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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往事   路笙歌 ...

  •   路笙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隐没唇角的泪,已诉说了他的情。
      二十四年前,路笙第一次经历诀别,是于他而言家中唯一慰藉的人——李自勉,他的爷爷。爷爷是以赘婿身份入的路家,常年积劳成疾,路家家主素来并不看重这位赘婿,对他的病痛并未放在心上。那病,没人能治,没人会治。
      爷爷缠绵病榻许久,得的是一种无人能治、也无人会治的顽疾。药物只能稍稍暂缓苦痛,大夫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生命一点点被耗竭。病房里常年浮着冷冽的消毒水气味,昼夜交替,病情一日重过一日。某个寒凉的夜里,抢救无效,老人在医院静静离世。那年路笙22岁。
      彼时年轻的路笙守在病床边,仪器的蜂鸣归于死寂,丧亲的哀恸沉沉压在心底。宋砚正是爷爷这一阶段的主治研究员,他还尚未被这份病症缠上,日复一日埋首病案,一心钻研这桩医学界束手无策的怪病。
      亲眼见证生命缓缓凋零,路笙站在满目凄冷的病房之中,内心满是无力。他侧头看向身旁神色凝重的宋砚,对方眼底盛满科研者的执拗,拼命想要寻到破解的出路。可爷爷的离世已然成为冰冷的警示,路笙第一次真切体会到,有些劫难,人力何其渺小。
      谁也料不到,日后这同一种无解的病,会降临到宋砚自己身上。
      路氏集团的少东家,一意孤行做了重案刑警。
      也是这场离别,让本是两条平行线的两人,有了此生第一次、也是宿命纠缠一生的交集。
      那时负责接诊、全程跟进爷爷病情的主治研究员,正是宋砚。
      彼时宋砚23岁,眉目清朗、康健无恙,是业内最年轻、最执拗的慢性病研究天才。旁人皆避之不及的无解顽疾,唯独他甘之如饴,日夜埋首病案数据、泡在实验室推演方案,拼尽全力想要攻克这桩世间绝症,想从天命手里抢回一丝生机。
      没人知晓命运早已暗中铺好残局。
      路笙本是路氏集团养尊处优的少东家,手握滔天富贵,本可安居高楼、不问风雨,安稳执掌商业版图。可他生性执拗、见不得人间疾苦,警校结业之后,执意挣脱家族桎梏,脱下锦衣华服,毅然投身刑侦行业,做了游走在生死边缘、直面世间罪恶的重案刑警。
      一个是身居高位、勘尽人间罪恶的豪门刑警,日日拆解人为凶案、侦破世间阴谋,手握法度,可定人间善恶;
      一个是潜心科研、对抗天命病痛的医学研究员,夜夜深耕疑难顽疾、求索生命答案,手握医术,可救寻常病痛。
      原本,他们的人生隔着云泥鸿沟,永远不会相逢。
      豪门商海与刑侦凶案,实验室科研与市井人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路笙不必踏入医院病区,宋砚也无从触碰罪案黑暗。他们本该终生陌路,无牵无挂、无遇无别。
      可偏偏,路笙爷爷这场无人可医的绝症,成了横跨两人一生的宿命纽带。
      他因至亲离世,遇见了拼命想逆天改命、攻克绝症的宋砚。
      二十年前,彼时的路笙站在冰冷病房里,看着穷尽所学、不肯放弃的宋砚,第一次深刻体会人力渺小、天命难违。他破得过世间所有悬案,抓得住所有作恶之人,却护不住唯一的亲人,更拦不住命运的裁决。
      那时的他们尚且懵懂,只以为这场相遇是医患一场、萍水相逢。
      无人预知,这场因绝症而起的初遇,早已写好了半生悲情。
      往后相处相恋四年。
      二十年前,宋砚发病离世,路笙26岁,宋砚27岁,
      当年奋力研究、想要治愈他人的宋砚,终会染上自己毕生无解的病痛;
      当年无力挽留至亲、满心遗憾的路笙,终要亲眼看着挚爱之人,重蹈爷爷覆辙,一步步走向凋零。
      刑警能勘破世间万恶,勘不破宿命。他能破万案,不能破天命。
      医者能钻研百病肌理,医不好自身。他能救苍生,不能救一人。
      一场无人可治的病,成全了两人的初遇,也葬送了两人的余生。
      二十年前,路笙刚冲破路家人反对的桎梏,宋砚的生命也跌跌撞撞奔向了终点……
      深秋的霜风刺骨,卷着枯叶撞在医院冰冷的玻璃窗上,声声沉闷,像敲在人心底最空最痛的地方。
      急救室红灯炙眼,亮了整夜,最后突兀熄灭。
      平直、冷漠的仪器长鸣穿透长廊——
      宋砚彻底停了呼吸。
      他们的爱,从伊始起,就见不得天光。
      是巷尾暗处匆匆相拥的一瞬,是深夜手机里不敢外放的语音,是人前装作普通挚友、人后偷偷十指紧扣的隐忍。他们躲着世俗、躲着亲人、躲着流言蜚语,小心翼翼把爱意藏了数年。
