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槐树下的旧夏天 少年的约定 ...
-
很多年后，沈逾白无数次在梦里回到那个夏天。
那是盛夏，老居民区的老槐树撑开铺天盖地的绿荫，蝉鸣吵得人脑袋发昏，空气浮着燥热，柏油路面被太阳晒得发软。七岁的沈逾白常常一个人躲在槐树后面。
家里永远是无休止争吵，摔碎瓷碗的脆响，大人尖利的呵斥。小小的孩子无处可去，只能抱着一只磨得起球的布偶，缩在槐树粗壮的树干阴影底下，尽量把自己蜷成很小一团。
他不爱说话，也几乎没有玩伴。别的小孩成群结队跑跳打闹，唯独他总是孤零零站在角落。别人嫌他闷，不爱跟他玩。
那天午后，一阵轻快脚步声踏碎蝉鸣。
“喂，你怎么总躲在这里？”
清脆透亮的童声在耳边响起。
沈逾白猛地抬起头。
阳光下站着另一个小男孩，年纪和他相仿，皮肤晒成浅浅蜜色，眉眼弯弯，额前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头。手里攥着半根啃过的冰棍，冰水流到指尖，他毫不在意，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好奇地望着缩在树底下的自己。
那是七岁的江砚辞。
沈逾白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抿紧嘴唇，没有回话。习惯了旁人的漠视，他以为这个小孩很快就会觉得无趣，转身跑开。
可江砚辞没有走。
他蹲下来，和沈逾白平视，把手里还剩大半根的绿豆冰棍递过来，冰棍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汽。
“给你吃，我妈买的，很甜。”
沈逾白垂着眼，盯着那根冰棍，迟迟不敢伸手接。他很少收到别人递过来的好意，陌生的善意让他惶恐不安。
“拿着呀。”江砚辞把冰棍塞到他冰凉掌心里，大大咧咧坐在他旁边的泥土地上，裤子沾上尘土也完全不在乎，“我叫江砚辞，就住前面那栋楼，你叫什么名字？”
“……沈逾白。”他的声音很轻，细若蚊蚋。
“沈逾白。”江砚辞认认真真重复一遍他的名字，笑得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很好听。以后我来找你玩好不好，你不要总一个人待着。”
槐树叶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光斑在两个小孩身上晃来晃去。
冰棍的凉意透过薄薄冰壳传到掌心，甜丝丝的味道漫开。
自那天起，江砚辞天天都跑过来找他。
别的孩子玩游戏嫌弃沈逾白沉默寡言，江砚辞就硬拉着他一起。他们在巷子里面追蝴蝶，蹲在墙根底下看蚂蚁搬家，捡好看的碎玻璃、光滑鹅卵石当做宝贝。江砚辞话很多，叽叽喳喳讲各种各样的趣事，讲动画片，讲学校好玩的同学，大部分时候，都是江砚辞在说，沈逾白安静听。
沈逾白从前灰暗乏味的童年，因为这个热烈鲜活的小孩，多了大片明亮色彩。
他学会笑了。
有时候江砚辞带来画本，两个人就坐在槐树树荫下趴在地上画画。江砚辞画得乱糟糟歪歪扭扭，画两个小人手拉手站在大树下面。
“这个是我，这个就是你。”小江砚辞用蜡笔重重涂抹纸面，指尖沾满五颜六色蜡笔碎屑，“我们要一直做朋友。”
沈逾白看着那张画，牢牢记住这句话。
对那时孤独的他来说，江砚辞不是普通玩伴，是漆黑日子里闯进来唯一一束光。
短暂的一个多月，是沈逾白整段童年最快乐的时光。
快乐的日子来得短促，消失也猝不及防。
那天傍晚，天边铺着橘红色晚霞。江砚辞气喘吁吁跑过来，脸上没有往日的笑意，眼眶红红的。
“逾白，我们家要搬走了。”
小小的男孩声音带着哽咽。父母工作变动，要搬去很远别的城市，明天一早就要动身。
沈逾白浑身一僵，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小手狠狠攥紧。
“搬走？”他愣愣望着江砚辞，指尖微微发抖。
“嗯。”江砚辞吸了吸鼻子，从脖子上面摘下一条细细的红绳，红绳挂着一枚小小的、磨光滑的银质小月亮吊坠。是他的小护身符。
他不由分说扯过沈逾白的手腕，费力把红绳系在他细细的手腕上，打了一个紧紧的蝴蝶结死结。
“这个给你。”江砚辞鼻尖红红的，“你收好，以后我会回来看你的，我们还在这里见面。”
“不要忘记我。”
沈逾白攥住手腕上冰凉的月亮吊坠，喉咙堵得发疼，说不出完整句子，只能用力点头。他想送点什么回赠，翻遍口袋，什么像样东西都拿不出来。
“我不会忘。”他小声承诺。
那天他们没有玩闹，就并肩靠着老槐树站了很久。晚霞一点点褪去，天色慢慢沉下来。
分别来得仓促，他们甚至没有好好道别。
第二天沈逾白早早守在老槐树下，从清晨等到午后，太阳升到头顶，又缓缓向西坠落。
江砚辞再也没有出现。
那一家人连夜收拾行李，已经离开了这座老巷子。
没过多久，远方城市里。
搬家奔波劳累，旅途受寒，年幼的江砚辞发了一场高烧，烧得昏昏沉沉，昏睡许多天。烧退之后，很多幼时零碎记忆被高热揉碎抹去。
关于老巷子、槐树树下，有一个叫沈逾白的小孩，冰棍、蜡笔画、月亮吊坠的全部往事，完完全全从他脑海里消失干净。
江砚辞不记得自己曾经来过这里，不记得自己交付出去的护身符，不记得那个和他相约再见的小男孩。
只有沈逾白。
后来红绳被岁月磨断，那枚小小的月亮银坠，被他小心翼翼收进铁盒子的最底层。
岁岁年年。
少年长大，转学、升学，环境几经变迁。周遭人事来了又走，可七岁盛夏的那个傍晚，那个叫江砚辞的小孩，虎牙、滚烫的冰棍，树下的约定，完完整整烙印在沈逾白心底，十几年，从来没有褪色半分。
他以为这一生，大概再也不会遇见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槐树下的旧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