一个班级相处，反倒不自在。无数细碎的顾虑盘旋在心间，最终他只是攥紧书包背带，安静走出教室，独自朝着图书馆走去。

　　正午烈日烘烤着柏油路面，地面升腾起一阵阵肉眼可见的热浪。路上只剩下寥寥少数学生，大多都是不愿争抢食堂、打算在图书馆刷题午休的人。校园褪去课间的喧嚣，只剩下铺天盖地连绵不绝的蝉鸣，一声叠着一声，是独属于盛夏高三的聒噪。

　　图书馆大门敞开，推门而入，旧纸张混合木质书架的清冷气息扑面而来，隔绝室外灼人的暑气。前台值班老师趴在桌上小憩，整个阅览区安安静静，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细碎声响。天花板老旧吊扇缓缓旋转，光影在一排排高大书架之间缓缓流转。

　　江砚辞放轻脚步，尽量不让鞋底撞击地板发出声响，走到靠窗的阅览桌落座。这一块采光最好，大片的日光穿透玻璃窗，平铺在木色桌面上。他把书本、错题本一一摊开，将面包放在桌角，刚沉下心准备梳理上午遗留的数学难题，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这张桌子旁边。

　　江砚辞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抬起头，撞进沈瑜白沉静漆黑的眼眸。

　　少年肩上挎着书包，校服领口被正午的热气浸出一层浅浅汗痕，手里抱着厚厚的习题集。看样子，他同样避开食堂拥挤的人流，选择来到图书馆。

　　“这里有人吗？”沈瑜白压低嗓音，气息放得极轻，生怕打破阅览室的宁静。

　　江砚辞的心跳骤然加快，连忙摇头，喉咙微微发紧：“没、没有人。”

　　沈瑜白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宽大的木桌隔开两个人，距离算不上贴近，可江砚辞却明显察觉到，周遭空气的温度仿佛悄悄升高。

　　二人都没有说话，各自铺开书本。窗外的蝉鸣隔着一层玻璃变得朦胧，馆内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响。江砚辞强迫自己把全部注意力投入习题，思绪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对面。他会借着翻书的间隙，悄悄抬眼打量沈瑜白。

　　沈瑜白垂着眼帘，长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淡阴影。做题时神情格外专注，遇到复杂的大题眉头会微微蹙起，思考的间隙，指尖会无意识轻轻敲击桌面。

　　就在这样安静的氛围里，江砚辞心底那一团反复出现的破碎记忆，又一次翻涌上来。

　　幻影再次浮现在脑海：盛夏的老院子，聒噪不休的蝉鸣，高大老树投下满地斑驳树影，两个小孩子蹲在树下玩耍。画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白雾，另一个小孩的面容始终模糊不清，只能捕捉到零星片段。每一次和沈瑜白靠近，这段破碎的回忆就会冒出来，可只要他用力去追索完整经过，一切又转瞬消散无踪。

　　到底是不是从前见过？
　　这个疑问像一根细小柔软的刺，时不时扎一下他的内心，找不到答案，也无法求证。

　　江砚辞轻轻晃了晃脑袋，强行驱散纷乱飘忽的思绪，拿起手边的全麦面包咬了一口。面包干硬寡淡，几乎尝不出什么味道。他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小口，抬眼，正好对上沈瑜白望过来的视线。

　　四目相撞，江砚辞飞快垂下头颅，耳根迅速烧得滚烫，握在手里的笔险些滑脱指尖。

　　“午饭就吃这个？”沈瑜白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蹙眉，目光落在桌角朴素的面包上。

　　“嗯，不想挤食堂，节省时间做题。”江砚辞小声回答。

　　“总吃这个对胃不好。”沈瑜白说完，伸手从书包侧袋掏出一个尚且留着一点余温的肉松面包，隔着平整的木桌面，轻轻推到江砚辞面前，“早上多买了一个，你吃这个。”

　　面包包装袋碰到自己的手腕，带着淡淡的温度。江砚辞连忙伸手推回去：“不用，我这个足够了，你自己留着。”

