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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标本 季灵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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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灵蓝的世界,是从早上六点半的梳妆台前开始的。
那是一面巨大的、镶嵌着繁复雕花的落地镜。镜子里的女孩,有着一头如海藻般浓密的黑发,此刻正被一把镶嵌着红宝石的牛角梳,一下一下、极其规律地梳理着。
“小姐,今天的发髻要挽得再高一些,老夫人说,要显得端庄。”
说话的是从小照顾她的李妈。李妈的手很稳,力道也恰到好处,绝不会扯痛她一根头发。但季灵蓝依然觉得,那把梳子划过她的头皮时,像是在梳理一件没有生命的瓷器。
“知道了。”季灵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梳妆台上,摆满了各种昂贵的护肤品和香水。李妈拿起一瓶淡蓝色的香水,在她的耳后和手腕上轻轻喷了两下。
“这是夫人特意为您挑的‘雪松’,说这个味道干净,配您今天这身校服最合适。”
季灵蓝没有说话。
她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看着镜子里那个被层层叠叠的规矩和期待包裹着的自己。
“雪松”。
干净,清冷,不染尘埃。
这是季家为她贴上的标签。也是她在这座名为“家”的牢笼里,必须扮演的角色。
她的父亲,季氏集团的掌权人,是一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在家里却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愿施舍给她的男人。在她的记忆里,父亲对她说的最多的话,永远是“成绩”、“规矩”和“季家的脸面”。
她的母亲,那位永远端庄优雅、在贵妇圈里游刃有余的季夫人,则更像是一个尽职尽责的“经纪人”。她负责将季灵蓝打造成最完美的名媛标本,从仪态到谈吐,从衣着到爱好,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精心的雕琢和打磨。
他们不需要一个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女儿。
他们只需要一个完美的、能彰显季家教养和实力的“作品”。
“小姐,该下楼用早餐了。”李妈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季灵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迈着被严格训练过的、步幅精确到厘米的步伐,走出了房间。
餐厅里,长条形的红木餐桌擦得一尘不染。
父亲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份当天的财经报纸,头也不抬。母亲坐在他对面,正优雅地切着盘子里的煎蛋,刀叉碰撞瓷盘,发出极其轻微的、悦耳的声响。
“早。”季灵蓝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嗯。”父亲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淡的回应,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母亲倒是抬起头,对她露出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慈爱的微笑:“灵蓝,昨晚睡得好吗?今天是你转去圣华中学的第一天,要和新同学好好相处,知道吗?”
“知道了,母亲。”季灵蓝同样回以一个完美的微笑。
餐桌上安静得可怕。
只有刀叉切割食物的声音,和偶尔翻动报纸的声响。
这就是季家的“和平”。
没有争吵,没有斥责,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波动。一切都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精准、冰冷、毫无生气。
季灵蓝机械地将一小块煎蛋送入口中。食物的味道很好,但她却觉得难以下咽。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被关在玻璃罩子里的标本。
外面的人可以看到她的美丽、她的精致、她的完美。
但没有人能看到,在这个玻璃罩子里,空气是多么的稀薄。她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吸进一点点维持生命的氧气。
她快要窒息了。
这种窒息感,从她有记忆开始,就一直如影随形。
它在她第一次因为考试成绩不是满分而被母亲冷眼相待时,在她第一次因为想养一只流浪猫而被父亲命令扔掉时,在她无数次被要求“要懂事”、“要顾全大局”时……
它越积越深,越积越浓,像是一团浸水的棉花,死死地堵在她的胸口,让她无法呼吸。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
她是季灵蓝。是季家最完美的作品。
她只能将这团棉花,一点一点地、无声地咽进肚子里,任由它在胃里腐烂、发臭。
“灵蓝,”母亲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听说你们班有个新来的贫困生,叫秦柔?你离她远一点,那种家庭出来的孩子,心思复杂,别让她沾染了你。”
季灵蓝切煎蛋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秦柔。
这个名字,她昨晚就听母亲提过一次。
“贫困生”、“心思复杂”。
季灵蓝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嘲弄。
心思复杂?
在这个家里,在这个圈子里,哪一个人心思不复杂?
他们只是习惯了用更华丽、更体面的方式,去掩盖自己的复杂罢了。
“我知道了,母亲。”季灵蓝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她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然后站起身。
“我吃好了,去上学了。”
“路上小心。”母亲点了点头。
父亲依旧没有抬头。
季灵蓝转过身,迈着精准的步伐,走出了餐厅,走出了这栋华丽的、令人窒息的别墅。
……
圣华中学,高一(3)班。
当季灵蓝走上讲台,面对着台下几十双或好奇、或审视、或讨好的眼睛时,她感到了一种久违的、熟悉的窒息感。
又是一群需要她去“扮演”的观众。
她熟练地调动起脸上的每一块肌肉,摆出那个练习过无数次的、完美的、疏离的微笑。
“大家好,我叫季灵蓝。很高兴能和大家成为同学,希望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能和大家和睦相处。”
她的声音平稳、清冷,没有一丝多余的起伏。
就在她准备走下讲台,走向那个靠窗的空位时,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那个座位旁边的女孩。
然后,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极其轻微地停滞了半秒。
那个女孩,就是秦柔。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处有一块洗不掉的暗色污渍。她的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眉眼温婉,看起来像是一个安静、怯懦的普通女孩。
但季灵蓝看到的,不是这些。
她看到的,是秦柔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深的、黑色的眼眸。
在那双眼睛里,季灵蓝没有看到贫穷带来的自卑,没有看到对陌生环境的恐惧,也没有看到对她这个“豪门大小姐”的讨好或嫉妒。
她看到的,是一片浓稠的、化不开的阴郁。
那是一种……她从未在任何人的眼睛里看到过的、属于“深渊”的颜色。
就像是……一个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身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和洗不掉的铁锈味。
季灵蓝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了一拍。
她感觉到,自己胸口那团浸水的棉花,似乎被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却又无比精准地,刺了一下。
一股极其微弱的、却让她感到无比安心的……真实的气息,顺着那道微小的伤口,渗了进来。
季灵蓝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勾了一下。
那不是笑。
那是一种确认。
确认在这个充满虚伪和表演的世界里,她终于找到了另一个,同样在深渊里挣扎的、真实的同类。
她转过身,迈着平稳的步伐,走向了那个靠窗的座位。
当她走到秦柔身边时,她刻意放慢了脚步。
一股极淡的、属于她身上的“雪松”冷香,瞬间侵入了秦柔的领地。
她拉开椅子,坐下。
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尊完美的雕塑。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胸口那团浸水的棉花,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上课铃响了。
老师在黑板上写下这节课的标题。
季灵蓝没有看黑板。
她的目光,极其隐蔽地、落在了身旁秦柔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上,落在了那块暗色的污渍上。
她闻到了。
在那股属于黑巷子的、淡淡的霉味之下,她闻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被极力掩盖的……铁锈味。
那是血的味道。
季灵蓝的瞳孔,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的嘴角,再次勾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弧度。
原来,你也是。
原来,在这个虚伪的琉璃罩子里,藏着一个和她一样,手上沾着洗不掉的罪孽、灵魂早已腐烂发臭的……共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