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平上声》林灼泽

5、第 5 章 第五章

　　第五章
　　周日早上七点，陈象的手机闹钟还没响，他就已经醒了。
　　不，准确地说，他根本没怎么睡。昨晚阿May把那张抓拍的照片发给了他，还跟陈象八卦了她从许世海那边打听来的情况。
　　芋泥不腻：小许说你们不算认识……
　　芋泥不腻：小许说你人很好……
　　芋泥不腻：小许说你们之前只遇见过几次……
　　芋泥不腻：哇~~小许说你身材真的很好~~
　　陈象根本招架不住，只能每句话都回她一个适当的卡通表情。
　　昨天晚上他在徐家仁的床上，盯着手机里的那张照片。翻了大概两百个身。
　　把枕头翻过来覆过去，一会儿仰躺一会儿侧躺一会儿趴着。
　　最后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半张脸埋在枕头里，一条腿搭在被子外面，另一条腿压在被子上——勉强迷糊了几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他的头发翘得像一只刚经历了八级台风的刺猬，但精神状态却出奇地亢奋。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钟，脑子里又自动回放了昨天傍晚的那个画面：许世海凑上来，抱住他，然后松开，转身走了。
　　那个拥抱大概只持续了不到五秒，但陈象的大脑已经把这五秒拆成了至少五千帧，每一帧都做了逐格分析——许世海抱过来的时候，他的T恤上有洗衣液的淡香；他的肩膀很窄，抱起来整个人只到他的胸口位置；他抱完松开的时候，仰头看了他一眼，那双黑亮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点像是释然的笑意。
　　然后就走了。
　　就走了？
　　抱完就走了？
　　陈象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决定先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归档到“待处理”文件夹里。今天还有一天活动，下午两点许世海会来接班，他今天想把自己收拾得像个正常人。
　　他下床洗漱，经过镜子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看镜子里自己的发型——那几撮翘起来的头发以一种违反物理定律的倔强姿态指向天花板。他用水抹了两把，压不下去。又抹了两把，还是压不下去。
　　陈象站在洗漱台的镜子前，拿起一管发蜡，以一个从未自己做过造型的直男的虔诚和笨拙，往头上抹了大概正常用量两倍的发蜡。结果头发被压得太服帖了，看起来像是三天没洗头。他又用水冲了一下重新来，这次抹少了点，终于搞出了一个勉强能看的发型——不算多时尚，但至少看起来像是认真打理过的。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在了徐家仁的梳妆台上。那里摆着几瓶香水——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潮牌香水，都是些低调的木质调或者清冽的柑橘调，很符合徐家仁的风格。陈象拿起一瓶闻了闻，觉得不错，往自己身上喷了一下。又觉得好像不够，又喷了一下。又觉得万一许世海站得远闻不到呢？又喷了一下。
　　最后他下楼的时候，整个人像一个行走的香水专柜嗅棒。
　　整个早上，陈象在活动现场的状态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魂不守舍。他一边布置物料一边时不时瞟一眼手机，一边发传单一边时不时瞟一眼手机，连巴哥让他去搬一箱样品的时候他都差点把样品搬到了洗手间方向去。“你是不是昨天中暑了？”巴哥关心道，陈象只能随意应付了几句。赶紧低头干活。而阿May也时不时用那种挤眉弄眼的神态过来身边，嬉皮笑脸的扯东扯西。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吃饭，阿May又拉着他去吃负一楼的麻辣香锅。陈象一边吃一边心不在焉地翻手机，点开许世海的微信头像又退出，点开又退出。他打了一行字：“今天下午你也来吧？”然后删了——执行表上明明写着两点到六点，问这种话显得自己像个智障。他又打了一行字：“你吃饭了吗？”然后又删，问这种话显得自己更智障。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桌上，专心吃麻辣香锅。阿May看着他这一系列操作，只是笑眯眯地喝了口酸梅汤。那个贱兮兮的表情潜台词大概是“姐都懂”。
