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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周二 ...

  •   第一章
      周二下午三点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上,空气又闷又湿,裹着人像裹粽子。
      陈象从开着空调的动车走出来的时候,差点又退了回去。一门之隔,可谓冷热分明。他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扯了扯T恤领口——这南京的六月,跟蒸桑拿似的。明明在烟台的时候,海风吹着还挺舒坦的,怎么一到这儿就跟进了烘干机一样,还是加湿款的那种。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徐家仁昨晚回的最后一条微信:“密码052101,自己进去。我今天出差,下周二回。冰箱里有饮料没吃的,别把我家炸了。”
      陈象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心想这人上了一年的班之后,发消息的风格跟他之前判若两人——变得简洁精练、没有半个多余的字。要不是最后一句别把我家炸了,真怀疑是不是微信被人顶号了。
      陈象把手机揣回兜里,拖着箱子从出口站出来后直接下到地铁站。
      说起来,他这次回南京的目标其实挺简单的——在家待不下去了,来找个班上。
      不是那种戏剧性的待不下去,就是很平淡的那种。毕业后回老家考了一次公,没考上。再一晃荡就毕业一年,在烟台老家待着,爸妈供吃供住,听起来挺美,但架不住每次吃饭的时候老妈都要来一句“隔壁王叔家儿子考上公务员了你知道吗”,或者“你大姨说她们单位招合同工,要不要帮你问问”。那语气客客气气的,但杀伤力不小。当真是哓哓不休,不胜其烦。
      陈象不是不想工作,他只是想找一个不那么让他窒息的工作。烟台那个小地方,招聘软件翻来翻去就那几页,要么卖保险要么做中介要么进餐馆酒店,他倒不是瞧不上这些活儿,就是觉得自己好歹也读了四年大学,学的虽然不算什么硬核专业吧,但也不至于毕业即失业。
      于是他在网上给南京的公司投了一圈简历。南京这地方他熟,大学四年不是白待的,地铁几号线到哪儿门清。而且好歹是个新一线城市,机会总比老家多。
      结果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攒下三家公司叫他去面试。一家做电商运营的,一家做活动执行的,还有一家做市场营销的。三个面试分别排在周三、周四、周五,时间凑得挺好,跟套餐似的。
      他就买了周二的票过来了。
      刚挤上地铁,老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陈象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深吸一口气,接了。
      “喂,老妈。”
      “到了没有?”
      “到了到了,刚上地铁。”陈象把行李箱往角落踢了踢,一只手抓着吊环,“你放心,我又不是第一次出门,南京我很熟的。”
      “你在南京读了四年书,知道你很熟。但那时候你是学生,现在是去找工作。不一样的。”老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又响又脆,“面试的衣服带了吗?别跟在家一样穿你那身运动服就跑去,你好歹穿个衬衫。”
      “带了带了。”
      “皮鞋呢?你别穿运动鞋去面试。”
      “……妈,现在面试没那么多讲究,穿得干净整齐就行啦。”
      “那也不行。”老妈在那头斩钉截铁,“第一印象很重要,你知不知道?还有,你住徐家仁那儿,人家让你住是人家的情分,你别把人家里弄得乱七八糟的,住的时候注意一点,别跟在家里一样邋里邋遢的。”
      “好好好,我保证不把他家炸了。”
      “……把什么炸了?”
