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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分手 暂时分手了 ...

  •   深秋的风携着梧桐枯叶,一遍遍擦过高三教学楼的玻璃窗,发出细碎又枯燥的沙沙声。天色总是沉得很快,不过傍晚六点,整座城市就被一层灰蒙蒙的暮色覆住,压得人呼吸都带着沉敛的重量。
      高三的晚自习预备铃准时响起,穿透走廊的寂静。
      喧闹骤然收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整栋教学楼从嘈杂的人声切换成安静的氛围,最后只剩下满室笔尖摩擦纸张的轻响,规律、单调、日复一日,构成了所有高三少女仅剩的生活底色。
      许见春坐得很直。
      少女的坐姿永远规整得像教科书范本,肩背舒展,下颌微收,长长的眼睫垂落,目光稳稳落于摊开的理综试卷上。指尖握着黑色水笔,力度均匀,落笔稳定,每一道演算步骤都写得干净利落,卷面工整得挑不出一丝瑕疵。
      在外人眼里,许见春一直是这样的少女。
      清冷、自持、极度自律,情绪稳得近乎没有波澜。成绩稳居年级前列,不争不抢,不凑热闹,沉默寡言,却永远稳居顶端。老师赞许她的沉稳,同学敬畏她的冷静,所有人都默认,这个少女心性坚韧,从不会被私事、情绪、杂念牵绊。
      没有人知道,她心底压着一片无人踏足的荒芜。
      许见春自小父母离世,寄住在叔叔家中。叔叔的生意破产,所有的挫败与愤懑无处宣泄,一股脑迁怒到她的身上。婶婶心肠尚可,待她保有一份有限的善意,可整个家压抑紧绷的氛围,无时无刻不在包裹着她。
      外人面前她永远高傲冷淡,不流露半分脆弱,只有极少数人,可以窥见她藏在坚硬外壳之下的胆怯、卑微与不安。抑郁症如同潜伏的暗流,时不时毫无征兆席卷而来。
      无数个深夜,突如其来的悲伤将她吞噬,眼泪毫无缘由地落下,心底翻涌出毁灭性的念头。那一夜,情绪彻底失控,她独自走到阳台,冰凉的刀刃握在掌心,望着楼下漫无边际的城市夜景,久久停滞,迟迟下不了决心。
      是沐或找到了她。
      没有强硬的抢夺,没有大声的呵斥,只是安安静静陪在寒凉的晚风里,一点一点把濒临坠落的许见春拉回人间。许见春埋在她怀里,把积攒多年所有不敢示人的崩溃全部释放。哭到浑身脱力之后,她茫然地抬起湿漉漉的眼,声音轻得如同一片羽毛。
      “你爱我吗?”
      那一刻周遭万籁俱寂。
      沐或紧紧抱着不停发抖的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笃定。
      “我爱你。”
      许见春靠在她的肩头,呼吸还带着未平的哽咽,小声提出一个藏了很久的期盼。
      “那你每天都对我说一声好不好?”