　　陈象终于忍不出回了她一句：“May姐，你不要捕风捉影的什么都拿来磕CP，我和小许没什么，你都魔怔了看着！”
　　吃完饭，陈象回到摊位想休息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吃饱了，再加上昨晚没睡好，不一会就在椅子上沉沉睡去了。不知时间过了多久，坐边上刷手机的阿May突然捅捅他，“来了！来了！”许世海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里面叠穿了一件白色T恤，下面是深灰色的休闲短裤和白色帆布鞋。头发还是那么蓬松柔软，额前的碎发被午后的阳光照出一圈淡淡的金边。
　　陈象的瞌睡一下没了，木纳的看着许世海渐行渐近。
　　许世海右脸颊那个浅浅的酒窝在看到陈象投来的目光那一刻就浮了出来，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湖面，在陈象心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下午好。”许世海走过来，很自然地跟陈象打了个招呼。然后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纸盒，递给陈象，“给你带的。”
　　陈象接过来一看——是一盒闪电泡芙，细长条形的，表皮金黄，上面撒了一层薄薄的糖霜，和他微信头像上那个泡芙一模一样。
　　“这是……”陈象愣了一下。
　　“我特意给你买的。”许世海说这话的时候微微低了低头，像是在不好意思，但很快又抬起头来，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看着陈象，“我记得里面的馅是卡仕达酱，不是很甜的那种。”
　　陈象的大脑在处理这条信息的时候出现了明显的卡顿。他低头看着那盒泡芙，金黄色的外皮在商场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每一个都做得整整齐齐，大小均匀，一看就不是随便做做的那种。纸盒的右下角印着一个小小的logo，和昨天微信头像上那个水印一模一样。
　　“谢谢！”陈象明明早就接过这盒泡芙，可以突然又慌乱起来，不知道应该放哪还是直接拆开啃一口，还是怎么样好。
　　“等一会儿饿了再吃呗！”许世海笑了笑，从他身边走过，去摊位后面拿人偶服。陈象捧着那盒泡芙站在原地，意识到自己现在有点失态，许世海已经径直往洗手间方向走去了。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盒泡芙，然后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拿出一根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在牙齿间轻轻裂开，里面的卡仕达酱又滑又凉，甜度刚好，不会腻。他又咬了一口，猛地一拍脑袋。忽然想起这家泡芙。他拿起纸盒仔细看了下那个logo，对了，这家泡芙在玄武湖那边很出名，之前上学时候托儿经常去买，有时候他们谁有经过玄武湖的时候，托儿也会叫他们帮忙带。他就帮忙带过好几次。这家的泡芙不便宜哦！
　　陈象拿起泡芙，猛的咬了一大口。阿May突然在边上悠悠的传来一句：“哎呦~”直接把陈象吓呛住了，不停的咳嗽。
　　阿May一脸磕到了的表情，笑眯眯给陈象递上矿泉水，脸上写满了“什么也别说，我都懂！”。
　　整个下午，陈象发传单的效率比上午高了至少三倍，因为他每次从摊位前经过，都能看到穿着人偶服的许世海在跟小朋友互动。那个圆滚滚的卡通甜品在人群中飘来飘去，动作轻快又灵活，偶尔会转过头来，从头套的眼孔里朝他的方向看一眼——至少陈象觉得是在朝他看。他甚至开始想象头套里面许世海的表情：大概是带着那个浅浅的酒窝，睫毛上沾着细密的汗珠，嘴角微微翘起来。
　　下午四点半左右，许世海又到摊位后面喝水，摘下头套的时候头发已经湿透了，贴在额头上，衬得皮肤更白。陈象注意到他鼻梁上那颗小痣被汗水衬得更明显了，在灯光下像一颗极淡的芝麻粒。许世海喝了两口水，转头发现陈象在看他，没有移开目光，反而冲他笑了一下。
