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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豆角 阿岫出门了 ...

  •   阿岫走的时候,在玄关换鞋。她弯腰系凉鞋带子,后颈露出一小截,碎花裙的肩带滑下去半根。她随手捞回来,站起来直起身,回头冲我和林暮雪笑了一下。
      “晚饭不用等我,”她说,“周瑶刚分手,估计得陪她喝到很晚。你俩自己吃,别等我。”
      林暮雪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摘完的豆角。“几点回来?我留碗汤在灶上。”
      “可能十一二点吧,到时候看。”阿岫从包里摸出口红,对着玄关的镜子补了一下,抿了抿嘴。她转过来看我,走过来,在我嘴角落了一个吻——嘴唇上是水蜜桃味的口红,甜腻的,被日光蒸腾成一小团暖意。“你看家。”她说,然后推开门走了。
      门关上。脚步声下了台阶,越来越远,被街上的车流声吞没。
      客厅安静了两秒。阳光铺满地板,从落地窗斜斜切进来,把浅灰色的沙发垫晒得微温。厨房里水龙头还在哗哗响,豆角被一根一根掐断,清脆的断裂声像某种正在靠近的倒计时。
      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林暮雪没有从厨房出来。
      我走到厨房门口。
      她背对着我站在水池边。浅灰色的针织连衣裙贴着身体,袖口卷了两折,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那枚玉镯在水光里偶尔撞上陶瓷水槽,发出极轻的叮一声。她的手指正在掐豆角——掐断,抽丝,丢进沥水篮,再拿起下一根。
      节奏没有变。刀刃和豆角的断面之间是持续的、稳定的声响。
      我走进去。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背在我靠近的时候微微绷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我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热度透过那层薄薄的针织布料传过来,像一盏正在被慢慢拧亮的灯。她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手里的豆角停了一下,然后又掐了一下。
      她的背影在午后光线里很安静。安静得像一碗已经放凉了的水。
      “门锁了吗?”她开口。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晚上吃什么。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顿了一下——那根被她掐断的豆角断面上的汁液正在慢慢渗出来,在指尖上凝成一粒细小的水珠。
      “锁了。”我说。
      她把最后一根豆角丢进沥水篮,关上水龙头。水珠从她指尖滴下去,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啪嗒,啪嗒。她没有转身,但她的手从水龙头边缘收回来,垂在身侧。那枚玉镯在日光灯下转了一下,像一枚正在被慢慢拧动的齿轮。
      “阿岫说,”她的声音低了一些,“她今天下午去周瑶那边,可能要喝酒。”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话被接住。我没有接。她继续说:“她说周瑶分手了,情绪不太好。”
      我往前走了半步。半步。现在我离她只剩半步,能看清她耳垂上那粒细小的珍珠——日光灯照在上面,它正随着她呼吸的节奏微微晃动。
      她侧过身来。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一下——是那种熟悉的停顿,像一枚硬币在空中转着还没落定——然后她抬手,指尖碰了碰自己领口。浅灰色针织裙的领口有一根翘起来的线头,被她捻掉了。她的手指收了回去,垂在身侧,指节微蜷,像一朵还没完全打开的花。
      “你知不知道,”她说,“阿岫今天逛街的时候,跟我提了一件事。”
      “什么事?”
      “她说,周瑶跟她表白了。”林暮雪的目光从我的脸上收回去,落在沥水篮里那堆掐断的豆角上,“她说周瑶喝多了,在电话里说了三遍‘我喜欢你’。第一遍的时候阿岫以为是玩笑,第二遍的时候她没说话,第三遍的时候她挂了电话。”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打回去,周瑶在哭。”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水龙头还在往下滴着水珠,啪嗒,啪嗒,像某种正在被书写的句号。
      “你觉得,”她说,“阿岫会怎么选?”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目光从豆角上收回来,落回我脸上。这一眼和刚才不一样,更深一些,像一口正在被慢慢注入水的井。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然后闭上,像在斟酌什么话要不要说出来。最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她会选她自己想要的那一个。”
      她转身,从沥水篮里拿起那堆掐好的豆角,放进料理台上的碗里。她弯下腰的时候,后背的弧度在针织裙的布料下显现出来,像一道正在被缓慢拉长的弧线。
      “你晚上想吃什么?”她直起身来,偏头看我。她站在厨房的灯光下,那根被捻掉的线头已经不在了,她的领口恢复了平整。
      “什么都行。”
      她看了我一会儿。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浅浅一道。
      她朝我走了两步。那两步让我和她之间的距离从半步缩减到更短的一步。她伸手,指尖碰了一下我衬衫的领口,然后收回去——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线头。”她说,声音低低的,“你领口也有一根。”