      漫长的黑夜慢慢熬到尽头,天光一点点染亮天际。一夜无眠。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房间,沐或低头,看向尚且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的许见春,俯身,在她耳边,说出新一天的第一句告白。
      “今天我也很爱你。”
      那些时刻的温暖真实可触。许见春常常会恍惚,总疑心全部只是一场太过美好的梦境。她无数次惶恐,生怕哪天梦醒,一切都会凭空消失。可短暂安稳之后,现实的重压依旧层层叠叠扑面而来。
      她们高三转入新的学校,机缘巧合成为同桌。沐或是家世优渥的顶尖学霸,目标锁定千里之外的上海交大经管试验班。许见春一无所有,高考是她唯一可以攥在手里的出路。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少女,在日复一日并肩刷题的时光里,滋生出隐秘又汹涌的情愫。无人知晓她们的关系,在拥挤喧嚣的校园之中,只能小心翼翼守住属于两个人的秘密。
      月考、联考一场场接踵而至。成绩公布的方式简单粗暴,班主任打印好一张一张狭长的名次纸条,逐一分到每一个学生手上。教室里此起彼伏响起翻动纸条的动静。沐或毫无悬念拿下年级第一,许见春紧随其后,稳居第二。
      下课之后,不少同学围上去向沐或道喜。祝贺的话语此起彼伏。沐或礼貌地一一回应。可愿意走到许见春身边的人寥寥无几。三分之一的学生,本就对孤僻冷傲的她抱有莫名的敌意与偏见。人群的热闹永远绕着沐或打转,留给许见春的只有一片无形的疏离。
      夏妍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她桌边。夏妍是经由许见春才认识沐或的朋友,和许见春更加亲近。她弯起眼睛,真诚地为两个人感到高兴。几句简单的恭喜,是这片冷淡环境里为数不多的暖意。
      喧嚣落尽,重新坐回课桌前。表面一切如常。可两个人心底,都清清楚楚感知到悬在头顶的倒计时正在飞速流逝。
      情绪无处安放的时候,许见春便把全部的精力一股脑砸进学习里。
      出租屋的台灯,几乎是整栋老楼熄灭得最晚的一盏。少女给自己压缩出极为苛刻的作息,除去必要的睡眠,余下大部分时间都交给习题与课本。清晨天还蒙着一层灰蓝,窗外的街道还没有多少行人,她就已经坐在书桌前,翻开知识点背诵。夜里下晚自习回到住处,简单洗漱过后,她不会允许自己陷入漫无边际的胡思乱想,强迫大脑迅速切换到学习模式。
      情绪翻涌、心口闷痛发胀的时刻,她不允许自己沉溺伤感。每当那些压抑难过的情绪往上涌,她就捏紧笔,逼迫自己把注意力钉在眼前的题目上。错题本被她写得满满当当,不只是简单抄下错误答案,每一道题旁边,都密密麻麻写着错因、思路漏洞、同类题型的提醒。一页页纸被黑色字迹填满,边角被反复翻阅磨得微微起毛。
      课间别的同学闲聊打闹,许见春很少参与。大部分时候她就伏在桌面,或是整理刚刚课堂记下的笔记,或是刷一套选择填空。偶尔脑子昏沉,思绪不受控制飘向别处,她便用力捏一捏自己的虎口,收回涣散的眼神,重新落回纸面。
      她把各科的薄弱点一条条罗列出来,给自己制定细密的计划。物理的压轴大题容易丢分,她就专门整理一沓专题卷子,每天强制自己啃下两道;语文作文素材积累不足,睡前再疲惫,也会挤十几分钟摘抄片段,反复琢磨行文逻辑;英语的错题反复回看,单词滚动背诵,不放过任何一处可以拿分的细节。
      她不会盲目熬夜透支身体,却把每一分可以利用的碎片时间都攥在手里。排队打饭的时候脑子里过一遍公式,走路回教室的路上默背古诗文。模考之后,无论分数高低,她不会沉溺喜悦,也不会任由失落困住自己。拿到试卷第一时间就拆解失分点,一分一分计较,搞懂每一处漏洞。
      学习于她而言,一部分是奔赴属于自己的未来,另一部分,也是她对抗内心动荡的避难所。只有笔尖不停、大脑高速运转的时候,心底那些翻来覆去的杂念,才会暂时退到幕后。她不愿做依附别人的少女,她想要握住实实在在、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底气。
      没有人知道这份拼命背后藏着怎样的心事,旁人只看见她稳定漂亮的排名,看见她永远沉静淡然的模样。
      变故来得毫无预兆。
      那是一个周三傍晚。许见春结束晚自习,独自走回她校外租住的小公寓。她习惯了一个人的空间,叔叔家压抑的氛围让她宁可每个月挤出为数不多生活费,租一间狭小简陋的房子落脚。楼道灯光昏黄,她掏出钥匙打开铁门,楼道口站着一对衣着得体的中年男女。