　　陈象也没有移开目光。两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同时移开了视线。陈象低下头整理传单，许世海则重新戴上头套回到了人群中。那两秒钟的默契让陈象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下午六点，许世海换下了人偶服，交接给了下一个兼职的女生。他走到陈象面前，正要开口说什么，陈象抢先了一步。
　　“你明天有空吗？”
　　许世海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陈象会这么直接。“明天？白天有空，晚上要上班。”
　　“那我们出去玩吧。”陈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稳，但耳朵尖已经开始泛红了，“刚才巴哥特意过来说了，连着两天加班，明天调休一天，我们出去玩吧。”
　　许世海偏了偏头，打量了陈象两秒。那两秒里，陈象的大脑里过了大概八百个念头——他会不会觉得太突然了？他会不会觉得我太冒昧了？他会不会已经有别的安排了？他会不会根本不想跟我出去？他会不会——
　　“好啊。”许世海说。
　　陈象脑子里那八百个念头同时静音了。
　　“那我们微信联系。”
　　“嗯，明天见。”许世海笑了笑，转身飘走了。
　　陈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商场门口，然后低下头对着手里那盒只剩两根的泡芙露出了一个极其满足的笑容。阿May端着相机从旁边经过，一脸磕的心满意足的表情，用口型对陈象说了四个字：“明天见哦。”陈象假装没看见。
　　等今天的工作结束再清场把物料都清点搬上王师傅的面包车，陈象看看手机已经十一点半了，王师傅跟巴哥打个招呼就开车走了，物料丢车上一晚，明早送去仓库。赶紧回家睡觉要紧。巴哥跟陈象交代了一下打出租车回去记得保留发票，可以报销，注意路上安全之类的，也就就一溜烟自己开车走了。等陈象打车到家再洗完澡，倒在徐家仁软软的床上，时间已经快两点了。陈象摸出手机，想了想发了句：睡了吗？
　　幸运泡芙：还没下班
　　八十照样边路爆点：这么晚呀？
　　幸运泡芙：对呀 周末都是这样
　　八十照样边路爆点：那你平时呢？周一到周五也要到这么晚吗？
　　幸运泡芙：每天都一样只是周末人多会更忙一点
　　八十照样边路爆点：那每天都上班？不休息的么？
　　幸运泡芙：哦 我们是每个月有四天假提前跟主管说就行了
　　八十照样边路爆点：哇！感觉好幸苦哦！万恶的资本家！
　　幸运泡芙：还好啦 之前做服务员的时候 每天算起来都要上快十个小时的班
　　八十照样边路爆点：你们老板姓周还是姓黄？这么剥削呀？
　　幸运泡芙：什么意思 我们老板姓王
　　八十照样边路爆点：黄世仁……周扒皮……知道吧？
　　幸运泡芙：哦 哦
　　陈象看着那边过了十几秒才回的哦哦两字，察觉到有点不对。他好像不知道。
　　八十照样边路爆点：能问下你多大了吗？
　　幸运泡芙：二十
　　八十照样边路爆点：大二？还是大三？哪个学校？
　　幸运泡芙：嗯没上学了很早就出来工作了
　　陈象狠狠抽自己的嘴巴一下，啪的一声还挺响，疼的陈象自己龇牙咧嘴的又揉了几下嘴角，这下真的觉得自己就是纯纯傻逼一个。
　　八十照样边路爆点：不好意思！
　　幸运泡芙：没事
　　陈象边思索边打字，应该赶紧换话题。
　　八十照样边路爆点：我比你大三岁，我是山东烟台人，你呢？
　　幸运泡芙：云南昭通
　　八十照样边路爆点：你是少数民族吗？
　　幸运泡芙：苗族
　　八十照样边路爆点：哇！我第一次认识苗族的人！感觉好犀利！
　　幸运泡芙：哦 哦
　　陈象看着哦哦两字，感觉应该赶紧再换话题
　　八十照样边路爆点：明天你想去哪玩？
　　幸运泡芙：嗯我都可以的
　　幸运泡芙：你觉得好就行
　　陈象看他补充的那句话，开始思索起来。正常如果跟徐家仁，范托儿他们这些朋友出去玩的话，约羽毛球或者桌球；看电影；剧本杀；密室逃脱；唱K；酒吧。不对，怎么又绕回酒吧了！陈象突然一拍脑袋，对了！游乐场！之前大学时候谈的女朋友李萱萱，第一次约她出门时候也是这样苦恼半天约去哪！最后还是徐家仁给出的主意。
　　八十照样边路爆点：你去龙之谷玩过吗？
　　幸运泡芙：是什么
　　八十照样边路爆点：是游乐场！怎么样？
　　幸运泡芙：可以呀 明天什么时候
　　八十照样边路爆点：什么时候都可以，你睡醒了再微信叫我就行。
　　幸运泡芙：好的明天见
　　八十照样边路爆点：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