      “没什么。”陈象赶紧转移话题,“妈,地铁信号不太好,我到了再给你打。”
      挂掉电话之后,他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高楼和梧桐树。南京的梧桐长得好,枝繁叶茂,绿油油的,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在安德门一号线转十号线后,地铁又潜入地下了。报站的声音一遍遍响起来,那些熟悉的地名一个一个从耳边滑过去。
      他忽然觉得有点恍惚。离开了一年,又回来了。
      其实他心里也没底。三场面试,三个机会,能不能成一个全看运气。万一三家都看不上他,要么就继续投简历,赖在徐家仁这一段时间。要么他就得灰溜溜地回烟台,然后老妈大概会以“我早说了吧”的表情继续给他转发公务员考试的报名链接。
      山东老一辈对报考公务员是有执念的呀!想想就头疼。
      一个多小时左右,才到了徐家仁租的小区公寓楼下,“这家伙住的这么偏呀!”陈象嘟嚷一句,拖着箱子进了单元门口上了电梯,按着门牌找到后,照着微信上的数字按了密码。052101,嘀的一声,门锁弹开了。
      他推门进去,没想到这个单身公寓是复式的,正准备感慨一下整体精装修挺不错。结果还没来得及脱鞋,就看见楼梯跌落下来一个不大的米黄色行李箱,散落出一些物品。
      陈象瞬间顿住。伴随着一声“咚”闷响,明显是楼上有人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陈象?”范托儿火急火燎的冲出来,手里似乎还抓着一只动物的尾巴。范托儿压根顾不上看陈象一眼,七手八脚的把散落的几样东西塞回行李箱,“你别上来,等一下,我收拾一下东西……你别过来!你想看我胸罩长啥样吗?”范托儿尖声喝止了想要过来帮忙的陈象,一个箭步把行李箱拖回楼上。留下站在原地一脸尴尬的陈象。
      约摸五六分钟后,范托儿才拖着那个小巧的米黄色行李箱下来。
      “你这是……搬东西?”陈象已经坐在楼下的沙发上有点局促不安。范托儿是徐家仁女朋友,大一时候就几个人互相就认识,范托儿还追过徐家仁,但是没追成。大三时候陈象谈了一个女朋友李萱萱,没过几天徐家仁和范托儿就官宣在一起了,关键是之前都没有看到一点预兆,直到大四毕业季陈象和李萱萱也逃不过毕业即分手。徐家仁倒是因为大三大四出去兼职做的多了,机缘巧合找到了工作,就留了下来。
      “放心,不是跟你抢地盘。”范托儿大大方方地拍了拍箱子,“我就是把我的东西收拾了一下,全打包带走了。主要是我平时在这边放了些衣服什么的——你想啊,你一住进来,看到一堆我的内衣什么的,那多尴尬呀。所以我提前过来清理干净,免得你住着不自在。”
      陈象倒是没想到这一层,被她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他挠了挠后脑勺:“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我不会住多久的。”
      “不麻烦不麻烦,反正我本来就住自己家里。你随便住,放心大胆的住就好。”范托儿是本地人,她摆摆手,指了指楼上,“卫生间和卧室都在楼上,徐家仁说了,床上用品都是他昨天出差之前新换的,卫生间里洗漱用品也都是他的,我的都拿走了,你随便用哈!不用跟他客气。”她又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对了,你晚上没安排吧?”
      “今晚?没什么事。”
      “那一起吃个饭呗,一年没见了,你不知道徐家仁时不时跟我提你。”范托儿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开始往外走了,那个米黄色的行李箱被她拖得哐哐响。“老子给你接个风。带你去搓一顿。我订好地方,到时候发你定位。”
      然后她就像一阵风一样刮了出去,留下陈象一个人站在客厅里。
      陈象这才静静的在公寓里扫视一圈。极简风格,全屋以米白、浅灰与浅原木为主,没有艳丽色彩,处处留白,规整干净。一楼客厨通透开阔,浅灰地砖搭配细黑线条吊顶,落地窗垂着浅灰纱帘。低矮浅灰沙发仅放一只雾蓝靠垫,岩板茶几空旷简洁,靠墙封闭式木柜藏起杂物,只摆一株细枝绿植与小幅线条挂画。开放式厨房橱柜极简无外露杂物,厨具尽数收进柜中,整洁利落。木质楼梯线条利落,下方封闭储物,墙面留白,仅嵌几盏柔和夜灯。