      男人身姿挺拔,眉眼和沐或有七分相似,神情克制而严肃。女人妆容精致,气质温婉,眼底却藏着一层难以掩饰的审慎。
      沐或的父母。
      许见春的脚步猛地顿在台阶上。血液仿佛一瞬间从四肢抽离。她第一反应是沐或出事了,无数糟糕的猜想瞬间涌上来,可下一秒她便明白他们为什么在这里。
      他们是专程来找她。
      “许见春同学,耽误你一点时间,可以聊聊吗。”沐母率先开口,语气听不出敌意,礼貌得近乎疏离。
      整栋老旧居民楼楼道狭窄,并不适合谈话。许见春沉默片刻,侧身推开自己那间出租屋的门。十几平米的单间,一张书桌,一张单人床,书架上堆满厚厚的复习资料,朴素到近乎清贫。
      沐父沐或母亲走进来,视线不动声色扫过整个房间。巨大的家境差距,无声横亘在三方之间。
      许见春反手关上房门,背脊挺得笔直。她脸上那一层惯有的冷意浮上来,不主动落座,就站在书桌一旁,安静等待对方先开口。在外人面前,她永远不会展露半分弱势。
      “我们不绕弯子。”沐父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久居上位形成的压迫感,“我们知道你和沐或走得太近。超出普通同学的关系。”
      没有迂回试探,一上来便直戳核心。
      许见春垂了垂眼,没有辩解,也没有承认。她清楚任何一句辩驳在他们眼里,都只会变成欲盖弥彰。
      “沐或是我们唯一的女儿。她从小到大,所有人生路径我们都做了规划。目标院校,未来的专业,之后的出国深造。一步一步,不能有偏差。”沐母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刻意放柔和,试图营造出沟通的氛围,“我看过她的日记,看过她手机里删掉又偷偷存下来的聊天记录。我们没有去学校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班主任,已经是最大限度顾及你们两个高三学生的脸面。”
      这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许见春心底。
      原来沐或的秘密,早已经被她的家人看穿。
      “我们不是来指责你人品不好。”沐父目光落在许见春身上,冷静得近乎残酷,“客观现实摆在眼前。沐或的人生,有无数条坦途可选。而你,一切只能靠自己拼命高考去换。你们现在互相牵绊,最后只会两败俱伤。距离高考一百一十八天,任何情绪风波,都足以毁掉两个人十几年的努力。”
      “我希望你主动离她远一点。”沐母接过话,话语听似温和,每一个字分量沉重,“不是恶意。是为了沐或,也是为了你。你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成绩足够好,本该拥有属于你自己的前途。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上面。你们年纪太小,根本分不清一时心动和长久人生的区别。”
      许见春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顺着神经蔓延上来,勉强稳住了她摇摇欲坠的情绪。
      她无数次自卑地意识到,自己一无所有。没有优渥的家庭兜底,没有可供试错的资本。沐或输得起,她输不起。一旦高考失利,她没有任何退路。
      “你们觉得,我会拖累她。”许见春缓缓开口,语调很平,听不出喜怒。
      “不是拖累这么简单。”沐父摇头,“这条路太难。先不说未来。仅仅当下,这份隐秘的关系就是最大的隐患。流言一旦传开,沐或要承受的压力,你想象不到。我们不希望她在最关键的冲刺阶段,被一段不成熟的感情打乱全盘计划。”
      沐母往前走半步,放轻了声音,像是抛出一份交易。
      “如果你愿意,高考结束之前彻底和沐或断了私下往来。我们可以在合理范围之内,给你提供一些帮助。大学学费,后续升学资源,我们都可以安排。条件只有一个,不要再和沐或继续保持恋人一样的关系。”
      施舍。
      许见春瞬间读懂了这份善意包裹之下的本质。
      他们想用资源,买断她和沐或之间的联系。认定贫穷孤苦的自己,一定会接受这份馈赠。
      一股尖锐的屈辱感,顺着喉咙往上涌。她骨子里所有的骄傲,在此刻被狠狠刺痛。她可以忍受苦难,可以忍受寄人篱下,可以忍受旁人冷漠偏见,但是她不能接受,有人把她对沐或的喜欢,标上一个明码标价的价格。
