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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

  •   我把你遗忘在他生。
      那里树上有未收的果实,我任由他们成熟,坠落,腐烂在被遗忘的国度里。
      转眼间已入春,伸手可触碰
      蝴蝶

      “难以置信。”
      我叹了口气,伸手掏起两块放在小藤篮里的巧克力,把一块递给坐在办公桌对面的小男孩。
      巧克力,据我的秘书说,是用来哄小孩的;不过,她也补充,大部分都支出在我的口里。
      自去年秋天,Cole从阿鲁迪巴手中转介到我的诊所后,情况一直没有什么进展。我已经和他的母亲打了招呼,若在夏天之前再未能改善他的自闭症状,我不得不将他再交给另一位更有权威的心理专家,一手栽培我的史昂博士。
      当时,Cole拘谨地坐在他母亲的身旁,听到了有关于自己将来的对话,依然一言不发。

      “真的,他是世上最美丽的人。”
      沉湎在幻象中的孩子眼中铺满了童话一样的憧憬。
      我笑笑地摇头,试图让他理解幻想的非实在性和荒谬。
      “可是,他连人都不是。”

      在疗程最初开始时,往往遇到许多不自觉的抵抗。
      他其实是一个长得很可爱的男孩子,有一双浅浅的蓝色眼睛,我曾经试探地望入,里面是一片碧蓝的天空,透出敏感,聪慧,和羞怯。大概因为家庭的问题而有点早熟,他的病历上除了提到他有自虐的倾向和比较内向以外,没有其他过于偏激的性质。事实上,他和我的相处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很舒服的,因为我不会刻意地逼迫他,他也不懂得为难别人,总像一只受惊的小猫,在我企图深入其内心的探索中躲闪,不愿意敞开自己的内心。可能,我依然得不到他足够的信任,这个认知不免让我有点难过,毕竟人与人之间的互相信任,是健康心理生活的支撑,包涵了生命所有的价值。
      不过,尽管我希望在专业的范畴里,是一个值得托付和信任的良医,但在私人方面,依然像普通人一样,有许多不能触及的雷池。或许,这一点被细致的Cole察觉到,所以他也对我保持一定的距离。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当一个人极端地敏感,他就能勘探出生活中许多琐碎的细节都具有对当事人性格完全的反射。
      对这一纰漏,只能说遗憾。虽然我已经是一个心理医生,但也不能彻底地剖析自己。
      对此,史昂老师多次地表现出宽容,他说:“没有人可以确切地了解任何人,特别是自己,不是么?”
      我还记得当时他眼睛里透露出来的慈爱。虽说慈爱从一个只有三十多岁风华正茂的美男子眼中流露出来有点滑稽,但是我的确感到那一刻他拥有的少有的遗憾和真挚。我并非说他平常是一个冷漠狡猾的人,只是他总被学生认为是一尾口蜜腹剑的狐狸,而他的“好友”,与他同样年轻有为的内科权威童虎干脆将他比喻成中国传说中的狐狸精,充满诱惑,充满危险。无论如何,我在他身边没有感到同辈所提到的那种如履薄冰的心寒,相反,我总觉得他是个很温柔的人,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经过长时间的相处,Cole才肯稍微放下戒备,开启自己的内心。但他告诉我的第一个秘密显然是让人难以置信的——他可以通灵,和一个美丽的鬼魂沟通。

      显然,Cole不认同我的劝戒,脸色隐隐露出担心,似有什么不可挽回地破碎了。
      “他死了,可他的确是最美丽的。你要向他道歉,你让他伤心了。”
      “哦?他怎么知道我说他不是人了?”
      “他就站在我的左手边。”
      我连忙揉揉眼睛。在他左手边是有一张空椅,不过上面干净得连一颗尘埃都没有。
      “小鬼,你吓唬我啊?”
      “真的……”他的脸突然转向左面,有点困惑地轻声询问某个人:“为什么不让我说下去?”