      他把行李箱拖上楼梯,楼上卧室铺着木地板,悬浮大床配素色床品,床边是顶天立地一整面衣柜。靠窗书桌条理分明,只摆电脑与书籍,电脑后面是是一面毛毡板照片墙,零零散散的挂着几张照片。侧面的小书架上摆着小众散文与小摆件,窗台雪松调香薰淡淡散香。洗手间干湿分离,洁具素雅,镜子后面的收纳盒规整藏好洗漱用品,洗漱台面一片空净。
      陈象打开衣柜准备找几个衣架,想把明天面试要穿衬衫挂起来,免得压行李箱里皱了。发现衣柜满满当当挂着徐家仁的衬衫和休闲裤,白、灰、浅蓝,按照颜色从浅到深排列,间距均匀,熨得平整挺括。
      陈象看了看那衣柜里井井有条的衣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行李箱里揉成一团的衬衫,心里一合计,得,找件家仁的衬衫好了,之前在大学时候经常衣服互穿,家仁比陈象矮一点,他的衣服对陈象来说属于修身款,但是衬衫修身的话无所谓。
      他花了半个小时冲了个澡,换了件干净衣服。范托儿的微信定位已经发过来了,店面叫after nine。在新街口那边,是个他没听过的音乐餐吧。他搜了一下,人均消费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这娘们还是一如既往的潇洒大方,大学时候就这样,请大家吃饭眼睛都不眨一下,跟家里有矿似的——后来才知道她家不是有矿,是之前市中心老房子拆迁了,分到其他区域安置房好几套。虽然说不上是特别有钱的暴发户,但相比大多数人,条件已经相当不错了。
      五点半陈象就出门了,地铁晃荡了一个小时左右,赶在七点前,陈象准时到了地方。
      这家音乐餐吧的门头不算张扬,但装修很有格调,暗调灯光搭配错落的绿植与原木家具,整体氛围精致轻奢,看起来更像是那种要花半个月工资才能吃一顿的地方。与其说是音乐餐吧,感觉更像是酒吧夜店。他进门的时候心想,范托儿订这种地方给他接风,回头得找个机会请回来,不然心里过意不去。
      范托儿已经到了,坐在靠舞台不远处的一张桌子后面翻菜单。她换了件花哨的小礼服,头发扎成高马尾,整个人的气场就是那种“老娘就是这个场子最亮的主”的从容姿态。
      “来了?坐坐坐。”她把菜单推过来,“这家的烤羊排绝了,你尝尝。还有他们的精酿啤酒也不错,但你明天要准备面试,今晚别喝了。”
      陈象翻开菜单,被上面的价格又扎了一下心。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就算这顿饭选择 AA,找到工作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恐怕只能靠沙县小吃度日。
      范托儿看他那表情,贱贱的笑了一下:“说了我请你,别在意。”
      “那怎么好意思——”
      “别磨叽了,你一个待业青年跟我客气什么。”范托儿大手一挥,直接叫服务员来点菜,噼里啪啦报了一串菜名,熟练得跟报自己家菜单似的。
      菜上得挺快,味道确实好。两人一边吃一边闲聊,话题大多围绕徐家仁,还有这一年各自的变化。范托儿毕业后在自家小区的底商开了一家宠物医院。店里雇了一个洗护师和一个兽医。每个月挣得钱刚好够付工资,要不是店铺是她老舅的,没要她房租,每个月都还要贴钱。徐家仁还是在那家集团公司上班,做总经理助理。那家公司总经理有两个助理,他是专门负责分公司营销数据的数据专员。除了出差,每天都是早九晚六。规律的很。陈象回去后考了一次公,结果没考上。本想着再考一次的,但是在家时间一待长,心理越是没底。索性出来先工作,反正也要等十月份才到报名时间,工作几个月看看情况再说。
      大概吃到一半的时候,餐厅的灯光忽然暗了下来。
      一道追光打在舞台中央,周围的食客纷纷放下筷子往那边看。范托儿也转过身去,顺便踢了踢陈象的小腿:“有表演,看看看。”
      音乐响起来了。背景是一首粤语老歌,前奏缓慢又缠绵,带着一种九十年代港片的味道。萨克斯的声音悠悠地飘出来,整个餐厅的气氛瞬间变了。
      陈象抬头看向舞台。
      舞台中央站着一个人,背对着观众。灯光从背后打过来,勾勒出一个纤细的、几乎不真实的轮廓。那人穿着一件改良的凝红色旗袍式演出服,丝绸面料在光线里漾开温润光泽,腰身收得极窄,像是手一掐就能握住。
