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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第十三章 ...

  •   第十三章
      许世海在After Nine登台几个月后,也在本地圈子里小小的出了名。
      但是对外的信息,也只是:驻场舞蹈演员,云南人,19岁,姓许,平时大家都叫他小许,而圈子里的人都喜欢叫他“四妹”。这个外号倒是许世海还在白班当服务员时候就有了,当时白班的服务员和领班清一色都是女的,而许世海因为长得清秀,也经常被顾客当成女服务员。笑话闹多了,久而久之大家也就因为和许世海一样年纪相仿的女孩有三个,就开玩笑称呼年纪最小的他为“四妹”。他也不抵触,只是微笑应承着。结果叫着叫着,同宿舍的小宇哥他们知道了也叫他“四妹”。后来就流传到夜场去了。有顾客看了表演去打听,都会说,哦!那是“四妹”。
      这些热闹是别人的,他只是跳舞。不管台下坐了多少客人,也不管有多少人来打听搭讪,他每个月最关心的还是那串银行卡余额的数字。演出费加助教工资,扣除给家里和妹妹的部分之后,存折上的数字在慢慢地、艰难地往上爬。
      许世海对夜场环境的适应速度比杨攸宁预想的要快得多。这件事要归功于牛妈。
      牛妈本姓牛,单名一个“犇”字。许世海第一次在员工登记表上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盯着看了好几秒,心想这位牛经理的父母取名的时候大概是觉得一个“牛”字不够用,干脆一口气用了四个。但没有人叫他牛犇,连东哥私下喝酒时候都开玩笑叫他牛妈。这个外号的由来,许世海是在晚班入职后不久才弄明白的。
      那天晚上演出结束,他去的洗手间。路过卡座区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终生难忘的画面——牛妈,这个一米八五、体重目测超过两百斤、胸肌练得比健身房教练还夸张的肌肉壮汉,正以一个极其妖娆的姿势靠在卡座的沙发扶手上。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紧身背心,两条胳膊上的肱二头肌青筋暴起,下巴上还带着早上刮过但下午又冒出来的青灰色胡茬。而他正翘着兰花指,用食指指尖轻轻点在一个男客人的胸口上,嘴唇微微撅着,用一种和他的体型完全不成比例的娇嗔语气说:“讨厌啦,上次说好带朋友来的,结果放人家鸽子~”
      许世海站在走廊里,一手扶着墙,花了大概一分钟来消化这个画面。
      从那以后,许世海对酒吧里的一切奇观都建立了牢不可破的心理免疫。两个男生在卡座角落里接吻,他面不改色地端着茶水走过去;打扮精致的变装皇后在后台换假发换到一半忽然开始跟人吵架,他安安静静地绕过他们去拿自己的演出服;刚来兼职的外联部男生被客人摸了屁股,哭着跑进后台。牛妈还在安慰这没啥,结果听到是堂而皇之伸进内裤里头摸,也是叉着腰跟着一起骂变态——这些事情在After Nine的夜晚轮番上演,许世海的态度始终如一: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听见了就点点头,有人跟他诉苦他就安静地听着,不插嘴,不评论,只倾听。
      他守着自己的约法三章,像一个在暴风雨里撑着一把旧伞的人,风再大,伞骨没有断。杨攸宁也是听东哥陈述了这个要求,才知道自己误会东哥了。
      刚开始他以为东哥看许世海长得不错,可以当吸引客人的摇钱树。可如果东哥不让许世海参与营销的话。那这六千工资是真的在照顾许世海了。