      “我不会要你们任何东西。”许见春抬眼,漆黑的瞳孔沉静无波,冷得像结了一层薄冰,“我和她之间的事情,不需要你们用条件交换。”
      “你不要冲动。”沐母皱起眉,“你冷静想一想。就算你们坚持现在在一起,高考之后呢?沐或会去外地读顶尖大学,未来她的世界和你的世界,很难再有交集。长痛不如短痛。趁着最后一百多天,把所有心思放回试卷上面。对谁都好。”
      “我明白你们的顾虑。”许见春一字一顿,缓慢地说道,“但是做决定的人,只能是我和沐或两个人。”
      “你还不懂吗?”沐父的语气沉下来,“只要我们不同意,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未来。我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分开你们。与其等到局面变得难堪,不如现在体面结束。至少还能保留一点余地。”
      谈话已经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
      许见春微微侧过身子,做出送客的姿态。单薄的肩膀绷成一道倔强的线条。
      “时间不早了。我还要写作业。请你们离开。”
      沐或父母对视一眼,都从少女油盐不进的态度里读出了顽固。他们没有再多纠缠,临走之前,沐母留下最后一句敲打。
      “希望你好好考虑清楚。我们不希望把事情闹到学校。但如果沐或的状态持续受到影响,我们不会坐视不管。”
      房门咔嗒一声合上。
      狭小的出租屋瞬间只剩下许见春一个人。
      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走远。她直直站在原地,方才强撑出来的冷静一层一层碎裂。后背抵上冰冷门板,她缓缓顺着墙面滑坐到地板。天花板老旧灯管发出嗡嗡的嗡鸣,光晕晃得人眼睛发酸。
      沐或的父母找上门了。
      他们已经知晓全部。
      巨大的恐慌、屈辱,还有无力,一股脑将她吞噬。她很早便清醒地知道,她们的感情很难被旁人接纳,可当沐或的家人真实站在自己面前,直白地划开两个人之间天堑一般的差距,许见春才真切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绝望。
      就算熬过高考,横在她们中间的阻碍,还有太多太多。
      当晚的晚自习,许见春状态异常的沉默。她埋着头刷题,整整两个小时,没有抬过一次头。笔尖在草稿纸上疯狂演算,一行又一行凌乱的公式铺满纸面。
      同一间教室,距离她很远的前排位置,沐或同样心神不宁。她察觉到许见春身上那股浓重的低气压,隐隐预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她发出去的微信消息,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两天之后,班主任抱着一摞厚厚的限时训练卷走进教室,鞋底踩过地板的声响格外清晰。他将试卷重重放在讲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全班,空气一点点沉下去。
      “我不跟大家讲空话。”男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在安静的教室里散开,“一百一十八天。一眨眼就会过去。现在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拿来消耗、内耗、纠结无关紧要的事情。”
      他抬手指向后方的倒计时。
      “一百一十八天,足够把一个人的名次彻底改写,也足够把过去十几年所有的努力全部清零。我最近观察到班里有一部分同学,心思没有完全落在书本上。私下的情绪、多余的牵绊,正在悄悄拖你们后腿。”
      视线很自然地落在了前排的沐或,以及教室后排的许见春身上。
      两个年级稳定的前二,全班所有人的标杆。
      沐或心头猛地一跳。她隐约猜到,父母已经找老师沟通过。
      “尤其是排在最前面的同学。你们肩上的压力只会更重。外面有无数考生在拼命追赶。顶尖学校留给本省的名额就那么多。一两分,就是截然不同的两条路。我不管你们私下有什么样的关系,什么样的情绪。从今天起,所有私事全部搁置。”
      教室里鸦雀无声。
      没有人低头,没有人敢随意转动眼珠。
