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本能依赖》日透

8、意外 唇瓣毫无预

　　自纪衡发去地址后，季筠岚就再没回复。

　　手机被搁置在茶几上，屏幕发出萤萤微光。纪衡观看着先前的综艺节目，表情看似认真，视线却隔个三五秒就往下落一次。

　　伴随电视里传出“哈哈哈”的大笑声，纪衡眉目间的焦躁再也压不住。他一把抓过遥控器按下暂停键，恼人的声音是停止了，可脑海中杂乱无章的思绪怎么也止不下来。

　　算算时间，季筠岚现在应该在车上吧。可是正常情况下坐上车后不应该发句“在路上了”报备一声吗，他为什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纪衡拧眉，摸不准季筠岚到底是来了还是没来。

　　他想发条消息问问，可又别扭地觉得这样显得他有多期待季筠岚到他这儿来似的。

　　正胡思乱想着，门口突然响起“叩叩”两声。

　　纪衡大脑空白，瞬间怔愣住，一股紧张的情绪从心口蔓延到四肢，让他不知该有什么动作。

　　直到敲门声又响起，纪衡才如梦初醒般三两步走向门口，猛地拉开门。

　　是季筠岚。
　　待看清对方后，纪衡仿佛被钉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现在的表情已经不是愣，而是呆了——因为季筠岚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被打捞出来一样，额发湿哒哒的贴在脸侧，身上的白色的T恤沾水后洇出大片深色，紧黏着皮肤。

　　总之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纪衡就这么傻站着堵在门口。声控灯熄灭，楼道里漆黑一片，屋内的灯光一半被纪衡的身影遮住，一半落在季筠岚脸上。

　　终于，季筠岚开口了：“不让进？”

　　“啊？哦。”纪衡被对方声音唤醒后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不礼貌。他忙侧身让路：“没，你进。”

　　季筠岚虽然淋得跟落汤鸡似的，但他神色如常，丝毫没有显露出难堪。
　　纪衡莫名联想到小区楼下那几只流浪猫。即使毛发粘了灰尘甚至结成一缕一缕，面对人类依然高傲不已。

　　季筠岚像猫？纪衡霎时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不过细细思索，季筠岚虽是alpha，五官却不似一般alpha那样冷硬。他皮肤很白，睫毛很长……纪衡更倾向于用漂亮形容他的长相。

　　性格方面……季筠岚周身气质冷冷淡淡的，不喜与人接触，从不同他人称兄道弟或是勾肩搭背，边界感极强。而且由内而外散发出矜贵的气息。

　　有个词叫什么来着？
　　清冷出尘。对，这个词也很适合形容他。

　　纪衡默默地想，漂亮，安静，高傲，喜欢独处。如此看来，确实有点像小猫呢。

　　季筠岚站在玄关处，问：“要换鞋吗？”

　　纪衡闻言，缓过神：“等下，我给你找双新拖鞋。”

　　他弯腰打开鞋柜时又顺带瞄了下季筠岚，随即低头掩盖住笑意。季筠岚垂眸，很敏锐地察觉到纪衡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他抿了抿唇，目光扫过皱巴巴的t恤，懊恼自己今天出门忘了带伞。

　　纪衡正要把拖鞋抽出来，一道凉嗖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笑什么呢？”

　　纪衡保持着下蹲的姿势，歪着头仰起脸往上看。只见季筠岚正定定注视着他，眸色沉沉，高大的身躯使得纪衡一整个被笼罩在阴影里，压迫感很强。

　　被这样渗人地盯着，纪衡一时无言。他大脑飞速旋转，思索自己又哪里惹这位大爷不高兴了。

　　由于季筠岚微低着头，雨水在重力作用下凝结成水珠坠在发梢。“啪嗒”一声，水珠终是不堪重负，直直砸落在纪衡眼下，又顺着脸侧轮廓滑出一道水痕。

　　纪衡被这突然的一下惊得一激灵。他视线扫过季筠岚潮湿的发丝，猛然想到了让季筠岚生气的缘由。

　　他不会以为自己在嘲笑他吧！

　　纪衡心里有苦说不出。他能怎么解释？总不能对季筠岚实话实说：“我笑是因为觉得你有点像小猫”吧。要是说出来，季筠岚肯定更会恼羞成怒的。

　　于是他眨眨眼，企图萌混过关：“没笑啊，你看错了吧。”