      那些夜场外联都是兼职的,没有底薪,也不来上班。都是有人订台了才来,或者只是周末人多的时候才来守着,看有新客就上去结交,想着发展成长期客源。
      夜场的演职人员也大多是兼职,全职的就一个跳舞的小北和唱歌的大同。他们是全职也不是因为他们跳的有多好,唱的有多棒。就是因为他们长得帅,会来事。有稳定的客源或者慕名的观众。真正上班就每晚表演下,表演一个节目前后加起来都不到两个小时。其他时间都在卡座里和别人喝酒聊天。
      而夜场的其他人,不管是牛妈,还是服务员。大家都明白基本工资是死的,有人订台才有酒水抽成,才真正能挣到钱。所以都积极的卖弄风骚,招蜂引蝶。要知道有时候一个月的酒水抽成都比一年的基本工资还高。
      而许世海没有酒水抽成,也不用跟顾客喝酒交际。每晚跳个舞就有六千。这真是比做白班服务员好太多了。
      许世海倒是很自觉,每次都跟杨攸宁他们一起准点来,干着服务员的事情,等要上节目了,才去化妆。下来后又继续来帮忙端酒搞卫生。
      牛妈一直以为许世海是被东哥看上了,带包养性质的给弄个闲职。后来才明白,真是只是照顾小朋友。就直接安排他去吧台帮忙,那里永远缺人手。
      许世海也很乐意,因为他可以在那里跟着程哥学调酒。他热衷学习一切本事技能。
      而每当有顾客搭讪要加他微信,他总是微微欠身,语气礼貌而不留余地:“不好意思,我今天没带手机。”这个借口用了太多次,有一次被一个客人当面拆穿——那个客人从他衬衫口袋里把手机掏出来,举到半空中晃了晃,笑嘻嘻地说“这不在这儿呢”。许世海脸不红心不跳,拿回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对客人说“不好意思,真的没带”。客人被他这个睁眼说瞎话的操作逗笑了,倒也没有为难他。
      有些客人不依不饶。
      有个据说是做建材生意的中年男人,连着来了四天,每天都坐在最靠近舞台的那张桌子,每次都趁许世海下场的时候邀请他坐下喝几杯。手里递上越来越厚的小费。许世海每次都婉拒。
      还有一次,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孩直接在二楼后台出口堵他,手里捧着一束玫瑰花,表情真诚得像是排练过很多遍。许世海接过花说了谢谢,然后把花放在了后台化妆桌上。牛妈后来把那束花拆了,插在吧台的花瓶里,养了整整一个星期。
      对于那些实在是托了同事关系辗转找来的,许世海才会通过好友申请。
      他的微信通讯录里这类“不得已加上的客人”大概有十几个,对话记录大多停留在加上好友后的头三句——“你好”“谢谢捧场”“不好意思我不负责订台的”。再多就没有了。
      大部分客人都是正常人。这是许世海在After Nine待了几个月后得出的结论。他们喜欢同性,仅此而已。
      除此之外,他们和他在白班餐厅里见过的那些客人没有任何区别——有的风趣健谈,有的内向寡言,有的喝完酒话多,有的不喝酒话也少。
      他们会给服务员小费但从不刁难人,会点很贵的酒但喝不完会存起来下次再来,会在演出结束后礼貌地鼓掌而不是吹口哨。
      许世海甚至觉得,比起白班餐厅里那些动不动就拍桌子催菜的客人,夜场的客人反而更好相处一些。
      但世界上的事情永远是这样:有正常人,就有不正常的人。有不正常的人,就有让所有人都头疼的混蛋。
      汪敏就是那个混蛋。
      他第一次出现在许世海的视野里,是在首秀之后的第二天。那天许世海跳完舞下场,牛妈过来跟他说,有个客人想要他微信。牛妈的原话是:“这人吧,我也不是很想搭理他,但他确实是常客,几乎每周都来个三四天。加个微信这样的事情,我推脱他不太好。这样!你先同意了,礼貌客气聊几句,后面再找机会把他拉黑就是了。”