      “下周开始,加量安排周测。每两天一次小限时,周末完整一套全科模拟考。早读提前二十分钟,晚自习延长一小时。所有作业、错题必须当日清。我会逐本检查错题整理情况。”
      班主任顿了顿,抛出另一个让全班心头一震的决定。
      “还有座位调整。为了最大化减少同桌之间互相干扰,接下来,我们班级全部改成单人单桌。课桌拉开间距,每一张桌子独立摆放,中间留出过道。以后不存在同桌。”
      一句话落,底下响起一阵极低的骚动。
      沐或垂着眼,长睫掩住眼底骤然漫开的钝痛。许见春指尖骤然收紧,笔杆被捏得微微发烫。
      她和沐或。从今往后,不止流言与家世隔在中间,连相邻的课桌都不会再有。
      “今天晚自修下课之后,全班留下来搬桌子。按照我黑板写出来的新座位号,重新排布。”班主任把打印好的座位表贴在黑板一侧,语气斩钉截铁,“高三最后的时间,只允许有一件优先事项:高考。任何会分散你们精力的人和事,都暂时放到一边。等考完,你们有整整三个月的暑假,去处理所有属于你们自己的故事。在此之前,请你们先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一番话落,整间教室紧绷的气氛又沉了一重。
      许见春脊背绷直,垂落的睫毛轻轻颤抖,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酸涩。
      她清清楚楚明白,沐或父母登门施压,老师紧接着拆分座位,所有事情串联在一起,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们牢牢困住。所有人都在无声地劝她们分开。
      下课铃响,班里依旧少有喧闹。大部分人留在座位上,埋头赶刚刚下发的习题。
      沐或拿出笔袋,指尖微微发僵。她几乎可以笃定,自己的父母私下找到了许见春。巨大的愧疚翻涌上来。是她的存在,给许见春招来了这些难堪的局面。一整个白天,她们之间没有半句交谈。礼貌,克制,隔着整间教室的人群遥遥相望。可越是刻意拉开距离,两个人心底沉甸甸的拉扯感就越是强烈。情绪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橡皮筋,随时都有可能断掉。如今连曾经同桌这个名存实亡的身份,也要被彻底剥夺。
      傍晚放学,人流陆续涌出教学楼。
      她们没有和往常一样,顺着主路跟着人群走。两个人很有默契,拐进了学校后侧一条极少有人经过的林荫小道。路旁的灌木丛落满枯黄的叶子,踩上去沙沙作响。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橘红色的晚霞沉在地平线,空气冷冽。
      整条小路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一路沉默地往前走,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走到小道尽头的长椅,沐或停下脚步,侧过身看向许见春。晚风掀起少女额前细碎的发丝,她的神色很淡,眼底压着一层疲惫,还有一份难以言说的愧疚。
      “我爸妈去找过你,对不对。”
      不是疑问。是陈述。
      许见春微微偏过头,看向远处沉沉的树林,没有否认。
      “嗯。周三傍晚。”
      简简单单三个字,把沐或所有侥幸打碎。她喉结滚动,心口传来尖锐的抽痛。
      “对不起。”
      这一句道歉,沉重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不关你的事。”许见春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是他们自己的决定。”
      “他们说了什么。”
      沐或迫切想要知道全部。
      “劝我离你远一点。说我们没有未来。可以给我一些物质上的帮助,交换我不再靠近你。”许见春平静地复述,仿佛在讲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还警告我,不要耽误你的前途。”
      每一个字落在空气里,沐或都觉得无比难堪。她最不愿意发生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她的家人,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去践踏许见春仅剩的自尊。
      “我们谈一谈。”沐或闭了闭眼,艰难地开口。