      我叹了口气,可他根本不在意我的失望,反而脸蛋有点发红,看似跟左面的空气发生了小小的争执。
      “可是他太没有礼貌了!”
      他对我很不满意呢!不过我还是本着自己对病人的了解,耐心地开导。
      “你在和谁说话?”
      “不,Gabriel,让我说下去……”
      Gabriel,神座前最光辉灿烂的天使,这个名字可不能够随便取。
      “好的,”他有点委屈地和空气妥协,“我答应你,不过,你不要走,好吗?”
      “你说,他叫Gabriel?”我试图吸引他的注意力。
      “难道……”他的脸上放出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诧,“你知道他?”
      天,我从来都没有试过这样被人忽视的。
      心底翻涌起一种莫名的不悦,却熟悉不过,如同与生俱来的孤独——所以,有时我会想,人生来可能就伴有不可解的愤怒和悲伤。
      “哼!还真有回事似的,小鬼,你的游戏真无聊。”
      听到我的责备,他果然有点委屈,却不是冲着我抱怨。
      “Gabriel,好什么好笑的?他居然不相信我,这样一点都不好笑。”
      他突然睁大眼睛地嚷了一句:“你认识他?”
      我真被他刺激到了:“你又怎么了?”
      可他根本没有理睬我,双眼专注地在逼视着什么,连小小的眉头都皱了起来。在心里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情况看来更加严重,叫我怎么相信他。可他仍不依不挠地质问他幻象中美丽的鬼魂。
      “你在说谎,Gabriel。你的眼睛告诉我,你认识他。”
      “他认识我?”我承认对这个名字有点敏感。
      “恩……Gabriel,不要走!”意料不及地他给了我一个简陋的回答,紧接着又是一段空白。
      “一定哦,你明天要来看我哦!不然我会不听话的。”
      “他走了?”
      闻言,他从门口的方向把注意力重新放到我的问题上来,轻轻地扁扁嘴角。
      “还没有,他站在门口……他现在转过身来……”
      他带着满足的神情望着办公室的大门,审慎地向我描述那个只有他可以“看见”的鬼魂的行踪。突然,沉默了好一会,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尴尬也有点委屈,转过来头来责怪似地看了我一眼:“他在怪责我不应该告诉你他的位置。”
      我向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沉重的柚木门一动不动,连一点明暗的变化都没有。
      “对不起,Gabriel。”
      他垂头丧气地对他的鬼魂道歉。
      过了好一会,见他完全没有反应,为免他的自虐情绪作祟,我连忙分散他的精神。
      “他走了?”
      “是的。”
      “古灵精怪的。”
      “你真的看不见他么?”
      “世上是没有鬼魂的。”
      作为一个理性科学的工作者,弗洛依德早有论著阐述神的存在与否是不可论证的,而且,无论他是否存在都不会对现状有多大的改变。远离神力的范围,世人都是那般的堕落世俗,但即使是梵蒂冈,天主的所在,教宗依然无法杜绝本能的恶。何况,就算拥有宗教信仰并不与专业的操守冲突。因此,如果我不沉迷于宗教,也不相信有全能的存在,那么惧怕任何鬼怪都是枉然。
      “那你怎么解释我看到的东西呢?”
      “那是你想得太多,出现幻觉。”
      “但在我的幻想中,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人。他是那么的善良,那么温柔,那么忧郁悲伤,好像失去了比生命更宝贵的东西。一直都悲伤着,不舍得离去。”
      “呵呵!那你问问他到底失去了什么。”我笑笑地敷衍我的病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就问不出口,他的眼神像在恳求我不要问下去。”
      “哦?”