      许世海想了想,说加吧,别让牛经理难做。
      加上之后,汪敏倒是安静了几天。然后开始发消息。一开始还算正常——夸他跳舞好看,问他学舞多久了,说自己是做餐饮连锁的,旗下有好几家早餐店,以后有机会可以一起吃个饭。许世海客客气气地回了谢谢,其他问题一概没接。
      汪敏显然不满意这种不冷不热的回应。他开始换策略。有一天晚上,许世海演完下场,牛妈递过来一个信封,说汪敏给他的。许世海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现金,目测大概三千块。许世海把信封封好,交给牛妈,说请帮我退回去。牛妈接过信封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不像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倒像是见了太多次,只是在确认这次遇到的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退回去的信封没有让汪敏收敛。
      他又在吧台当着众人的面,送来一部新手机。大气的对许世海说“你那个手机屏幕都碎了,换个新的吧”。许世海连盒子都没碰,对他微笑说谢谢,不用了。就转身出了吧台走了。
      然后他开始打电话。号码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拿到的。那之后,许世海的手机开始频繁地在深夜亮起来。有时候是凌晨三点,他刚躺下,手机震了,屏幕上显示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有时候是一连打十几个,锲而不舍的。
      他不接,对方就发微信,内容从“怎么不理我”到“你今天很美”到“你到底在装什么”,一条比一条让人不舒服。
      杨攸宁也察觉到这频繁出现的电话声,许世海只好蹲在阳台上把这些信息拿给杨攸宁看。杨攸宁看完之后脸色难看得像是要杀人的样子,把手机往许世海手里一塞:“别回。一个字都别回。我早就打听过了,那个汪敏不是什么好东西。千万别招惹上他,沾上了甩不掉。”
      许世海点点头。他本来也没打算回。
      几日之后的一个午后,训练课刚刚结束,偌大的舞蹈教室空余清静。落地镜映着空荡荡的把杆与光洁的地胶,窗外的柔光漫进来,落在浅色调的教室地面上,温温淡淡。
      小北轻轻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来。
      他是After Nine的全职舞蹈演员。早在许世海入职夜场工作之前,两人便一同在练功房见过彼此。小北主修现代舞,骨架舒展,身形比许世海更为挺拔高挑。平日里在练功房他性子偏冷,沉默寡言,极少主动与人攀谈,周身总带着一层疏离感。而当许世海在夜场看见他时,他又变得善于交际,左右逢源,简直判若两人。
      他生得棱角分明,眉眼硬朗利落,少了少年的温润柔和感,多了几分运动员般的干净锐气。寻常私服加身,气场清冷挺拔,可一旦投身舞蹈,身体便能卸下所有凌厉,柔软柔韧得近乎颠覆旁人对他的固有印象,极具反差张力。
      此时许世海正独自留在教室,坐在靠墙的舞蹈矮凳上,对着手机里的舞蹈教学视频,低头认真誊写笔记。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出浅浅的阴影,周遭安静得只剩设备轻微的余温。
      小北径直走到他对面的矮凳坐下,没有多余寒暄,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听说汪敏在骚扰你?”
