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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Day 3 ...

  •   车夫老杰德这会儿的心情很好。

      还没出发他就因为迟到被扣了钱,来的时候认路没赢过玛格丽特,更是憋了一肚子气,午饭时一壶劣威士忌还被迫倒掉换成了清水。

      艾德里安并不认为之前的处理存在什么问题,但是一个情绪不稳定的车夫是很危险的。

      因此,艾德里安许诺给他一瓶高级黑麦威士忌——当然,要等平安回到酒店以后,让他去酒店柜台自取,记在艾德里安的客房账上。

      车夫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高昂的情绪和说不完的话。

      艾德里安问他:“这片地方为什么要叫哨口?”

      车夫老杰德把手指蜷起放进口中,用力吹出一声响亮的口哨声,笑着问他:“先生您听,这声音像不像?”

      垭口的大风终年不停不休,尤其当穿过一些比较狭窄的地带时,大风被挤出尖锐的声音,很像是人吹出的口哨声。

      大风逐渐模糊了艾德里安的视线,他好像透过黄绿相间的芒草看到了一个小型的家庭牧场,牧场主和他的女儿,以及其他在牧场工作的人,他们白天听着像是口哨的大风声干活,晚上伴着同样的“口哨声”入睡,日复一日,夜复一夜,直到赖以生存的家园被一群人以“文明”的名义抢走。

      这一刻的玛格丽特想到了什么呢?艾德里安不知道,他一直盯着她看,没有错过她的瞳仁微微震动的刹那。

      但那只是一瞬之间,她的眸光很快收束,所有情绪都掩藏进平静无波的眸光之下。

      艾德里安站在她侧面,慢慢用余光扫过她的五官,嘴上问道:“翡翠镇产翡翠吗?”

      车夫老杰德大笑着呸了一声,“就算把所有土地全部翻起来,我也敢保证您连一块翡翠都挖不出来!”

      艾德里安哦了一声,“既然不产翡翠,为什么要叫翡翠镇?”

      车夫想了想,没想明白,无所谓地耸耸肩,“建镇的时候派克镇长起的名字,谁知道呢,说不定他以为他能找到。”

      艾德里安点点头。

      太正常了,西部很多小镇的名字都是乱起的,钻石镇不产钻石,白银镇也没有银矿,建镇总要起一个响亮气派的名字,为了好听,也算是一种对小镇未来的美好期许。

      “可能是因为哨口溪。”一向沉默寡言的玛格丽特突然开口,“我听人说,在某个时间,站在某个特定的地方,能看见哨口溪的水变成翡翠的颜色。”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脸部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嘴角自然地上扬出一个微小的弧度,眼底也荡开了薄薄的一层光。

      不仅艾德里安对此闻所未闻,车夫老杰德也张大了嘴巴,像是听到了什么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情。

      哨口溪的溪水是很淡很淡的灰绿色,很常见的那种颜色,从来没人说过什么时候会泛什么翡翠色泽。

      “嘿,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车夫心情不错,连带着对玛格丽特的态度都友好了起来,“你听谁说的?”

      玛格丽特抿了下唇,说:“一个小孩,她说她看见过。”

      “什么时间,站哪能看见?”车夫问,其实他根本不信。

      玛格丽特轻轻摇头,“那小孩不愿意告诉别人。”

      翡翠镇一共就三百多人,镇民彼此间都认识。车夫顺嘴多问了一句:“是谁家的孩子?”

      玛格丽特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长而浓密的黑色睫毛半垂落下去,再开口,语气变得很冷淡:“我不认识。”

      她刚来这个镇子没几个月,人认不全很正常。但艾德里安总觉得有点什么不同。

      他前后左右张望了一下,奇怪地问道:“为什么这一路我都没有看到溪流?”

      先前太阳最大的时候,他也只是偶尔在湿苔附近看到过星星点点的水面反光,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没了。

      “太久没下雨,溪水枯了。”车夫老杰德解释了哨口溪雨季才成溪的情况。艾德里安追问了几句成因,车夫也说不清楚。

      很合理,因为哨口溪的季节性,所以补水站才会费那么大力气修建那座水塔储水。

      艾德里安若有所思地总结道:“这么说,一年四季都有水的地方,就只有哨口牧场里的哨口泉。”

      车夫杰德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们都只把那块地方叫作“补水站”,没人会把一个早已消失的牧场挂在嘴边。

      不过反正意思就是这个意思,车夫嗨了一声,大幅度点头,“可以这么说。”

      艾德里安在路边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把笔记本摊在大腿上,给水塔画了张速写。
      先画基座……承重柱……然后是主体……
      最后,他顺手把从万恩站长那里听来的一些数据全都标注了上去。

      铅笔的沙沙声被淹没在呼啸的风声里。

      玛格丽特一直抱着膝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他画完,才问道:“先生,您画得真好,是学过吗?”