　　“我已经吃过。”沈瑜白没有收回手，眼神平静坚定，“拿着。”

　　图书馆之中，两个人隔着桌子无声推拒，动作全部放轻，不敢制造一点响动。来回几番拉扯，江砚辞拗不过他，只好把肉松面包留在手边，指尖触碰到包装袋，心口泛起一阵暖意。

　　“谢谢你。”他用气音小声道谢。

　　“专心做题。”沈瑜白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试卷，被额前碎发遮挡的耳根，悄悄晕开一层极淡的血色。

　　江砚辞拆开包装，松软香甜的面包缓解了干面包的干涩。他低头看向错题本，上面是沈瑜白昨天讲解过的题型，不知何时，自己草稿纸的角落，无意识写下了“浙大”两个字，字迹轻浅。

　　对面的沈瑜白看似埋头刷题，思绪却并未完全锁在试卷上。他偶尔抬眼，望向对面低头做题的少年，心底翻涌久远的回忆。

　　只有他记得多年前那个夏日午后，老院树下笑得眉眼清亮的小孩。跨越漫长岁月，他终于再次遇见对方，可江砚辞对此毫无记忆。这份独属于自己的往事，混杂着重逢的欢喜，也藏着无人共鸣的酸涩。无数次，他几乎要问出口那句“你还记得小时候的夏天吗”，可话到咽喉，又死死压住。他害怕一旦戳破，眼下这份平和亲近的相处，就会彻底崩塌。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淌，正午最燥热的时段慢慢退却。阅览室内不少同学抵挡不住困意，趴在桌面小憩，环境愈发安静。墙上挂钟指针缓缓转动，距离下午上课，只剩下不到四十分钟。

　　江砚辞被一道解析几何大题死死困住，连续演算两遍，得出的结果始终和参考答案对不上。草稿纸上写满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越算内心越是烦躁，笔尖重重顿下，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沈瑜白捕捉到他停滞的状态，抬了抬眼，身体微微前倾，视线越过桌面落在草稿纸上，用气音询问：“卡住了？”

　　江砚辞窘迫地点点头，把练习册轻轻推向对面，指尖点住题干。

　　沈瑜白便拿起习题册，搬起椅子坐到江砚辞这一侧。两个人并肩挨在一起，肩膀距离很近，几乎快要相触。少年身上干净清冽的皂角香气混着旧书本的味道，将江砚辞层层包裹。阳光斜斜洒落，铺满二人交叠在一起的草稿纸。

　　沈瑜白捏起笔，一步步拆解复杂的题干，压低嗓音梳理解题思路。温热的呼吸偶尔拂过江砚辞的耳畔，让江砚辞浑身肌肉都绷得有些僵硬。周围零星休憩、看书的同学偶尔投来淡淡一瞥，又很快收回目光。

　　江砚辞一半心神放在复杂的数学题干上，另一半心神全部落在身旁的少年身上。记忆里那片老院子的幻影，又一闪而过。

　　“听懂了？”讲完整道大题，沈瑜白微微侧过头，距离靠得很近，澄澈眼眸看向江砚辞。

　　江砚辞慌忙错开对视，胸腔心跳砰砰作响，呼吸放得很轻，轻轻应了一声：“听懂了。”

　　讲完题目，沈瑜白坐回对面原本的位置。江砚辞握着笔，却久久落不下字迹。望向窗外蓬勃繁茂的香樟树，心底乱作一团。

　　他分辨不清，自己对沈瑜白，究竟只是高考路上难得同伴的依赖感激，还是已经悄悄滋生出超越友谊的爱慕。而那一段反复闯入脑海，抓不住全貌的童年幻影，又到底意味着什么。

　　草稿纸角落，“浙大”二字被日光映照得格外清晰明亮。
　　那是属于他们共同期许的远方，可少年尚且无从知晓，前路等待他们的，不只有奔赴理想的憧憬，还有数不尽的误会、拉扯，以及一次次无可奈何的别离。

　　蝉鸣阵阵，温热日光漫过摊开的书页，把少年秘而不宣的心事，妥帖藏进这个闷热又安静的午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