      简单四个字,许见春的心猛地往下坠。
      其实她早知道这一刻迟早要来。
      一百一十八天。时间太少,压力太重。很快她们连相邻的课桌都不再拥有。沐或的家庭,像一座厚重的大山压在这段关系之上。她们之间隐秘的感情,正在变成一份沉重到扛不住的负担。每一次不经意的对视,每一次下意识的关心,事后都会带来漫长的情绪内耗。一边贪恋彼此仅存的一点温柔,一边又时刻恐惧会彻底毁掉对方的前途。
      循环往复,无休止地自我拉扯。
      沐或望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带着难以掩饰的艰涩。
      “老师今天说的话,还有单人单桌的安排,你听见了。剩下一百一十八天,加上我父母的介入,我们没有多余精力再维持现在这样。”
      许见春安静地站在原地,双手无意识攥紧校服下摆。
      她外表依旧是那副清冷镇定的模样,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胸腔里面一阵阵发疼。无数种念头翻涌上来,她想开口说不要,想告诉沐或自己可以扛住所有压力,不会拖累她。可是话到喉咙,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不能那么自私。
      沐或有她一定要去奔赴的目标,那所远方的顶尖院校,她为之规划了整整两年。而自己,同样不能把未来赌在一段前途未卜的关系上面。她们的感情,已经引来了沐或父母的干预,再纠缠下去,风波只会越闹越大,甚至有可能传遍整个学校,毁掉两个人的高三。
      她们都耗不起。从今往后,教室里相隔数排桌椅,连借一支笔、随口问一道题的合理借口,都会越来越少。校外,沐或的家人还在盯着她们每一步动向。
      “继续这样下去,我们两个人都会分心。”沐或的呼吸微微不稳,每一句话都说得很慢,像是从心口硬生生挤出来,“猜忌,敏感,患得患失。还有来自我家里的压力。哪怕我们刻意疏远,心里还是会不断去想对方。这样没有办法专心备考。现在连同桌都不是了。”
      许见春垂眸,目光落在地面堆叠的枯叶上。
      她预想过无数种结局,却没有料到,真正来临的这一刻,沉重到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所以呢。”她的语调压得很平,听不出情绪。
      “暂时分开吧。”
      沐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肩膀轻微地颤了一下。
      “不是永远。只是高考结束之前,我们不要再做恋人。我们只是普通同学。把所有感情全部暂停。”
      空气一瞬间凝固。
      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低响。
      许见春抬眼看向沐或。少女的眼底清清楚楚盛着痛苦,同样舍不得,同样煎熬。并不是不爱了,恰恰是因为太在意对方的未来,太清楚横亘在中间所有无法立刻解决的阻碍,才不得不做出最残忍的选择。
      她们没有办法一边热烈相爱,一边毫无波澜地投入最后的冲刺。更何况,很快连并肩坐在一块的资格,都会消失,沐或的父母还在暗处观望。
      许见春沉默了很久很久。
      无数画面飞快从脑海闪过。天台的吻,出租屋里无声的拥抱,无数个互相安慰的夜晚,那句清晨准时响起的“今天我也很爱你”,那些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秘密和温柔。还有沐或父母坐在自己狭小公寓里的画面,那些冷静而锋利的劝诫,一遍一遍在耳边回响。
      她骨子里那一份长久以来的自卑与不安,在此刻悄悄冒出来。她寄人篱下,一无所有,未来全部只能靠自己一笔一题考出来。她没有资格任性地沉溺情爱,拿两个人的前程去冒险。
      沐或说得没错。
      现在继续在一起,只会不断互相消耗,引来更多无法控制的麻烦。
      “好。”
      一个字,轻飘飘吐出来,用尽了许见春全身所有力气。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暂时分开。等到高考结束。再说我们的事。”
      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没有眼泪,没有质问。
      两个足够清醒,足够骄傲的少女,选择用最安静的方式,叫停这段关系。
