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安度》长倩南站

2、张旺

　　去七中报到那天，半个月没下雨的天空突然狂风大作，把赵晴朗和赵华兴浇了个透
　　　家长只允许将孩子送到校门口，赵华兴简单嘱咐几句后就走了
　　赵晴朗揉揉湿漉漉的刘海，皱着眉过了三道安检
　　箱子都被打开翻了一遍，趁着保安检查书包的空，赵晴朗环视了一圈巨大的保安室
　　总共七十块高清监控屏，赵晴朗没想到，一个保安室能摆这么大谱
　　背好包，进入校园，围墙高耸入云像从天上铺下来的，是密不透风的混凝土，风都撞得响。赵晴朗跟着指示牌往里走，七八年级的教学楼在左手边，右手边是宿舍楼，正前方那栋灰扑扑的，就是她们接下来一年要待的地方。
　　刷三次脸，两名挂着抢带着头盔的保安一左一右站在楼门口，双手护裆，眼神直视前方
　　赵晴朗嘴角抽搐了两下：“什么鬼……”
　　两步开外的地方有三张桌子并排拼在一起挡住前路，一个女教师坐在桌子后，看到赵晴朗戴上眼镜：“姓名，学籍号，身份证号，少管所或其他证明”
　　老师核对完赵晴朗的信息：“九二班，先进去，班主任会安排你们的房间。”她把桌子拉开条缝，让赵晴朗通过
　　越往里走越闷，空气特别潮湿，窗户又高又小每扇上还带把小锁，墙壁起着皮，开裂泛黄
　　赵晴朗哆嗦了一下，走进九二班，她是全班第四个
　　一个年级四个班，一个班十五个人
　　班主任叫王丽霞，瘦得肩胛骨把衬衫顶出两个尖。她站在讲台上，眼珠子从左扫到右，像是在清点货物，嘴角忽然一撇："今年怎么全是女娃，就俩男娃？"
　　广播声响起打断了她尖酸的后半句：“所有人，去操场集合参加开学典礼“

　　矮胖且秃头的是年级组长兼校长，他将话筒转向自己：“喂喂喂？我姓高！”
　　“他姓高？他咋不姓瘦呢”有几个同学捂着嘴笑起来
　　“喂，都站好，别说话！”主任把厚厚的眼镜片推到鼻子上，从胸口的口袋里抽出张纸条，舔舔食指翻开它，一字一句读起来
　　“你们要因能来到这里成为一名七中学子而感到骄傲。多年以来我们怀揣着帮助问题少年改过自新成功融入社会的宗旨，已经改造了三百名学生，随着时代的发展……“
　　他喋喋不休的疯狂夸大自己有多厉害，七中的师资、硬软件设施有多牛逼
　　赵晴朗打了个哈欠，雨后天晴的太阳晒得她头晕
　　“最后一个，七中的校规：
　　1.惩罚机制：轻微违纪写检讨，中等违纪关禁闭，严重违纪特殊教育
　　2.违纪行为等级：顶撞老师不服从管理等属轻度违纪，打架斗殴、寻衅滋事、校园霸凌属于中等违纪，逃学、教唆他人他人逃课、打骂老师属严重违纪
　　3.不得抽烟、喝酒、损害校园设施，不得不穿校服、威胁老师。女孩子头发不能超过耳朵，男孩子头发不能超过一厘米，不许戴首饰，不许将电子产品带入校园。非特殊情况或严重疾病不得迟到、早退、请假。我们实行一月二休制
　　4.留级规则：一年以内两次以上严重违纪行为，留级一年。一年以内五次以上严重违纪行为，留级一年，并送至警察局处理
　　请大家好自为之，不要挑战权威，学校严苛的要求是想帮助大家改过自新啊！重新做人！”
　　然后是各种宣誓，听各种讲座……开学典礼结束已是傍晚时分