      “学过几年,小时候家庭教师教过。”艾德里安手中的铅笔没有停,继续给速写注明:“哨口补水站 水塔”。

      他想了想,在前面补上:“翡翠镇”。

      翡翠镇。
      没有翡翠的翡翠镇。

      他的母亲很喜欢翡翠,梳妆台里有大大小小的翡翠藏品,她会时不时拿出来把玩,还总爱叫艾德里安一起欣赏。

      艾德里安不太喜欢这种华而不实的装饰品。

      母亲笑了,把一枚翡翠胸针拿给他,金镶边的翡翠,翡翠的那一面朝下,放在他的手心里。

      艾德里安还记得翡翠的触感,是冰冰凉凉的。

      母亲用看小孩子的眼光看着他,笑着说道:“你觉得翡翠是华而不实的装饰品,却忘记了它是世界上最坚硬的岩石之一,它在地下沉寂了百万年甚至上亿年,被人挖出来,无论被打磨成什么形状,镶上是金边还是银边,给予或是夺走,它都仍旧还是那块坚硬的石头。”

      “先生,这张图可以送给我吗?”
      玛格丽特指着他刚画完的水塔速写问道。

      一个有些突兀的要求。
      她一般不会提出这么突兀的要求。

      短暂的错愕过后,艾德里安把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也放得很快:“你知道路面塌陷的真正原因吗?我猜你也许知道,但我不确定你是否愿意和我分享。”

      玛格丽特微微皱着眉,看着他。

      艾德里安的食指压在笔记本上。

      他能听见心脏在胸腔里跳动的声音,紧张,也许还有别的什么情绪,他一时没办法完全分辨清楚,他感觉到后背在慢慢渗出汗水。

      一个答案,换一张速写,像是一笔交易。

      玛格丽特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威胁,是一种……
      或许,比起交易,说是一种共谋更恰当。

      在片刻的斟酌后,她也把声音压低,飞快地说道:“塌陷的那块地底下是一条废弃的引水槽,木制的涵管,年份久了,木头就朽坏了。路面看着结实,其实是空的。”

      艾德里安的眉头顿时平展开来,旋即又拧得更紧。

      她果然对哨口垭口了如指掌,不可能是一个刚来镇上几个月的寡妇。

      他深吸一口气,信守承诺,把画水塔的那张纸从笔记本上撕下来,递给了她。

      玛格丽特把纸张对折再对折,塞进腰间的小包里,拍拍裙摆站起身来,说:“我们该走了,而且要快点。”

      “怎么了?”
      艾德里安有些莫名地问道。

      玛格丽特抬头观察着远处的天色,笃定地说:“再过两三个小时,就要下大雨了。”

      马车疾驰在哨口垭口的牧道上,伴随着时有时无的雷声,迅速增厚的暗灰色云团由远及近地开始侵吞着这片土地,证实了玛格丽特“预言”的正确。

      空气越来越湿润、越来越沉闷,艾德里安在大风中闻到了水腥气。

      在一刻不停的颠簸中,艾德里安始终在看着坐在对面的玛格丽特,他的眉毛挑了下,惊讶于她精准的描述,她说的甚至不是“待会儿要下雨”,也许她曾经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依赖天气生存过。

      艾德里安问她:“你会在野外判断天气,很具有实用性的本领。有谁教过你吗?”