      许世海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离他远点。”小北的语调平直无波,不似严厉的警告,反倒像在陈述一条定论,“这个人,就是个人渣。”
      他短暂停顿,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黑色皮筋——那是舞者常备的束发皮筋,常年佩戴,早已成了习惯。许世海没有出声催促,只是安静坐着静待下文。他清晰看见小北的下颌线悄然收紧,牙关微敛,那不是愤怒的紧绷,更像是在用力压制、强行挤出一段沉压心底的晦暗过往。
      “他以前追过我。”小北轻声开口。
      许世海脸上没有诧异的神色,只是缓缓颔首。本来追小北的人就也挺多的,说那个汪敏追过小北倒是很正常。
      “他追人的时候格外舍得投入,花样百出,攻势热烈。一周之内连着送了三束花,日日不重样:第一天是热烈的红玫瑰,第二天是温柔的香槟玫瑰,第三天更是少见的蓝色妖姬。”小北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像在平静叙述别人的故事,“他还带我去消费挺贵的西餐厅。耐心替我把牛排一块块切好,装的很绅士。”
      小北继续说着,语速始终平缓:“后来我们在一起了。第一个月还算好,他依旧装的体贴周到,只是少了追求时那样的热烈殷勤。我也没有多想,大部分人追人追到手了,大概都会如此。可到了第二个月,他便开始以门店现金流有问题,以资金周转为由向我借钱,次次都说只是临时周转,几天就还。而且还强调要现金。”
      “第一次我借了,数额不大,就几千块。他确实按时还了,还多还了一百当作利息。”
      小北说到此处,忽然抬手狠狠扯了一下手腕上的皮筋,皮筋回弹,轻轻打在皮肤上,漾开一道浅浅的红痕。细微的声响落在安静的舞蹈教室里,格外清晰。
      “第二次借钱,数额翻了倍,他依旧如期归还。直到第三次,他开口借了更大一笔,事后绝口不提还款的事,我也没有主动追问。再往后……前前后后,我一共借出去五六万。”
      许世海的呼吸悄然放轻。五六万!对寻常职场人尚且不是小数目。
      “再后来,我发现他同时和好几个人暧昧。”小北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字字扎心:“我很简单,不适合就分手呗!我让他还钱,你猜他怎么说?”
      “他反问我,什么钱?问我有没有借条,有没有确凿的凭证。”
      小北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凉薄又苦涩,是事过境迁后的自嘲。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像是在安抚当年那个自己。汪敏从一开始,就算准了每一步。
      “我不是心疼那笔钱。”
      小北缓缓站起身,迈步走到教室门口,手掌轻轻搭在冰凉的门框上,脊背挺直,始终没有回头,背影孤冷又倔强:“我只是觉得恶心。他让我觉得自己被耍了,显得既廉价又可笑。”
      许世海连忙起身,喉头微动,想要出言宽慰,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小北哥。”他轻声唤住对方。
      小北静默了片刻,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声音放得轻柔了些许,带着一丝恳切的告诫:“我跟你说这些,只是不想那个人渣又得逞。不想你重蹈我的覆辙。你还小,你不知道有些人披着体面的皮囊,骨子里藏着的是贪婪阴诡的恶鬼。”
      说完,小北不再多言,抬步走出舞蹈教室,轻轻带上了门。
      夜幕缓缓降临,练功房彻底安静下来,白日残留的暖意渐渐褪去,只剩落地镜映着空旷的房间,冷清又寂寥。
      许世海躺在教室靠墙的软垫上,望着漆黑沉静的天花板,想起小北反复摩挲皮筋、用力回弹的隐忍动作。一个人愿意主动撕开自己狼狈的伤疤,袒露不堪过往只是单纯不想让另一个人,再跌入自己曾陷落的深渊。
      许世海在心里默默把小北也打上一个好人的标签,从普通同事提升到好朋友的范畴。
      无奈阎王易躲,恶鬼难缠。不该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在一个周六的晚上。
      那天After Nine的生意格外好,大厅里座无虚席,卡座区的VIP包间全满了,连吧台前面的高脚凳上都坐满了人。小北和许世海的双人椅子秀是当晚的压轴节目,他们在台上跳完最后一个旋转,在满场的掌声和口哨声中鞠了躬,退回到二楼后台。
      卸了妆,换上自己的旧T恤和牛仔裤,许世海去了一趟洗手间。
      这里是二楼的男厕里,不像一楼的装修那么豪华。入口瓷砖地面上有一些水渍,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平时只有白天才有辅导班的学员和老师用。晚上就几乎遇不到人了。大家都在一楼的After Nine里。所以当许世海推门看到有一个黄头发男生在里面的时候着实吓了一跳。那个黄毛正站在一个洗手池前照镜子,一手捏着一小管发胶,另一只手正抓着自己的发型。
      许世海礼貌性的对他微笑一下,径直走到最里面的一间。关上卫生间隔断门,解决了内急。再一推开隔断门,许世海又被结结实实的吓了两跳。
      汪敏正堵在他卫生间门口。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红——是那种酒精上头的红,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眼睛也有些涣散,但看向许世海的目光却异常地集中。那种目光不像是喝醉的人的,倒像是一个贪婪的猎人在欣赏到手的猎物。
      “汪先生,麻烦让一下。”
      汪敏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把许世海推了进去。然后自己也进去反锁了隔断门。
      隔间本就逼仄,勉强站下两个人后。许世海更感觉到汪敏近身带来的压迫感。
      “让?让什么让?加了微信不回消息,打电话不接,送东西不要。你以为你是谁?”汪敏又往前走了一步,步子不太稳,但意图很明确。他的肩膀微微晃动,手指在身体两侧半握着,像一只正在逼近猎物的动物,“你个在台上搔首弄姿的骚货,还跟我立牌坊?你看不起谁呀?”