　　大家都累得够呛，被晒得满面通红，稀稀拉拉回到教室，板凳还没坐热又被班主任叫起来大扫除。她自己个儿悠闲地坐在讲台上，拿了本杂志给自己扇风。对同学们要求严苛的恨不得把教学楼推平重建一栋
　　“那个女娃，你笨手笨脚你妈没教过你拖地啊”
　　“等会儿小伙子，抹布淘了吗？你给你身边那女孩儿对了，让她去擦吧。”
　　“姑娘们动作都快一点，磨磨唧唧晚饭都吃不上！”
　　“门口那个寸头，你瞅谁呢？你有本事到我跟前来翻你那破眼睛来，让打扫个卫生要你命啊？谁给你惯坏了”
　　晚饭铃声终于响起来，班主任才勉为其难的放她们去吃饭
　　吃完晚饭是八点半，开学第一天不上晚课和晚自习，回到教室就开始分房间
　　“401，赵晴朗，张旺，张小菲，王招弟。402……”
　　赵晴朗提上箱子和背包先一步出了门，爬上四楼，后面的女孩也紧跟其后
　　学校卫生条件差得要命，赵晴朗的床底下有几只黑毛老鼠，它们满宿舍乱窜吓得短头发女孩拼命狂叫：“啊啊，吓死我了！”
　　赵晴朗拉起裤腿，从里面缝的小兜里掏出火柴和烟，点着默默吸了半截后把烟头扔到地上踩灭
　　有只老鼠胆肥的跑过来闻，被一脚踏住尾巴，赵晴朗抄起靠在墙边的拖把，用粗大的木棍对着它的头猛砸几下。老鼠当场死了，惊吓过度尿流了一地，宿舍顿时骚臭无比
　　几个女孩没人敢动，用手捂住鼻子，眼巴巴看着赵晴朗发霉的枕套裹住老鼠，从只能打开半个手掌宽的缝的小窗户塞出去
　　“另外几只，跑出来了就想办法往门外赶！”说完又掀下校印着汗渍的床单来，对折三次后扔在地上，脚踩着拖干净了地面上的血和尿水，卷吧几下塞住大张着口的下水道
　　女孩们悻悻的凑过来：“雌风不减当年啊姐妹！”赵晴朗摇摇头：“哪有什么当年？”
　　“哎，陈妮都给我说了！”刚刚被吓不轻的短发女孩挑挑眉：“你当时见义勇为……”
　　赵晴朗眯起眼睛环顾了一下四周，墙皮稀糊糊的泡着，软软地趴在潮的发黄的石壁上。厕所反味反得厉害再加上刚刚老鼠的臭味，整个宿舍堪比垃圾场
　　短发女孩从文胸里掏出盒烟来，拿出一支“姐妹借个火呗”
　　赵晴朗划着火柴，她双手微捧着接下，直起身子单手扶住赵晴朗架子床的上铺：“我叫张小菲”
　　眼球有点向外突出的女孩叫王招弟：“我是弟弟的弟”
　　“把烟塞那里头谁教你的啊，你下次直接给我，她们不管我“寸头女拍拍大腿：“我叫张旺，你们都是咋进来的？“
　　张小菲比了个OK的手势，随即又狠狠掸了掸烟灰：“可别提了，我们那班主任是个大傻子，我睡觉呢她非说我影响课堂秩序，当众骂我亏先人，我就给她被子里放了点小蜘蛛”
　　“咦，你不怕那些个老多腿的虫子啊？”王招弟做呕吐状：“我弟在学校胡搞，我替他受罚，我妈给校长钱了”王招弟耸耸肩，看起来异常平静
　　大家都默不作声，半晌张小菲问“赵晴朗呢？”
　　赵晴朗抓了抓头发“我……男娃无理取闹骚扰我同桌，我给他那个踢坏了”
　　“我靠！”几个女孩捂住嘴吃吃笑起来“咋样，尺寸咋样？”
　　赵晴朗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小节长度，两厘米左右“差不多”
　　“这还用的着踢吗？没碰着它呢，自己就吓痿了吧”张小菲笑的眼里泛起泪花来，烟都夹不住了
　　“抽烟好玩吗？”王招弟好奇的问
　　“我装逼来的，你别碰，我保证以后不在宿舍抽，你适合这个……”张小菲棒棒糖才拔出来半截，宿舍门“碰”的一下被踹开了