　　说着，顺手将拖鞋放到季筠岚脚边：“找到了，你换上试试。”

　　好在季筠岚没有继续为难他，只是冷着脸独自生闷气。趁他换鞋的间隙，纪衡从卧室拿出一条毛巾：“你先把头发擦擦。”

　　季筠岚接过，随意揉了揉头发。纪衡看着他湿透了的衣裤，迟疑片刻道：“那个，你不介意的话，要不先洗个澡？”

　　没等季筠岚回答，他又语速很快地说：“咱俩差不多高，衣服你可以穿我的……内裤我这有新的，洗手台柜子里也有没拆封的洗漱用品，洗发水沐浴露都在浴室架子上。”

　　“我，”纪衡顿了顿，欲盖弥彰地说，“主要我是怕你感冒了在家里偷懒，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在学校受苦。”

　　他表面理直气壮的，实际眼神乱瞟，耳尖也红了。

　　季筠岚看破不说破，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纪衡这嘴硬的样子……倒是怪有意思的。

　　季筠岚生出了些许逗弄的心思，故意不做声，瞧着纪衡一个人兵荒马乱，也算是报了刚才被嘲笑的仇。

　　纪衡干站着，尴尬如潮水般涌了上来。他咬牙，刚想补一句“爱洗不洗”，季筠岚却先他一步开了口：

　　“不介意。”

　　纪衡见他答应，把话咽回肚子里，悄悄舒了口气，借着找衣服的由头飞快窜进了卧室。

　　季筠岚站在原地，指腹轻轻摩挲过毛巾表面的纹理。

　　-

　　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停止，几秒后门咔哒被打开，季筠岚裹挟着水汽走出来。

　　纪衡划拉手机的手停下，随意搭在床沿。他抬眼，目光径直落在季筠岚穿着的衣服上，然后毫不遮掩地闷头笑起来。

　　他肩膀微颤，边笑边评价：“嗯，挺好看的，显得你特嫩。”

　　季筠岚先前不分青红皂白地冤枉他，他当然不会咽下这口气。为了给对方找堵，纪衡特意翻出了自己压箱底的一套家居服——那是小姨去年给他买的，衣裤是配套的浅粉色，上衣中间还印了个卡通人物，纪衡辨认了一下，应该是猫和老鼠里面汤姆喜欢的那只白色波斯猫。

　　纪衡笑得猖狂，可说的倒是实话。季筠岚本身就白，粉色更是衬得他皮肤白里透红，冲淡了周身冷硬的气息，眉眼都显得柔和起来。

　　最重要的是，纪衡觉得他怪像那只波斯猫的，不过这话他肯定不会说出口。

　　季筠岚被纪衡这么“算计”，按理说应该要生气，可他对上纪衡这眉眼弯弯的模样，却一点脾气也发不出来。

　　不生气归不生气，季筠岚睚眦必报，被坑了定要反击回去。

　　于是他佯装冷脸，走到纪衡身前，在纪衡抬脸看他时，趁其不备一把掐住他的脸颊肉。

　　“喂……放手……” 纪衡在季筠岚的手动调节下被迫维持嘴角上扬的表情，说话含糊不清，“……快放开……你给我等着……我……”

　　“哦，我等着，”季筠岚不光掐着他的脸，还挑衅般捏了捏，似笑非笑道，“婴儿肥？”