      不敢宣之于口,不敢明目张胆,不敢许诺未来。
      那时路笙总以为,忍一忍就好了,劝动路家人就好了。
      熬过反对,熬过偏见,熬过所有人的目光,总有一天他能堂堂正正站在宋砚身边,爱他、护他、陪他岁岁年年。
      可命运根本不给他们熬下去的机会。
      弥留的病房,白帘低垂,隔绝尘世喧嚣。
      只剩呼吸机一下、一下,残破拉扯着宋砚快要散尽的生机。
      他已经痛得睁不开眼,脸色惨白如纸,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却凭着最后一口执念,死死攥着路笙的手指。
      力道极轻,却像扣住了他整条余生。
      路笙跪蹲在病床前,背脊绷得僵直,浑身发抖。
      他不敢哭出声,怕吵到他,怕让他走得更不安稳。
      所有人都只当他们是要好的朋友,只有路笙知道,这是他爱了整整青春、藏了整整岁月、不敢示人,却刻入骨髓的爱人。
      宋砚的气息碎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濒死的颤。
      “路笙……我好遗憾。”
      遗憾他们从来没有光明正大在一起过。
      遗憾他们的拥抱永远仓促,亲吻永远躲藏,思念永远缄默。
      遗憾他这辈子,只能偷偷爱他,不能光明正大陪他终老。
      “我想和你有以后……真的好想。”
      少年温柔一生,临终只剩泣血的不甘。
      他眼底蓄满泪水,无声滑落,滚烫砸在路笙手背上,是此生最后一点温度。
      “可我来不及了,等不到了。我想和你在同一张户口本上,在民政局门口大大方方拿着红本本接吻。”
      他撑不住了,病痛磨碎了他所有生机,也碾碎了他们所有隐秘的情深。
      世间最残忍的爱,大抵如此——
      相爱无人知,离别无人惜,深情无人悼。
      宋砚喘着微弱的气,心里最后牵挂,从来不是自己将死的命运,而是身后无人庇护的妹妹,和从此孤身一人的路笙。
      “我爸妈古板……丹心太软。”
      “我走了,没人护她,她会被随便安排人生……我怕她苦。”
      他用尽最后一口气,近乎哀求。
      “路笙,求你……替我护她一生安稳。”顿了顿又道:“算我……求你。”
      路笙喉咙彻底堵死,心口像是被活生生撕开一个大洞,冷风灌彻骨血,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最爱的人,到死都在为别人托付余生。
      到死,都不敢留一句“你等我”、“你别忘我”。
      因为他们连告别,都没有资格轰轰烈烈。
      路笙闭眼,泪水汹涌崩落,砸在白色被褥上,晕开深浅水渍。
      他声音沙哑破碎,重若千斤:“我答应你,我会护她。但一辈子的承诺太重了,我不一定可以。”路笙边哭边笑,“你说要和我一辈子在一起的,咱们都没一场堂堂正正的婚礼,一对对戒……”
      话音忽的落下。掌心那点仅存的温度,骤然消散。
      指尖松弛,暖意殆尽。
      他的爱人,永远停在了二十七岁这年。明明再等三天,可他等不起,等不起三天后的生日,等不到路笙说的三天后的生日惊喜,等不到路笙定制的明天完工的对戒。
      ——
      宋砚走后,世间再无半点声色。这年路笙二十六岁。短短几年,路笙身边亲近的人走了两位。
      路笙的世界,从光明热闹,彻底沦为永夜荒芜。
      没人知道他夜夜失眠,抱着宋砚遗留的衣物,在空荡的房间静坐至天光。
      没人知道他一遍遍翻看早已不敢点开的旧聊天记录,字字句句都能戳穿心脏。
      没人知道他走过每一条他们并肩走过的街,吹过每一阵一起吹过的风,次次触景,次次崩裂。
      不熟的人只叹他重情、念旧、太难过挚友离世。
      亲近些的人知晓,他失去的是此生唯一的爱人,是藏在心底、贯穿整个青春、见不得光,却至死不渝的爱恋。
      他从此以后,爱绝于此,心死于此,余生囚于此。
      旧名“路笙”,成了捆缚他灵魂的刑锁。
      每一次别人唤他的名字,每一次笔尖落下这两个字,所有深埋的剧痛都会翻涌而上——翻回那间惨白病房,翻回那道平直的仪器长鸣,翻回宋砚最后含泪的眼神。
      他忘不掉,也根本不想忘。
      可他实在撑不住了。
      他不想背叛爱意,只是不想再被回忆日日凌迟。
      于是那一年秋,和宋砚离世一模一样的季节,他改了名字。
      从此,世间再无路笙。
      更名——路笙歌。歌颂过去消弭的爱人、过去刻骨铭心的爱情和过去艰辛饱受偏见的来路。
      旁人问起缘由,他只淡淡一句“旧名不喜”,从不解释分毫。
      无人知晓,他是想给自己死寂的余生,寻一寸喘息之地。