      他的回答倒让我有些意外,我可以通过一个人的表现去了解到他未说出口的语言,通过他的眼神和动作去剖析他的内心,但我不会过于深入寻找共鸣,因为与病人保持感觉的抽离,才能够保证尽可能的客观,作出最符合病情的判断。可是,现在,尽管我肯定并未见过这样的人,但我似乎明白Cole的感觉,这脱离了正轨的现象,让我有点紧张。但我很快就重新放松下来,毕竟作为一个心理医生,有很多不得不相信的现实存在。
      “我真怀疑,有没有人能够接触他的内心。”
      人心总是封闭的,那并不是本身的意愿,而是与现实的触礁。
      “就像你一样么?”
      “我已经告诉了你我的秘密,只是你不相信。这不是我的责任。”
      我的小病人非常气愤。
      “真的?”
      “废!话!你到现在还是不相信我!”
      “好啊,如果你可以让我相信Gabriel是真的存在的话,我就相信你。”
      这个提议非常不专业,我竟然在鼓励我的病人沉迷于幻想。不过,面对带有稚气的小孩子,必须小心翼翼甚至异想天开才能够打开他们的心窗——我有时发现自己依然充满了童真,这也是我热爱这个职业的原因之一。
      “这实在是不可能的。”
      “例如,你将他的模样画下来,或者,找到他的坟墓,又或者,他可能有什么心愿未了,你可以帮助他完成,这样我就可以从你的行为里判断他是否存在。”
      “没用的,你都看见了,他根本不愿意谈及他自己,尤其是在你面前。对不起,我忘记了,你是看不见他的。”
      这个小孩不易对付,不过这也是在我意料之中。
      “没关系的。你可以告诉他,这和你的将来有关,如果我不开出一个证明,你的所见是真的,你的家庭还要背负很重的经济包袱。”
      “你这是让我撒谎?我不可以向Gabriel撒谎!”
      “为什么不?”
      “Gabriel已经这么悲伤,我实在不想伤害他。”
      Cole好像的确很爱这个他幻觉里的鬼魂,这样温柔的话,即使是最忠贞的情人都说不出,显然我不会包括在这个大帽子下,意识里的我竖起了四根手指充当双引号,好像兔子一样。
      “不,我们不是在撒谎,这也是其中一个现实。如果,你真的不能证明你看到的一切,还是没有人会相信你的;即使我相信你,只有我一个人,那是不够的。”
      就是这样了,这个社会依赖于信息,很多时候都是盲从的。盖一个印章有时候比什么理由证据都管用,所以文凭比实际材料更实际。当然,这个理论不能应用在作为心理学家的我的身上。我的专业能力是有目共睹的。
      “好的,我要和Gabriel商量一下。”
      “没问题,明天告诉我答复。现在我送你回去?”
      “谢谢你,米罗。”
      我愿意花更多的时间在Cole身上,因为我总觉得这么小的孩子不应该背负太多的包袱,特别是当他们根本在家庭的变故中是无辜的受害者。愉悦地度过他们的童年是心理成长的关键,拥有父母亲友的爱可以建立他们的自信,在将来反复无常的社会中也能抵挡住更大的风浪。
      而我,米罗不正是一个完美的范例么?
      应该说,我不应再祈祷更多了。就我所知,已经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我的父母非常爱我,甚至是溺爱,倘若我不是一个富有自制力的人,我也许会成为一个败家子。更令我觉得意外的是一群亲密的朋友和导师的存在,而且大多是我的邻居。
      照理说,我这样冷漠而且薄情的人是没有能力也没有兴趣去留住他人的好意的,但是惟有他们和史昂老师,童虎老师,愿意这样几乎是丝毫不求回报地馈赠我友情。不,友情比起他们的情意所包涵的实在太淡薄,有时候,我觉得那是像血一样浓厚的手足情深。他们像怜惜一样世上最珍贵又最脆弱的珍宝一样宠着我,让我久而久之逐渐觉得理所当然,就像一个终日无所事事的懒汉,在街上被天外飞来的财富砸中,但又授之有愧。而且这也会让我隐隐不服,我的事业成功,生活无忧,他们凭什么成为施与者,让我自觉在他们眼中残缺得像一只无法再飞的鸟?