      我看不见那根线头在哪里,但她的指尖碰到它的那一瞬间,我的颈侧能感觉到她指腹的温度——那一小片皮肤正在慢慢变暖,像一枚被晒了一整天的石头正在把热量传回给靠近它的人。
      她退后半步,拉开了距离。
      “去等我。”她说,“二十分钟。”
      她说完就转回灶台前,开始处理那堆豆角。水龙头重新打开了,水流声重新灌满了厨房。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的手在阳光下翻动豆角的动作很稳,像在做一件她已经做了很多年、今后还会继续做很多年的事情。
      我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阳光正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浅灰色的沙发垫晒得微温。我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还能感觉到她方才触碰过的领口处残留的温热。茶几上放着一杯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杯沿没有口红印,像一杯还没有被人喝过的水。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
      二十分钟后,她换了衣服。浅灰色的针织裙换成了深蓝色的家居连衣裙,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重新挽好了,那枚玉镯还在原处。
      她端着一盘炒好的豆角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的这头移到了那头。
      “洗手。”她说。
      我站起来走进洗手间。水流冲过手指的时候,我看见镜子里自己领口的位置——那里确实有一根细小的线头,被她碰过之后依然翘着。我伸手捻掉了它,水流把它冲进了下水道。
      我回到餐桌旁,坐下来。两副碗筷,一碟豆角,一碟酱牛肉,两碗白米饭。她坐在对面,没有看我,低头夹了一根豆角放进嘴里,嚼得很慢。我也夹了一根,咸淡正好,边缘微焦,是她炒菜时特有的火候。
      吃饭的时候,她的脚从餐桌底下伸过来,拖鞋脱掉了,脚趾贴着我的脚踝外侧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那个触碰短暂到像一枚落进水里的叶子,还没来得及被水流带走就已经沉底了。
      她放下筷子,端起了碗边的水杯。
      “阿岫说她可能带周瑶回来。”她看着水杯里的水面,声音平静,“如果她们回来,你先把客厅的灯打开。”
      “好。”
      她放下水杯,站起来收拾碗筷。阳光正在从她的膝盖上慢慢退走。我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进厨房,水龙头重新打开了,哗哗的水声填满了剩余的空间。那根豆角被我夹起来又放回去,碗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油痕。
      傍晚的时候,门锁转动了。阿岫的声音先于她的人飘进来:“周瑶,拖鞋在鞋柜第二层——雪姐,我们回来了。”
      两个年轻女人的脚步声踩过玄关。阿岫走进客厅时目光扫过我,又扫过厨房里正在装盘的林暮雪,停顿了一秒——然后她笑起来,回头冲身后招了一下手。
      周瑶瘦了许多,短发,眼睛肿着,明显刚哭过。她冲我礼貌地点了点头,被阿岫拉进沙发坐下。
      阿岫靠着我的肩膀,从遥控器上翻电视。她窝了一会儿,忽然把腿翘到我膝盖上:“帮我挠挠,痒死了。”
      我低头。她的小腿上有一个蚊子咬的包,已经挠出了浅浅的红痕。我轻轻挠了两下。她舒服地哼哼着,闭着眼,脚趾蜷了蜷。
      “周瑶,”她头也不抬地说,“你以后找男人,千万别找太帅的。”
      周瑶扯了一下嘴角:“为什么?”
      “因为太帅的容易有故事。”阿岫睁开一只眼,斜斜地看着我,“他这种闷葫芦,脖子上动不动就被蚊子咬。别以为我看不见。”
      她的语气是玩笑的,但她的目光在我领口处停了一瞬。我低头,那粒扣子还扣在最上面,领口平平整整,什么痕迹也没有。她的目光停在那里,像在找什么——然后她移开了,笑得弯弯的。
      “逗你的,”她说,“你这种闷葫芦能有什么故事。”
      她直起身冲厨房喊:“雪姐,饭好了没?饿死了——”
      林暮雪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深蓝色连衣裙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她把菜放在餐桌上,目光扫过客厅里的三个人,最后落在我扣得严严实实的领口上。
      她的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然后垂下眼,说:“洗手吃饭,周瑶也留下。”
      四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来。阳光已经落尽,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周瑶低头吃得很慢,阿岫给她夹菜,林暮雪偶尔抬头看一眼桌面。桌底下,有一只脚脱了拖鞋,沿着我的小腿内侧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蹭过去——只蹭了一下——然后收了回去。我低头夹了一根豆角,嚼了五下咽下去,然后继续夹下一根。
      没有人注意到那只脚来过。但碗沿上那圈油痕还在,像一枚被留在原地的、不需要被解释的标记。窗外的路灯亮了,梧桐叶的影子投在桌面上,风一吹就碎了,又合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4章: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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