　　管理员拿着铁棍：“宿舍死人了啊，这老臭，给谁爹烧香呢，烟雾缭绕的？”
　　她举着棍子走到刚点上烟的张旺跟前，戳了戳她：“给我掐了！“
　　张旺猛吸了一大口，把烟按灭在枕头上，对着管理员肥的五官模糊的脸呼出那口白烟：“肥婆，棍子拿开”
　　管理员气急败坏，怒目圆睁，抡起棒子在张旺胳膊上猛击几下“嘣嘣嘣”
　　张旺瞅准时机反手挡住即将砸在她身上的棍棒，用力向后一抵，管理员没站稳打了个趔趄，张旺捂着大臂站起来，恶狠狠的盯着管理员
　　“死丫头，你再瞪我一眼试试？”管理员气势汹汹的扯住张旺的衣领，又高高举起手里的铁棍
　　“我呸，你威胁谁呢，你他妈才没家教呢，天天只会打人骂人，然后针对我，你别以为学校一直关着我你们干的那些怂事就没人知道”张旺双眼通红，比管理员整整高出一个头，她太阳穴的青筋突起，嗓音嘶哑得厉害
　　那句话像根针，正戳中肥婆的肺管子。她脸上的肉抖了一下，棍子随即落下来——不是雨点，是夯土。张旺抱着头躲，赵晴朗靠在架子床上眯着眼看过来
　　张旺左右闪躲，逃出肥婆的攻击区域，转身看见下水道里塞的传单随手拔起来
　　肥婆再一次抓住她时，她眼疾手快把上面沾着各种污秽物的抹布塞进了肥婆满口脏话的嘴里
　　肥婆喘不上气，干呕着跪倒在地上，手里的铁棍掉在地上滚到张旺脚边
　　赵晴朗眼疾手快拉住了举起棍子准备往死里打肥婆的张旺：“你干嘛，不可以”
　　“少管闲事”张旺剧烈挣扎，想摆脱控制
　　赵晴朗比她高几公分，力气更是比她大的多，给了她结实的一耳光
　　张旺顿时惊呆了，她不可思议的转向赵晴朗，楞楞的看着她
　　门外汇集的学生越来越多
　　教导主任风风火火的跑过来，他剥开人群：“住手！”
　　说完大步走进来扯开肥婆嘴里臭气熏天的床单，她当即就吐了一地，颤颤巍巍的倒下浑身疲软被几个后到的保安用担架抬出去
　　张旺依旧不甘心的对着她大吼“少吃点屎吧，吐这么恶心”
　　高主任长舒一口气，扯住张旺的胳膊把她往出拖“你他娘的跟我走，其他人三十分钟后熄灯”
　　走廊里充斥着张旺的叫骂声：“放开我，你们这群畜生”
　　随后是被硬棒打中背部的闷响
　　“滚，你们早日……”
　　电棍的滋滋声
　　接着就是一片死寂……
　　王招弟惊呆了：“这是什么情况啊？”赵晴朗拍拍衣摆，低着头没说话
　　张小菲和王招弟合力把宿舍打扫干净，用扫把把剩下的老鼠拨出来赶到门外，再把门重重关上，俩人累瘫在床上

　　半夜，张旺被扔回宿舍
　　赵晴朗睡眠浅，立刻被惊醒了。她顿了顿，划着火柴，借着微光她看见躺在地上气喘吁吁的张旺
　　赵晴朗皱着眉去拉她，她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
　　“你起来，地上脏”赵晴朗的火柴灭了，只能靠着记忆去摸她
　　“啊！脑残吧你”赵晴朗抽回被张旺咬破食指的手，踢了她一脚
　　其余两人也醒了，迷迷糊糊的坐起来：“大半夜的咋的了？”
　　“你刚刚还打我呢！”张旺的嗓音哑的几乎听不清，赵晴朗叹了口气：“你先起来！”
　　张小菲抓过背包，取下上面的挂件，“咔哒”微黄的灯光顿时铺满了宿舍
　　大家都不约而同的望过去
　　她难为情的嘿嘿一笑，晃晃手里的挂件：“男朋友送的，分手了，但这小玩意我还留着呢！”