      无论是撒加还是史昂老师都从不曾正面回答我的疑问,只是简单地让我相信——那是爱,而爱是不问原因的。
      这个解释让我觉得非常怀疑,如果是真的,则会让我觉得惭愧——在我看来,爱之所以不能问原因不过是因为由之拼凑而成的一簇簇最简陋的欲望难以被明确地表达,没有什么是无缘无故的。然而,幸好,我也并非什么斤斤计较的人,只是施与和接受,只要也付出一些得当的反应就可以了,而事实上,我确实喜欢他们,也是毫无缘故地。

      也像那个懒汉一样,我原本也应该是浑浑噩噩地过一生的。纵使我聪明绝顶,非常优秀,得尽家人和朋友的宠爱,却依然是一个缺乏理念的人。没有一些非实现不可的愿望,没有一些非得到不可的事物。小时候固然有很多希望要买到的玩具,但到手以后却发现不外如是。长大以后,更觉得一切都那样索然无味。吃喝玩乐,风花雪月,无不精通,但却达不到我想要的快乐,某一种似乎曾熟悉,可以将我融化的快乐。
      如果没有他们的存在,这个将是世界可有可无,也许是这一点的残废,燃亮了他们心中的父性或者母性的霸道和温柔。
      我则无所谓,只要活着就可以了,但死了也没什么大问题,只是我的父母,那是我唯一的责任,而如今,他们的存在成为了我另外一个更重要的责任,为了他们,我必须活得充实,必须快乐。
      非常快乐地,我在史昂老师和其他人的帮助下选择了这个专业。我还记得当时,我的死党艾欧里亚曾经用力地拍我的肩膀,几乎是有点热泪盈眶地说:“太好了!米罗,一定会有用的!”
      当时我还在笑他,这不过是求生而已。但现在,我觉得他也有一点是说对了,我非常,非常喜欢这份工作——从中我靠近到人心的最深处,被他们的快乐和痛苦牵动,更有小孩子的纯真善良像乌托邦。每能帮助一个,由衷的喜悦像喷泉一般涌满心头。觉得原来希望是存在的,而我终将找到我的乌托邦。

      第二天的下午,Cole习惯在放学以后回家之前来见我一面。
      我假装不为意地问:“怎样?他答应吗?”
      “Gabriel说,他做不到。”
      见他的表情和回答有些凝重,令我感觉仿佛同病相怜,心里不禁生出一点怜惜之意。
      “他现在在你身边吗?”
      “他在门外等我。”
      “为什么不让他进来?”
      “他说他想四处逛逛我的学校。”
      看他心不在焉的样子,我重新回到主题。
      “你有问他为什么做不到么?”
      “他说,他带不到我们去他的坟墓;他说,即使我把他画下来,你还是不会相信的;他又说,更没有人会相信他的故事;他说,他要走了。”
      这实在是太典型的推脱了,就像在说谎而并非是在幻想的状态。一时间我简直打算要重新估量Cole的情况。
      “走?走去哪里?”
      “不知道,他不肯说。你知道么?我昨天才发现他带了一个饰物,不过因为带子很长,我根本看不到那是什么。”
      “哦?是么?”
      “他昨天晚上没有留在我家里,也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
      今天的气压有点低,无论是医生还是病人都进入了低潮期,不适合治疗也不适合闲谈,我只好放他回家。
      ……

      还是像昨天一样,Cole的情绪还是很低落。
      “昨天晚上,Gabriel哭了。”
      “哭了?”
      到底是谁哭了?我心里轻叹,这个小孩已经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的界线了。
      “他流眼泪。”
      “为什么?”
      “因为我又问他到底他失去了什么?”
      “哦……”
      实在无法想象他能被一个鬼魂吸引到这个地步,那不是传说中受蛊惑或者威胁,而是——那分明是爱,他爱着他幻想中美丽的鬼魂。
      “我觉得他好像真的认识你。”
      “为什么这样觉得?”