      许世海背靠着墙,双手撑在身后的瓷砖边缘上。心跳在加速,但他的声音还算稳:“请您自重。”
      “自重?”汪敏忽然伸手抓住了许世海的肩膀,力道大得让许世海的肩胛骨撞上了一边的隔板,发出一声闷响。疼痛还没来得及传到大脑,汪敏的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他的后颈上,把他整个人往前一拽,然后狠狠把人按在门上。
      许世海的膝盖砸在隔断门上,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气。他试图挣扎,但汪敏的力气大得惊人——不是那种常年健身的力气,而是被酒精和愤怒共同驱使的、失控的蛮力。汪敏凑近许世海露出的后颈肩膀,极其变态的朝着那雪白的肌肤吮吸了起来。像是一只野兽咬到了心仪已久的猎物。
      许世海害怕到全身止不住的颤抖起来,发现力气悬殊太大,反抗真的毫无作用,只能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大声呼救:“救命!外面有人吗?救命~”
      后台化妆间有人,但都待在远处的综合办公室里,距离太远,不可能听见。许世海只能把一丝希望,寄托在方才碰见的黄头发男孩身上。
      汪敏听见他喊声,明显有点慌。只能停下动作,又把许世海拉回墙角,自己堵在隔断门前。
      “行了!别喊了!这里没人!”汪敏从口袋里掏出了打火机和烟,点上一根抽上。他似乎在思索下一步行动,时不时还看一眼许世海。许世海见他没有过激行为了,也只能尽量靠紧墙角。身后的手小心翼翼的去摸手机。
      “说吧!上一次床多少钱?”汪敏一只手夹着烟抽了几口,另一只手把玩着那个打火机。
      “汪……汪先生,我不是卖的……不好意思。”许世海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能完整的说话了,说起话来嘴唇直哆嗦。
      “五千?”汪敏把打火机打着,火焰噌地一声窜出来。没看许世海,像魔怔了一样盯着那个跳动的火苗自顾自的说道。“八千?”