      沐或的睫毛湿了。她极力克制,不让眼泪落下来。她很想伸手抱一抱眼前的人,可她知道一旦触碰,所有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会直接崩塌。她的家人已经盯上许见春,任何一次亲密的举动,都有可能变成新的把柄。
      “以后,在学校,除了万不得已的学习交流,我们不要有多余的往来。私下也不要再发消息,不要单独见面。”沐或把规则一条一条说清楚,每一条都像一把小刀,轻轻割在两个人心上,“一百一十八天。我们各自走各自的路。”
      “我明白。”许见春点头。
      她把翻涌上来所有的委屈、难过、不舍,还有被沐或父母找上门的难堪,全部死死封闭在身体里面。在外人面前,她永远不会展露脆弱。哪怕此刻心口已经痛得快要裂开,脸上依旧维持着那一层淡淡的冷。
      “希望我们,都可以得偿所愿。”
      简短的告别,到此为止。
      没有拥抱,没有最后的亲吻。
      暮色彻底沉落,天色转成灰蓝。
      她们并肩沿着小路往回走,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谁都不再说话。方才那一场短暂的谈话,敲定了接下来四个月所有相处的基调。
      回到教室,全班已经开始搬动课桌。嘈杂的拖拽地板声响此起彼伏。一张张双人桌被拉开,均匀散落在教室各处,留出纵横的过道。黑板上新座位号清晰罗列。沐或分到靠前靠左的位置,许见春被安排在教室后排靠右。一整个教室的距离。
      许见春弯腰,托起自己沉重的书桌。书本、试卷堆叠得老高。她垂着头,一步步走到属于自己的新位置,把桌子稳稳放好。沐或同样沉默地安置好所有东西。
      一张又一张独立的单人课桌,整齐排布。
      从今往后,她们之间隔着整间教室的人群。隔着身份悬殊,隔着沐或父母明确的反对,隔着整整一百一十八天漫长难熬的冲刺时光。
      晚自习铃声响起。
      一落座,两个人立刻切换回备考的状态。
      沐或翻开习题册,笔尖落下去,力道重得几乎戳破纸张。她强迫自己把全部注意力投入眼前的题目。可心底那一块空缺,实实在在摆在那里。巨大的空落感一阵阵涌上来,她只能咬紧牙关硬扛。一想到自己的父母给许见春带去的伤害,愧疚如同潮水反复冲刷她的理智。
      许见春同样埋首试卷。
      可今天的字,写得比往日更用力。
      她把所有无处安放的情绪,所有来自沐或家人的羞辱与压力,全部转嫁到刷题这件事上。既然不能再把温柔留给彼此,那就把全部的自己,交给一张张卷子。
      新的节奏正式开始运转。
      早读的读书声比从前更加响亮。天还未亮,教室已经坐满学生。许见春总是提前二十分钟到,拿出整理好的知识点清单,低声背诵。她不会朝前排张望,哪怕余光偶然捕捉到沐或的背影,也会立刻移开视线。
      课堂之上,她们分处教室两端。老师讲重难点,两个人各自飞快记下笔记。从前还存在的、侧身简单交流几句解题思路的机会,彻底消失。哪怕遇到难解的题目,也只会就近问身边其他同学。
      简短的讨论,再也不会发生在她们之间。
      说完,立刻转回自己的桌面,不会再多聊半句闲话。
      曾经那些课间悄悄递过去的小纸条,悄悄分享的糖果,眼神之间隐秘的交汇,全部消失干净。距离被物理空间拉到最远。
      周围的同学慢慢察觉到变化。
      夏妍好几次凑过来,欲言又止。她明显感觉到,这两个曾经十分默契的人,如今不止没有同桌的交集,连眼神都很少相撞,只剩一层冰冷遥远的客气。她隐约听见零碎传言,说沐或的家长来过学校。夏妍想问发生了什么,可是看着许见春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情,最终什么都没有开口。
      所有人都只当是单人单桌的新布局、沉重的高三压力,还有来自家庭层面的干预,压垮了从前的亲近。
      没有人完整猜到全部的故事。没有人知道沐或父母曾经登门拜访许见春狭小的出租屋,抛出一份冰冷的交易。没有人猜到,她们刚刚做了一个极其沉重的约定。
      周测一场接一场接踵而至。
      试卷如雪片一样下发。每一张单人课桌的边角,习题堆叠得越来越高。每一次考试严格计时,铃声一响立刻停笔。答题卡收上去,连夜批改,第二天一早公布分数和排名。
      分数偶尔波动。
      一次数学测验,许见春几道压轴步骤丢分,名次小幅下滑。班主任把她叫进办公室谈话。
      “最近状态有没有问题?”老师翻看着她的卷子,“你不该在这里失分。是不是心思没有完全沉下来?改成单人单桌之后还适应吗?”