      “自从那一天他见过了你以后,他一直很抑郁。”
      也许Cole更爱的是我?可Cole执着又纯真的眼神容不得我凉薄的灵魂半点的诋毁。
      “可是我没有什么叫Gabriel的又已经过世了的熟人。”
      “说不定你是忘记了。”
      “不,我从小到大就没有怎么经历过朋友或家人的死亡。”
      “噢!可是我很担心他。”
      看他沮丧的表情,突然灵机一动,也许放弃一下立场能更有效地找出他的心结。
      “或者,我能帮他进行心理辅导。他现在在你身边么?”
      “他还是在外面等我。”
      效果似乎不错,我看到Cole绵羊一样的眼睛快乐地一闪。
      “带他进来吧!你就说我请他。”
      “如果他不肯呢?”
      “他不会拒绝的。”
      Cole兴奋地点点头,就蹬蹬地往办公室外跑去。
      到底是谁给我的自信能让我确信他口中的Gabriel不会拒绝我呢?我低头自嘲地笑了一下,那是因为Cole相信我,不然,再洒脱的人也害怕失望。
      过了约莫十来分钟,Cole才回来了。
      “他来了。”
      “他在哪里?”
      他指了一下左边的空椅:“坐在我旁边的椅子里。”
      “是Gabriel先生吧!您好,十分高兴认识你。首先,我为我上次见面时的失礼,表示歉意。”
      也许是因为我承认了Gabriel的存在,Cole微笑着的小脸与先前的垂头丧气的样子相比,判若两人。人类都渴望在被信任和被认同之中寻找到自我,因此才说,人与人之间的互相信任比世人所设置任何自我保护的措施更接近生命的实质。
      “十分高兴认识你,米罗先生。他说。你不必介怀,他已经忘记了。”
      “谢谢。那我就入正题了。Gabriel先生,你真的存在么?”
      Cole一听就急了:“你是什么意思!你还是不相信我么!这是我说的。”
      “我当然希望可以证明他的存在,可是我不肯定,Gabriel先生,他怎么说的?”
      “他没有说话,他在笑,他在微笑。”
      “他说,他宁愿不存在。”
      “为什么?”
      像是一个严重抑郁症的患者。原因?谁知道呢,也许是因为在过去受到严重的伤害,精神上甚至是□□上的虐待,也或许单纯是太敏感而又经历太多,在生活中长期地受挫折。
      “我最重要的人已经把我忘掉了。”
      这么小的孩子最重要的人无非是父母,可照我观察,他的母亲对他非常呵护,大概是受虐意识在作祟。
      “你,不,他怎么知道的?”
      向我的祖师爷致敬,我刚刚完美地示范了一次无孔不入的Freudian Slip。
      “他昨晚和前晚都去看过他——真的?Gabriel?你去看过米罗?”
      “啊?”
      怎么又和我扯上关系了?他怎么就这么肯定是我呢?
      “Gabriel,你根本就不会说谎,就不要说了。”
      不会说谎的人?在Cole的想象中理想的自我是一个很纯洁的人,可能是因为他经常向父母掩饰自己所受的伤害在精神上的反射。
      “继续。”
      “你什么都不说,他怎么会想得起呢?”
      “你在梦里面和他说话?有吗,米罗?”
      “我没有印象。”
      的确没有。
      Cole向一片虚无的方向点点头,煞有介事地转向我:“哦?这么说他是忘记了。有这样的可能吗,米罗?”
      “恩,是有的,那些没有使梦者醒过来的梦很可能会被忘掉。”
      所以很多人会忘记了在熟睡中发的梦,以为整夜发的是同一个梦。
      “有办法重新想起来么?”
      “如果将梦境里发生的事重复一遍的话,有可能。”
      将梦的残余部分通过口述或笔录记录下来,再进行Free Association,是其中一个将梦和现实,内在和表面沟通的方法。
      “Gabriel,好吗?……你还否认什么呢?如果不是他,你为什么一直都不看他呢?”