      “汪先生,对不起。”许世海又慌了,因为他发现手机落在化妆桌上没带。
      “一晚上一万!”汪敏还是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个打火机上的火苗。能闻到丁烷燃烧后的刺鼻气味。
      “我不是卖的!”许世海斩金截铁的回答道。
      汪敏收回那个举着的打火机,低头看着许世海。突然叹了口气:“那行吧!那让我抱一下,我就放你出去。”
      许世海无奈只能点点头,心想着这个人已经超出自己可以应付的范畴。等下出去了要去找东哥说了。
      汪敏见许世海点头了,就毫不客气的贴上他。双手不安分的往T桖里摸去。
      一凄厉的惨叫划破深夜,回荡在空旷的洗手间里。
      打火机按下去的那一刻,许世海听见了一声响。那是皮肤和高温金属接触时发出的声音,像一滴水落进滚烫的油锅,但更轻、更闷、更让人头皮发麻。剧痛像一道闪电从下腹炸开,沿着脊椎一路劈到后脑勺,把他的意识劈成了一片空白。他整个人猛烈地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的声音介于尖叫和闷哼之间,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也咽不下去。他从小挨过饿、受过冻、在集市上挨过打,但没有任何一种痛苦能和这个相比——这不是普通的疼痛,这是一种刻意的、带着侮辱性质的、用来标记和驯服的疼痛。
      汪敏把打火机从他皮肤上移开的时候,那块皮肤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椭圆形烫伤。边缘是不规则的水泡,中间是灼伤的焦红色,形状像一个硬币大小的烙印。许世海跪在地上,双手捂着下腹,浑身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涌出来,但他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汪敏退后靠在隔断门上,看着许世海痛苦的表情,像是在欣赏自己的杰作一样,一脸心满意足的狞笑。嘴里说着:“对!就是这样。你是老子的,老子干定你了。”
      “开门!”隔板间的门反锁着。杨攸宁用力拍了好几下,里面的声音停下来了一瞬,然后又继续。他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到了里面压抑的、断断续续的闷哼声,像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小动物。他的心跳猛地加速,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心底升起来。
      “开门!谁在里面?”杨攸宁用拳头砸了几下门,门纹丝不动。他又砸了几下,里面的声音完全停了,但门还是没开。杨攸宁把手掌拍到门板上,用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接近哀求的语气说:“许世海你在吗?你快开门!”
      刚才杨攸宁正在吧台给客人拿酒,看到一个黄头发的小伙子急匆匆的过来跟他们说:“好像二楼洗手间有人打架!”
      吧台的程哥皱了皱眉:“二楼洗手间?”
      “嗯!我尿急!一楼都是人,我就想正常洗手间上面一层也应该是洗手间。我就到二楼去上了个厕所。”黄毛显然受到惊吓了,断断续续的组织语言,“然后看到那个台上跳舞的那个演员进去了。我出来的时候看到狗哥也进了二楼洗手间。”
      杨攸宁在听到跳舞的演员时候还在想大概率是小北,因为他压根不信许世海会打架。但是听到狗哥时候心中一惊,虽然小北好像跟狗哥也有过节,但是最近狗哥都在舔许世海,这事人尽皆知。
      黄毛顿了顿接着说:“等我刚下到一楼楼梯,发现我发蜡落在洗手台上,就再上去取的时候,听见那个喊救命的声音!他们好像在最里面的厕所隔间里。”
      程哥和杨攸宁对视一眼,程哥说:“你先上去看看情况,我去叫牛妈。”
      在杨攸宁砸第三遍隔间门的时候,牛妈一路小跑来了,身后跟着程哥他们。牛妈脸上的表情是杨攸宁从未见过的——不是平时那个翘着兰花指的妖娆牛妈,而是所有肌肉都在绷紧状态下的危机处理模式。他一把拉开杨攸宁,自己站在门前,用那个一米八五、超过两百斤的身体挡住门,抬起一只手示意所有人安静,然后用一种极其冷静、极其清晰、不带任何商量的语气对着里面说了一句话。
      “开门!不开门我打110了。”
      过了几秒,门开了。
      汪敏从里面走出来,脚步有些踉跄,但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甚至还抬手整了整自己那件暗红色POLO衫的领口。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过牛妈身边,往厕所门口走去。
      牛妈没有拦他。不是不敢,是现在最重要的是门里的那个人。
      许世海蜷缩在隔板间的角落里,双手死死捂着下腹。他眼睛通红,睫毛上挂着眼泪,脸颊上还有未干的泪痕,但嘴唇已经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深深的血印。杨攸宁冲进去用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把他从隔板间里拉了出来。
      “让我看。”
      许世海摇摇头,手指攥得更紧了。杨攸宁没有跟他废话,直接把他的手拨开,掀起了T恤下摆。
      下腹右侧,一个圆形的烫伤。水泡已经鼓起来了,中间是灼伤的焦红色,边缘是一圈不规则的浅红,像一个被强行按进皮肤里的烙印。直径大概两厘米,不算大,但在那片本来就瘦得没什么脂肪的薄薄皮肤上,触目惊心。
      围在身边的几个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牛妈蹲下来看了一眼,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他的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再攥紧,最后他从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带他去后台包厢休息。”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之前丢下一句:“我去后厨找烫伤膏,应该有。”
      杨攸宁把许世海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许世海的身体还有些发抖,走路的步子也不太稳,但他没有发出一声呻吟。他低着头,尽量不让其他人看到自己的脸。
      阿May正在后台刷平板回复账号私信评论,看到杨攸宁扶着面色惨白的许世海走进来时,手里的触控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她霍地站起来,还没开口问,就透过许世海撩起的衣摆看到了那个红得刺眼的伤口。
      “怎么回事?谁干的?”