      许见春垂眸,冷静复盘自己的失误。
      “计算疏漏,题型变式考虑不全。我已经整理进错题本了,后续会加练同类大题。座位没有影响。”
      她没有吐露半句私人情绪,更不会提起沐或父母找上门的往事。所有情绪是她一个人的秘密,不需要任何人来分担。
      走出办公室冷硬的走廊,冷风迎面吹过来。一瞬间,孤独铺天盖地将她裹住。她下意识转头,远远看见沐或正站在楼梯口,抱着一摞作业本。两个人目光猝不及防撞上。
      仅仅一秒。
      沐或率先挪开视线,转身径直上楼。
      没有停顿,没有示意,如同普通的同班同学擦肩而过。
      许见春站在原地,心口狠狠一抽。
      这就是她们选好的路。就算再难受,就算外面还有那么多阻碍压过来,也要遵守约定。
      夜里回到狭小的出租屋,关上门,隔绝外界所有目光,许见春紧绷一整天的防线才有片刻松动。疲惫和难过一齐涌上来,她趴在书桌边缘,安静地深呼吸。那天沐或父母坐在这间屋子里的画面反复回放。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被她硬生生憋回去。
      她翻开厚厚的活页错题本。
      一笔一画,把今天所有的漏洞完整梳理。
      墙上贴着新的计划表,密密麻麻填满接下来一百多天的安排。没有任何一栏留给情绪,留给想念。所有时间,全部切割给各科复习。
      物理模型专项,数学导数与圆锥曲线,语文整套答题范式,英语高频易错点。一项一项,清晰分明。
      沐或在另一边,同样在咬牙硬撑。
      她的房间书桌最显眼的位置,写着上海交大四个字。那是她拼尽全力也要抵达的目的地。可深夜刷题到疲惫至极的时候,脑海里总会不受控制地跳出许见春的脸。随之而来的,还有那天父母回家之后,和她一场激烈的争吵。他们要求沐或彻底断绝来往,否则不惜动用一切手段。
      每一次,沐或都用力摇一摇头,强迫思绪拉回卷面。
      从前至少是同桌,一天十几个小时肩并肩处在同一个密闭的空间。如今隔着满教室的人。看不见侧脸,听不到她翻卷子细微的声响,连无意之中胳膊相碰的机会都彻底消失。沐或的父母依旧时刻留意她的社交动态。每一件微小的琐事,都很容易勾起过往的回忆,也带来一层沉甸甸的焦虑。
      她们只能用极致的忙碌,去填满所有空隙。
      课间不再有片刻放空。别人趴在桌上小憩的时候,她们依旧在刷题。吃饭的时候尽量错开时间,避免两个人单独走在一起。放学各自走不同的方向离开校门。
      整个班级被极速推进的备考节奏裹挟。
      所有人都活在试卷、分数、排名和倒计时里面。小的矛盾,细碎的八卦,短暂的情绪,通通被巨大的升学压力压下去。没有人再有多余精力去探究两个尖子生之间微妙的疏离。
      日子一天一天往前碾。
      一百零八天。
      九十九天。
      九十天整。
      倒计时的数字不断往下跳。
      春日慢慢降临校园,枝头冒出嫩绿的新芽。教室里面永远弥漫油墨和纸张的味道。一张张独立的单人课桌静静排列,一套又一套模拟卷做完,一本又一本笔记写满。
      许见春的心态,在高强度的重复里,慢慢沉淀下来。
      疼痛没有彻底消失。沐或父母登门留下的刺,永远扎在心底某个角落。只是所有情绪被她压到心底很深的位置。她学会了和这份隐秘的惦念、隐秘的委屈共存。只要不去主动触碰,它就不会打乱自己的脚步。
      沐或亦是如此。愧疚和思念日夜交织,她不敢再主动靠近许见春,害怕自己的每一次出现,都会为对方引来新一轮的为难。
      她们分处在教室的两端,隔着几十名同学,隔着遥遥相望的距离,隔着一道来自家庭无形的高墙。她们是老师眼中最省心的两名学生,稳定、自律,永远走在所有人的前面。
      只有她们自己清楚。
      在一百一十八天之前,她们拥有过一段只属于彼此的滚烫时光,做过一整个学期的同桌,一同经历过沐或父母突兀的登门劝说,也立下了一个沉重的约定。
      暂时分开。
      拆掉座位,拉开距离,隔绝私下所有联络,先各自奔赴属于自己的终点。
      至于未来还有没有机会重新走到一起,能不能跨过家世、家庭所有厚重的阻碍,没有人知道答案。
      眼下,她们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埋首于无边无际的题海。
      在喧嚣又匆忙的高三春天里,把那一份没有宣告结束的喜欢,小心翼翼封存,安静地搁置在一百一十八天之后。
      等待高考落幕的那一天,再决定,故事要不要继续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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