      “小鬼,他真的一直都没有看我么?”
      “他不肯抬起头……Gabriel……你还记得我么,米罗?他望着你说的!”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
      我明明质疑他的存在,但当Cole突然叫出我的名字时,心却像被狠狠地揪了起来,连带皮肤起了一片寒栗,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仿佛就要从我无知的心房里自腥甜的血液中暴露出来。我暗笑着,原来我竟这样地对于灵异的东西敏感。
      “当然,你不是叫我Gabriel的,我叫卡妙,你记得吗?”
      “没有印象,对不起。”
      “就是这样?没有了?你只是问了他两句,就结束了?怎么可以这样!你至少要告诉他,你们相识的经过啊……”
      “他说什么了?”
      “他笑了……他说:没有经过,没有经过,我和他从小就认识。我是水瓶宫的卡妙,他是天蝎座的米罗,就这么简单。”
      同性恋?这超出了我对我的小病人的想象。
      “那他们是怎么分开的?”
      “他说,他们分开了好多次,不知道应该说哪一次。”
      “最伤心的那一次。”
      “每一次他都没有掉眼泪,每一次他都不伤心。”
      这个冷酷的人。
      “那么天蝎座的米罗呢?”
      “每一次都痛苦不堪却又骄傲得不愿意表现出来。”
      真是一个执着的傻瓜,他难道不知道爱情也是有限度的么?
      “他是你的爱人?”
      “是的,但我不是。”
      “为什么?”
      “因为他最终还是恨着我死去的。”
      “死了?”
      “是的。现在他不记得我,就是他恨我的最好的证明。”
      曾经问过史昂老师他是否相信有轮回的存在,所有奇怪的信仰都包括在心理学研究的范围。他意在言外地笑着回答:“轮回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我们都没有保留往生的记忆。”
      的确,如果曾经有谁在前生祝福过某个人,转生后的人却因为不知情而随意挥霍滥用这天赋,那也实在作孽!然而,又有谁能惩罚他?谁能要求他负责,谁能要求他对他自己负责任,谁能要求他一定要过得快乐,谁能要求他一定要得到某种被认可的幸福?即使有轮回,即使有前生,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负债累累,也不会知道他曾被那样深深地爱过,祝福过。
      “他如果这么爱你,为什么又这样恨你?”
      “因为我总是不愿意面对他对我的感情,总是把他拒之门外,辜负他,我伤害了他的尊严。”
      爱情其实是非理性的胡乱投资。将两个独立的个体用无担保的情感捆绑在一起,依靠的惟有相生相克的天然真理。对于太过骄傲的人,爱情的目标便是要将他锋利的尖角磨平,否则玉石俱焚,然后就后悔。
      “如果,他爱你的话,不会因为这样恨你的。”
      “那他可能并不爱我。”
      Cole的声线没有一点起伏,非常清脆,我在想象如果他是真的,他会用什么样的表情说出来呢?可是,我不能够这样问,不会有结果的。
      ……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
      “他,现在,在干什么?”
      “他站在窗边……他手里握着常春藤……现在,他在看你。”
      我看了一下窗口的方向,除了阳光和绿叶,没有其他可疑的迹象。
      “问他,他为什么不愿意告诉米罗他的感情,为什么要伤害爱他的人?”
      “因为我无法选择,只能选择死亡。”
      “无法选择什么?”
      “无法在撒加,女神和冰河中间选择,所以只能死亡。”
      女神?莫名其妙。
      撒加?我所知道的撒加是如同兄长一样关爱我的邻居,不过他最近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把有人都撇下,申请到瑞典工作。剩下一个单词闻所未闻,大概是人。
      “那么我呢,不,我是说天蝎座的米罗呢?在你的选择中,他在何种位置呢?”