      笙歌,热闹人间。
      可他改名之后,人间所有热闹,依旧与他无关。
      他只是换了个皮囊活着,心底最深处,依旧永远是那个守着宋砚、困在深秋的路笙。
      ——
      岁月缓缓推移,宋丹心褪去青涩,沉静通透,将一切看得分明。
      路笙歌的孤独不是故作,是从骨血里透出来的死寂。他不谈恋爱,不近旁人,永远清冷克制,眼底终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悲伤。
      她清清楚楚知道——
      这个男人,这辈子,再也装不下任何人。
      宋砚离世之后的这一年,宋家父母尚且还在缓冲丧子之痛,并未急着逼迫宋丹心婚配。待到伤痛稍稍平复,宋家父母催婚日渐严苛,强硬安排相亲,步步逼压,要将她草草婚配。宋丹心无路可退,终于在一个落雨的黄昏,找到路笙歌。
      她清醒、理智,没有半分贪念。
      “路哥,我们结婚吧。”
      路笙歌抬眼,眼底是经年不愈的苍凉。
      “我知道你心里是我哥,这辈子都放不下。”宋丹心声音很轻,却透彻残忍,“你不会再爱任何人,我也不求你的爱。”
      “我们只是虚名夫妻。”
      “分房而居,无逾矩,无温存,无夫妻之实,永远清白。”
      “你完成我哥遗愿,护我安稳。我借你名分,逃世俗捆绑。”
      “待来日安稳落地,我们随时离婚,各自自由。”
      路笙歌望着窗外绵绵冷雨,脑海里回荡的,全是宋砚临终含泪的模样。
      这是他唯一能兑现的承诺,也是他余生逃不掉的枷锁。
      他没有爱人了,余生本就是荒芜的。
      用一场虚名婚姻,偿爱人最后遗愿,是他唯一能为宋砚做的事。
      良久,他喉间干涩,轻声应:“好。”
      一场始于遗言、终于责任的婚姻,就此落成。
      无爱,无情,无期许。
      婚后半载,宋家祖母年岁已高,日日盼孙,时时念叨。老人每每叹惋,若是砚儿尚在,家中定然儿女绕膝、岁岁圆满。
      字字句句,都在路笙歌陈年旧伤上反复碾轧。
      夜里二人静坐,商定前路。
      “我们不会有亲生孩子。”路笙歌声音淡漠,是刻入骨髓的底线,“我给不了任何人家庭、温情、偏爱。我的爱,早就随着宋砚埋进土里了。”
      宋丹心点头了然:“那就领养一个。”
      “宽慰长辈,护孩子安稳长大。”
      她停顿片刻,道出二人隐秘、默契的余生归期。
      “等他高考结束,彻底成人自立,我们就离婚。你归你的山河旧梦,我归我的烟火余生。”
      路笙歌眼底微动。
      这是他死寂余生里,唯一的盼头。
      他本就不属于世俗烟火,不属于婚姻家庭,不属于任何人。
      他只属于那个永远留在深秋的宋砚。
      后来,他们领养了一个年□□婴。
      路笙歌为他取名——路济海。
      取自“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他念这句诗的时候,眼底空空荡荡,只剩无边落寞。
      他这一生,深陷苦海,困于思念,困于遗憾,困于一场阴阳相隔的深爱,一辈子乘风破浪无路,渡不过漫漫余生。所以他把所有坦荡、所有光明、所有顺遂无忧,全部赠予这个孩子。愿他前路辽阔,一生无憾,不必像他,困一念,念一生,空一世。
      十余年朝夕往复。
      人前,他们是温和体面、相敬如宾的夫妻,是安稳尽责的父母。人后,永远疏离、克制、清白。
      两间卧房,常年紧闭,互不叨扰。
      家中烟火是演的,圆满是装的,和睦是做给世人看的。
      唯有路笙歌岁岁年年、深入骨血的思念,是真的。
      他看着路济海一年年长大,静静数着岁月,默默等着那场高考的终点。
      等一个解脱,等一场落幕,等他终于可以卸下所有世俗枷锁,清清白白、完完整整,余生只念宋砚。
      世人皆赞路笙歌一生安稳,顾家负责,岁月平和。
      无人知晓——
      他曾叫路笙。
      无人知晓,他换掉姓名,换不掉心底深埋的故人。
      他一生最热烈、最忠贞、最纯粹的爱,
      早已随那个叫宋砚的少年,
      葬在多年前一个落尽枯叶的深秋。
      人间岁岁年年,他所爱隔阴阳,终生无归期,终生不能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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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正文完结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