      很难界定他问出这个问题的初衷,是好奇还是试探。

      玛格丽特摇了摇头,给出的回答出乎意料的简单:“以前被雨淋多了,自然而然就会了。”

      没有养成倾诉苦难的习惯,她只是在平淡地叙述着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艾德里安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了一下,其实还可以追问下去的,但他只是“嗯”了一声。

      抵达翡翠酒店没多久,在轰隆几声炸雷声响过后,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

      艾德里安回到房间,锁上房门,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笔记本。

      不知不觉间,关于玛格丽特的笔记,已经写满了整整三页纸。

      他转开钢笔,想把今天的见闻写下来,有太多关于玛格丽特的内容可以写。

      可是写着写着,他就出了神。

      握住钢笔的右手底下是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是关于玛格丽特的记录。

      左手边摊开的是一张通缉令,赏金之王的通缉令,画像上是一个长了茂密络腮胡的男人。

      艾德里安很想问一问玛格丽特,关于她那个“已经死去的前夫”,但他不确定目前是不是合适的时机,他不想被她推远。

      还有……不知道为什么,内心好像有一道听不见的声音也在阻碍着他,如果——他是说,万一,万一这个“前夫”并没有真正“死亡”……

      艾德里安想起了玛格丽特,她压抑着颤抖的声线,和那双隐忍的棕色眼睛。

      虽然一直以来玛格丽特好像并没有刻意做什么,但艾德里安总是觉得,她在用某种方式——她选择了他,然后用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指引着他,无声地对他讲述着她的故事。

      明明大雨已经落下来了,艾德里安仍旧觉得闷得不太喘得过气。

      他放下笔,走出房间,准备下楼——

      其实艾德里安自己也没想清楚下楼是打算做些什么,他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几乎已经成了习惯,视线下意识就在寻找玛格丽特的身影。

      她正在为晚餐做准备,不断在大堂和后厨之间进进出出,用她一贯又轻又稳又快的步伐。

      艾德里安握住楼梯扶手的手指渐渐收紧。

      玛格丽特抬头看见他,有些意外,“先生,您需要什么吗?”

      “不用,你先忙。”
      艾德里安下楼走到大堂里,在长桌旁找了张空桌子坐了下来。

      玛格丽特隔着长桌远远看着他,眉心微蹙,有些担忧,“好的,先生,有需要随时叫我。”

      艾德里安的视线像是被钉在她的眼睛里,心里有点毛毛躁躁似的杂乱,他有很多猜测,正在尝试理出头绪。

      他胡乱点了点头,呼吸有点乱。

      “玛格丽特!玛格丽特!你在前面磨磨蹭蹭干什么——”后厨传来大声叫人的呼唤声,是老板娘艾达娜。

      “来了——”
      玛格丽特在艾德里安手边放下一杯冰水,回眸再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后厨方向去了。

      艾德里安蹙眉坐着,水杯握在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指被杯子外面的水汽打湿,指腹冻得发僵。

      “啪啪”的几声噪音突兀响起,是酒店双开扇的木门被重重拍砸在墙上的声音。两个人从外面冒着大雨匆匆忙忙地跑进来,是平克顿的侦探。

      又重又乱的脚步声,踩进了一地的带着泥巴的脏水。

      麦柯甘侦探摘下帽子,一边大力抖动着帽子上的水珠,一边用看似不经意的余光盯着艾德里安,问道:“大记者先生,调查有什么进展?”

      艾德里安被一双鹰一样的老辣眼睛盯着,一瞬间好像有无数种念头从他的脑海里奔驰而过,但都只是他的猜测,远远还没到可以揭晓答案的时刻。

      玛格丽特拿着一小篮子干面包块从后厨掀开帘子走了出来,放在长桌的桌面上,然后拿来拖把开始拖侦探们身后留下的雨水水渍。

      艾德里安的目光从玛格丽特的身影上一掠而过。

      他摇了下头,用十分平常的口吻对侦探说:“没什么值得一提的。”

      “看来你的效率也没有传说中那么高。”麦柯甘侦探嗤笑一声,并不意外,要是那么容易就能有发现,平克顿不至于追查了这么久也没有结果。

      侦探们照旧无视了玛格丽特,大步从她身边走过。

      没走几步,麦柯甘侦探停下来,有些愤愤不平地回过头看向艾德里安,抱怨着骂了一句:“那真是个狡猾的混蛋,不是吗?等我抓到他,一定要亲手在绞刑架上勒断那混蛋的脖子!”

      玛格丽特面色平静地低头拖着地,有几缕碎发从额头前面垂下来,她抬手去挽,常年挽缰绳磨出的疤痕若隐若现。

      艾德里安面颊微微紧绷,眉毛低压,中间挤出了两道深深的沟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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