      杨攸宁把许世海放在包厢沙发上,站起来,用极快的语速把事情经过讲了一遍。他讲完的时候,阿May已经不在包厢里了。
      没有人看到她是怎么穿过大厅的。一个正在喝酒的客人后来说他只看到一道白色的影子冲过,速度之快、气势之猛,让人下意识往旁边闪了半步。等那道人影停在卡座区最里面那张桌子前面的时候,整个卡座区的人都放下了酒杯。
      汪敏正靠在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脸上恢复了那种若无其事的慵懒。他甚至还有心情跟身边的朋友聊天,说到一半的时候感觉有人在看他,抬起头,对上了阿May的眼睛。
      “你他妈是不是变态?”阿May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枚钉子钉进了木头里,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卡座区里清晰得刺耳。
      汪敏挑起一边眉毛,用一种“你谁啊”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扎马尾的女生。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一记耳光已经结结实实地抽在了他左脸上。
      那声脆响像一记鞭子抽破了空气,整个卡座区的时间停了一秒。汪敏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液洒在他自己的裤子上,深色的酒渍在大腿处洇开一片。他的脑袋被扇得偏向一边,脸颊上迅速浮起一个红红的掌印。
      等他回过神来,周围已经围满了人——有看热闹的客人,有不知所措的小宇哥,还有正从人群中挤过来的牛妈。汪敏的脸涨得通红——不是被打的,是面子上挂不住。他汪敏在圈子里玩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被人当众扇过耳光?还是个女的?
      他蹭地站起来,手指直直戳向阿May,眼球因为愤怒而暴突,声音尖利到破了音:“你什么东西!你知道老子是谁吗?你敢动手打我?大家都看到了!报警!给我报警!”
      阿May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仰着脸直直瞪着他。她的眼眶是红的,但眼泪一滴都没掉。她用一种比吼叫更有杀伤力的语气说:“管你是谁!你就是欺负我们小许没人照,我告诉你,你最好祈祷他没事。他要是留了疤,我跟你没完。”
      牛妈终于挤到了最前面。他看了一眼汪敏脸上的红手印,又看了一眼阿May,在心里用大概零点五秒的时间做了一个利益权衡——汪敏是顾客,但阿May打都打了,现在再说阿May也于事无补。而且这件事的起因他心里清楚得很,汪敏在洗手间里干的事放在任何一个正经酒吧里,老板都该直接报警。
      牛妈伸出一只手臂挡在阿May面前,用身体把两个人隔开。他没有对阿May说什么——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说什么都是火上浇油。他转过头,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对汪敏说:“汪总,这事我会向东哥汇报的,到时候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您先坐下,消消气,别影响其他客人。”
      汪敏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可牛妈身形魁梧拦在中间,他掂量了一下,真要是动手,根本碰不到马尾女。汪敏低头想去端桌上那杯酒,谁知另有一只手快他一步抢先拿起酒杯。汪敏抬眼,就见是小北握着杯子,直接一整杯酒迎面泼了上去。
      “你 ——” 汪敏接连丢面子,当场气得话都说不完整。
      “哎呦!姑奶奶们!你们别闹了好不好!”牛妈把小北往自己身后一拉,终于忍不住尖声抱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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