　　“我去，你这……”王招弟被张旺吓得捂住嘴，赵晴朗也倒吸一口凉气
　　张旺鼻青脸肿，头皮血淋淋的破着，鼻梁鼓得老高，鼻血已经不流了顺着鼻孔一直到脖子干涸了一路。右眼肿的像个馒头
　　张小菲同样吓得不轻，缩回被子里，拿手电筒的手微微颤抖
　　赵晴朗下床打算拉张旺起来，但她根本没力气回应，赵晴朗只好箍住她的腋下，把她抱起来。
　　张旺很瘦，身上全是血腥味和汗味，她的头靠着赵晴朗的肩膀，眼睛睁开一条缝，刚刚看见她肩膀上突出来的骨头就无力的合上了
　　张旺的床还没来得及铺，只有个开裂的床板，赵晴朗僵了一会儿，把张旺扔在自己的床上
　　张小菲穿上鞋举着灯快速走过来，王招弟爬起来，坐在横梁上
　　赵晴朗拍拍张旺的手：“醒醒”
　　她不动
　　赵晴朗按了按眼皮，一把撩开张旺的衣服。瘦削的腰腹，全是肿条，淤青和电棍烧的圆坑。赵晴朗招手示意张小菲凑把光近点，给张旺翻了个面，后背也是同样的一片狼藉
　　赵晴朗没敢耽搁，从床下抽出水盆。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又细又浑，她低骂一句，拿着盆去走廊划水卡接了一盆纯净水
　　“你有干净毛巾吗”赵晴朗轻轻碰碰她的胳膊，好一会儿她才声如蚊呐：“包……包里有个粉色袋子”
　　王招弟跑过去打开袋子里面是碘伏和毛巾
　　“挺有经验啊！”赵晴朗扭开碘伏倒进水里，润湿毛巾后去擦张旺的脸。她疼的直吸气，脑袋在枕头上左右摆动
　　赵晴朗没什么耐心，手上使了点劲“啧，你再乱动就滚出去！”
　　张旺慢慢安静下来
　　擦完头皮和脸，水已经变得浑浊不堪，赵晴朗又端了盆水回来，给她擦滚烫的身子
　　学校精得很，身上全是青紫的肿块，不抽烂，就是濒临皮开肉绽的边缘
　　赵晴朗把毛巾拧干，倒了点碘伏，扯出自己的卫衣松紧绳，把毛巾轻轻放在她裸露的头皮上
　　“寸头哎，咋掉的这么老大一块皮”张小菲冷静下来，帮忙系住绳子，抿着嘴心有余悸
　　“我感觉啊，像拿铁片一类的推过去的”王招弟说着还比划了一下
　　赵晴朗低头看了眼手表，三点了
　　“你咋睡呀？”张小菲躺回被窝，准备关灯才想起来
　　赵晴朗活动一下手腕，把张旺往床里推了推，给她盖好被子，自己搭了件外套，枕着胳膊
　　床太窄了，张旺平躺，她就只能侧躺了。赵晴朗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她离张旺的脖子很近，看见她脖颈离大动脉很近的地方有条缝合伤。密密麻麻的针脚，伤口应该很深，目测有五厘米
　　赵晴朗凑近了点，张旺感受到她的呼吸，睁开完好的左眼
　　“你留级了？”赵晴朗低声问她
　　张旺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就点头回应，左眼一直盯着赵晴朗的脸想等她说点什么
　　但赵晴朗没再说话。她伸出手，掌心覆在张旺那只完好的眼睛上，轻轻往下合。她能感受到张旺的睫毛在她掌心里颤了颤，像只受伤的蛾子。
　　赵晴朗收回手，窗外没有月光，她长舒一口气，很久后听见自己的呼吸也慢慢平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