      “从来没有考虑过,没有他的位置。”
      我几乎可以想象出他的性情,可以非常冷静干脆地说出对于一个爱他的人非常残酷的话语,但并非有意,或许他只是如实描述他看到的现实,毫无修饰的现实。
      “你不爱他?”
      他的冷酷是模棱两可的,如果他存在的话就可以证明这一点。如果他一点都不爱天蝎座的米罗,他徘徊在人间则是一部故作姿态的闹剧。
      “怎么不说话?”
      “他没有回答。”
      “那他在干什么?”
      “他抚摩着窗台上的常春藤。”
      没有一丝阴影地,镶着银边的叶片覆盖着修长缠绕的藤在午后微寒的风中轻颤,弥散着初春慵懒的阳光,随风摇动一闪一闪。
      “回答我,卡妙先生。你爱他么?如果,你不爱他,现在这么悲伤不愿意离开这个世界又是为了什么?”
      “他还是没有说话……我……不知道……”
      他的迟疑和回答让我无端地怒火中烧,这不是推托么,这不是折磨么?将最简单的事情诠释成几个相关联的版本,然后随着心思一再扭曲,直到真相面目全非,复杂到无法分辩真伪,直到人的感情在其中贬值成一个装饰性的词语。和生命一样都有期限的爱情比纸更脆弱,因为它是无形的。人死了,情感自然泯灭,可悲的是,通常人未死,被颂称忠贞的爱情早已沧海桑田。在生死之外,当你深爱某个人也可以轻贱到什么都改变不了,轻贱到要到消失之后才知道珍贵,可偏偏人是那么地需要被爱。这样一个无意义的字,人却为了它耗费尽精力,为何还要在一个破碎的世纪筑起这样的高墙?
      “什么叫做不知道!难道你连爱与不爱都不会区分么?”
      爱或者不爱,不都是已经摆在眼前了,扭扭捏捏地算是什么。也许他过去就是和米罗,那个米罗,这样争执的。然后,现实中的心理医生米罗似乎想象得到沮丧的天蝎座战士米罗用力甩门离开的背影。背向最想拥抱,最想给予温柔和安慰的人,逐步远离,就像在一条长长的斜坡上与某个人擦肩而过,□□在下沉,心在游离。
      “米罗,你怎么可以对他这么凶!”
      Cole不满地抗议使我猛然醒觉到这无名的愤怒竟让我忘记了心理治疗专家应有的操守。
      “抱歉,我失态了。”
      但Cole来不及原谅我就继续为他传话,或者说我的反常根本就在卡妙的意料之中。
      “米罗,你就是这样认为的!你认为除了爱之外,其余的就是不爱了吧!在爱和不爱之间就没有任何值得考虑的范围!其余所有的东西,正义,邪恶,生老病死,都可以用爱和不爱来区分!可现实不是这样,米罗……你可有想过,如果我们相爱,将会变得多么自私,而到头来你却只剩下痛苦;我如何舍得你为我如此痛苦……不,实情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让自己好过一点……我是一个多么……多么懦弱……自私的人,自私得不敢拥有你的爱情。你这么了解我,为什么偏偏了解不到这一点呢?米罗……”
      “我……”我无法想象他曾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一方面冷酷另一面却敏感细致,敢于爱他的人一定被伤透了心。
      “他走到你面前了。”
      “啊?”
      “他拥抱着你,他……”Cole突然红了脸,“吻了你……卡妙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肉麻……好了好了,不用说对不起,我无所谓的。”
      我怔怔地,思海里突然忘记了所有关于吻的含义——“他吻了我的……”
      “是的,他吻了你的嘴唇。”
      “他……”
      我的心里浮起一个悲伤的意识,如此熟悉却又从未领略过的苍老,他若是真的存在……他若是真的在亲吻我,我连他是否存在都不肯定,一点被触碰的感觉都没有——他是谁?他在吻谁?他为何要吻我?谁向谁祈求过真心的吻,却无法在此生完成,要延续到下一辈子?我什么都不知道,如果他真的吻了我,又有什么意义呢?