　　婴。儿。肥。
　　天杀的季筠岚，见动手没用，就试图用这种羞辱人的方式激怒他？

　　纪衡冷笑。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季筠岚成功了。

　　他彻底怒了，猛然握住季筠岚的手腕。然而圈住腕骨的瞬间，他第一反应是季筠岚手腕也太细了。

　　仿佛寒风中的枯枝，一折就断。

　　但季筠岚身上没几两肉，力气却大得吓人。

　　纪衡用十成十的力拽他胳膊，他的手就跟焊死在纪衡脸上似的，纹丝不动。

　　或许是alpha骨子里的控制欲作祟，季筠岚见纪衡一副张牙舞爪要和自己对着干的模样，心里不太高兴。

　　他也不委屈自己，当即变本加厉地又用了点劲。

　　纪衡被掐疼了，半真半假地痛呼出声。后者不为所动，一点儿也不手下留情。

　　……硬的不行，那就只能来软的。

　　纪衡能屈能伸：“哥我错了。”

　　“哥，”纪衡想了想蒋韶平日那狗腿样，有样学样道，“筠岚哥，我真错了，快松手。”

　　筠岚哥。
　　到底是在人家的地盘，还是不要太放肆。
　　从进门开始就相当不客气的季筠岚此时很客气地想。

　　他意犹未尽地撒手后，满脑子都是纪衡刚喊的那声“哥”。因此直起身时，对纪衡的偷袭毫无防备。

　　待季筠岚反应过来，纪衡的手已经碰到了他的脸。

　　情急之下，他本能地去抓纪衡的胳膊。哪只纪衡早有预料，半路截住他的手，往旁边拽。

　　纪衡才领会过季筠岚手劲有多大，拽他时自然用了全力。

　　季筠岚微微弯腰的姿势本就不好保持平衡，再加上纪衡此时这么一拽，顿时重心不稳，往纪衡身上倒去。

　　身高190的alpha，重量不容小觑。纪衡没料到事情会是这个走向，他慌乱地想要扶稳季筠岚，却被对方带着一同倒在床上。

　　□□相撞，发出“砰”的响声。纪衡被压得不禁闷哼，一时间无法动弹。

　　季筠岚知道自己刚刚没来得及收力，纪衡完完全全担了他的重量，连忙想要撑着床起身，检查纪衡有没有伤到哪。

　　他的脸并不朝向纪衡，起身时下意识顺势扭头查看纪衡的情况，丝毫未注意到两人的距离有多近。

　　唇瓣毫无预兆擦过对方的脸颊。
　　纪衡疼痛之余感觉出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扫过脸侧。他偏过头，霎时，彼此呼吸交缠在一起。纪衡能清晰看到季筠岚根根分明的睫毛，看到他高挺的鼻梁，再到嫣红的嘴唇……等等！

　　纪衡大脑轰然一片，终于慢半拍意识到那软软的触感从何而来。

　　季筠岚眼中的错愕还未褪去，耳根也烧得厉害。他张了张嘴：“我……”

　　鼻尖萦绕着沐浴露味混合薰衣草味的香气，纪衡闻得晕乎乎的，听不清季筠岚说了什么，只能看到他的唇瓣开开合合。

　　“抱歉……”季筠岚鲜少有如此窘迫的时候，“刚才……我没注意……”

　　纪衡恍惚地回了句“没事。”

　　好近啊，他忍不住想，近到只要稍微往前凑凑，就可以……

　　纪衡骤然吓清醒了。

　　他在想什么？他怎么能有这种大逆不道违背伦理的想法？

　　羞耻感一下子席卷全身，纪衡慌不择路地想要推开季筠岚。后者察觉到他的抗拒，浑身的燥热好似冷却下来，脸庞因羞涩而染上的红晕褪去，又恢复了原先冷冰冰的态度。

　　季筠岚沉默着爬起来，语气无异地询问：“压到你了吗？”

　　“没有。”纪衡对上季筠岚漆黑的瞳孔，又飞速移开。

　　紧接着，两人皆默契地没再开口。

　　慌乱过后，纪衡逐渐冷静下来。但喜悦还是不可控地涌上心头，如同入秋后的寒气，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他偷偷瞥向季筠岚。
　　季筠岚正安静坐在床边，垂着眼帘，没有表情。淡淡的压抑感弥漫在他周围。