      捉迷藏,被蒙着双眼,我在一个巨大的房间里摸索,没有明确目标,没有提示,什么都触不到。努力地望向我的前方,依然是浮着轻尘的空气,我依然什么都看不到,但,有人,有鬼魂在亲吻我……
      “卡妙,你说大声一点啊!你在他耳边说话,我怎么帮你传话呢?”
      “啊,他在我耳边说话?对啊,你告诉他,不然我怎么会知道呢?”
      侧过脸,我在一片空虚中努力地寻找一个焦点,也许我应该想象我现在就在看着他的眼睛——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呢?你要告诉我什么呢?
      “米罗,真可惜你看不到,这是我说的,卡妙在笑呢!他蓝色的眼睛望着你,他满头红色的长发都垂在你的身上。”
      “他的头发是红色的?”
      红色,我从未有过红色头发的相识,不过,似乎偶尔在梦中都飘过一抹红色。
      “是的,血一样的红,他的眼睛是很清澈的蓝色,皮肤雪白,很高很瘦,只比你矮一点点。”
      梦中的红色不属于任何人,任何物质,或者曾经属于谁我都已经忘记了,只是轻轻地荡漾着,一下子就掏出了我的视线。
      “他……”
      Cole打断了我的话,他红着眼睛像要滴下泪来:“他让我告诉你,米罗。他已经说了你一直想要的答案,他要走了。希望你活得快乐,即使他不存在也一样。”
      我想要的答案——我想知道什么?
      ——你什么都不必知道!
      有一个声音在对我说,简直像有另一个灵魂存活在我的身体里。
      不,这里不轮到你来给我做主,我催促着要挽留卡妙。
      “不!你要去哪里?快问……”
      “他会在一百年后转生,在此之前和之后,他共要沉睡一百五十年。”
      真像个神话,他居然说要转生,还要童话似的沉睡——为什么你要承受这么多的孤独?又一个意识涌起,似乎对一切了然,却禁止我说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睡这么久?”
      “因为要在两百余年后参加圣战,到时,势必又是一场恶战,他需要用沉睡去冷却记忆。”
      这些古老又神秘的词汇啊,我竟然像是很熟悉,真是荒谬,而且悲凉。
      “接着就又把我忘记了?”
      没错,是“我”。你又要把我忘记了?
      “是的,不错。水瓶座的战士是以一颗冷酷的心作战的。”
      来生再爱上你的人在耗尽了感情之后还是只可以心碎。
      既然都是同样的结局,你何苦这么难过?
      既然你不愿意跳出这种宿命,现在又为何留恋?
      你现在为难自己,是为了在两百多年后继续为难我么?
      你知道我渴望你亲口告诉我,我所有的感情都没有白费,你偏选择一个谁都无法证明的方法来表达,那是为了让我在来生再见你之前一直困扰么?
      然后,你告诉我,是的,所有都是你自作多情……从来没有你的位置,从来没有……
      办公室的影像在我的视野里急速地扭曲,变黑,在我完全失去意识之前,似乎真的看见一个高挑的年轻男子在忧伤在看着我。他披着红色长发五官精致双目冰蓝。我在惊叹,他怎么可能是鬼魂!即使是天使我也不敢相信可以有他这般纤尘不染的飘渺的纯洁——这也许就是他会被叫做Gabriel的原因,神座前最光辉的天使,是谁帮他起了这样美好的名字……
      “米罗,你还好吧?救命啊,医生晕倒了……”
      除了听到Cole在大声呼救,和数不清的脚步声向我的身体奔来,我还感到,有一缕意识在我仅余的清醒中哭泣……

      转眼间,已入春。
      伸手可触碰
      灰色的触角,传递我唯一忍心舍弃的吻,
      自忘却的朝暮飞来,曾在无花果树上栖息,世上唯一属于我的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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