　　相处这么久，纪衡对季筠岚的情绪在无知无觉中变得格外敏感。他心脏猛地被摄住。季筠岚不高兴？为什么？因为刚刚那个意外吗？

　　也是，纪衡想。毕竟他们关系一般，还是都是alpha，任谁不小心亲了一个不熟的同性，大概都会觉得膈应吧。

　　刚冒头的喜悦一下子被掐灭。明知季筠岚没做错什么，纪衡还是不爽。

　　和对方赌气一般，纪衡也学他的样子兀自发呆。两人一个垂头看地一个躺平看天花板，谁也不理谁。

　　最终还是纪衡先败下阵来，他总不能真和季筠岚在这儿枯坐一宿，况且作业的事是他先得罪了季筠岚，害人家大半夜淋着雨跑这一趟。来者是客，同客人置气也太没有风度了。

　　纪衡宽慰自己半天，勉强算是消了气。他语气硬邦邦的，主动打破僵局：“你不是要作业吗。”

　　他下床走到课桌前拿起物理小册，转身递给季筠岚：“你的 。”

　　纪衡别扭地示好，而季筠岚心不在焉，完全没有接收到纪衡释放出的信号。他像个只会执行指令的机器人，默默伸手收下，全程连句谢谢都没有。

　　纪衡只觉得刚压下去的火气又蹭蹭蹭往上冒。他看着季筠岚对他爱答不理的模样，嗤笑道：“还没生够气呢？”

　　纪衡语气带刺，连一向情感淡漠的季筠岚都感受到他话语背后极力压制的烦躁，诧异地与其对视。

　　纪衡面色阴郁，正死死盯着季筠岚，眼中怒气喷涌而出。

　　季筠岚不明白为什么纪衡突然就不高兴了。他不想吵架，只能垂下眼睫，毫无说服力地辩解：“没生气。”

　　“没生气，”纪衡将这三个字在口中咀嚼一遍，笑了。他讽刺意味十足地反问，“那你摆着张臭脸给谁看？”

　　“怎么，是故意针对我？”

　　季筠岚哑然，他也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纪衡脸侧的温度和排斥的神情将他反复拉扯，心情一会儿直冲云端，一会儿又跌落谷底。这种奇怪的情感让他感到陌生，也让他不知该怎么面对纪衡。

　　季筠岚沉默不语，让人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这要是电视剧，纪衡估计已经被气得夺门而出了，可他现在身处自己家，连表达愤怒都要退而求其次，至多摔上卧室门，再一屁股坐沙发上生窝囊气。

　　纪衡去了客厅，只留下季筠岚怔怔望着紧锁的卧室门，心乱如麻。和纪衡刚认识那段时间，他们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最严重的那次甚至进了医院，可纵使矛盾频频，季筠岚也没有哪次像现在一样束手无策过。

　　怎么办？要不道个歉？可他哪儿也没做错该怎么道歉，就说句对不起会不会显得太没诚意了？

　　或者……试着哄一下？季筠岚回想起班里那几对老爱吵架的小情侣，通常上一秒还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下一秒说说软话，便又眉目传情着和好了。虽说他和纪衡不是情侣，可老爱吵架是真的，总体来说应该大差不差吧。
　　但他刚刚一个字没说都把纪衡气的够呛，要是去哄了……真不会火上浇油吗？

　　不然让纪衡自己消消气呢？不行！季筠岚立马否决这个选项。万一纪衡气性大到再和他冷战一周怎么办？

　　季筠岚纠结来纠结去，最终决定把三个方法都挨个试试。先道歉，如果纪衡不买账，就说点软话哄哄人，哄也哄不好的话——
　　季少爷脸皮有限，顶天做到这一步。哄不好就只能等纪衡自己消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