      前奏走完,鼓点轻叩三下,舞者缓缓转身。
      陈象手中的叉子顿在半空,嘴巴微微张开,一时忘了合上。
      那一张脸,美得令人屏住呼吸。
      皮肤白皙,干净通透。这份细腻白皙并非妆容堆砌,而是由内而生,好似从未经受日晒。一双眼眸明亮硕大,眼尾微微上扬,浓密睫毛如同描过眼线一般。
      舞者轻抿绛唇色的嘴唇,唇角上扬时,右脸颊浮出一只浅浅的酒窝。
      随着背景音乐进入律动的节奏,他翩然起舞。
      动作不大,但是每一个都精准而柔软。沉绯的旗袍下摆随着旋转轻轻飘起来,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和脚踝,脚踝细得让人怀疑那是不是真的能支撑住一个人的体重。他扬起手臂的时候,宽大的袖口滑落下来,露出修长的手指,指尖微微翘起来,像一朵花在风中颤了颤。
      陈象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紧接着,心脏开始剧烈搏动。
      他说不清缘由,只觉得舞台上的人浑身散发着光。周遭万物尽数变得朦胧,身侧的范托儿、桌上的烤羊排、远处来回走动的服务员、耳畔喧嚣人声,通通褪去,化作一片模糊的背景。唯有台上那人清晰明亮,鲜活真切。
      舞者在灯光下旋转之际,陈象瞥见他鼻梁上一颗极淡的小痣,落在小巧的鼻梁之间,需要仔细辨认才能发觉。察觉到这一处细节,他的心跳莫名更快,仿佛窥见了一份独属于自己的秘密。
      他几乎忘了眨眼,周遭的时间仿佛彻底静止。就这般怔怔望着,直至一曲落幕。
      一支舞跳完了,灯光重新亮起来,那个人鞠了一躬退场。陈象还保持着那个举着叉子的姿势,叉子上的羊排早就凉透了。
      “喂。”范托儿在旁边叫了他一声。
      没反应。
      “陈象!” 她伸出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
      “啊?”陈象猛地回过神来,手里的叉子差点掉桌上。他干咳了一声,把叉子放下来,低头切羊排,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但他的耳朵明显的红温了。
      “不是吧?”范托儿撑着下巴看他,脸上挂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
      “嗯,挺好的。”陈象低头猛切羊排,那块肉被他切得都快成羊肉条了。
      “就‘挺好’?”
      “……非常好。”他补充了一句,还是没抬头。
      “陈象。”范托儿开口了。
      “嗯?”
      “你不会是看上刚才那个跳舞的了吧?”
      陈象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他的脖子像是生锈了一样慢慢转过来,看着范托儿,脸上努力维持着一个“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的表情。
      “也……没有吧。”他把目光移向别处,语气装得云淡风轻,“就是觉得她跳舞跳得很好,人也挺好看的。”
      “挺好看的?”范托儿重复了一遍,眉毛挑得老高。“这跟李萱萱也不是一个类型的呀?”
      “嗯?”陈象的耳朵红透了。
      范托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看着陈象那张故作镇定但耳根已经红到脖子根的脸,嘴角一点一点地往上翘,翘到了一个完全收不住的角度。
      “要不然,我去帮你要个联系方式?”她说。
      “别别别!我连工作都还没着落!还不知道在南京能待多久!”陈象一下子慌乱起来。他知道托儿这性格,她说去要联系方式,就一定会要来。她能一路杀到店家的后台去要。社牛一姐真不是白叫的。
      “那行吧!”范托儿停了两秒,看着陈象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那等你找到工作了我们再来!”托儿坏笑道。
      “啊?”陈象一下宕机了。
      “下次我们来喝酒。”托儿意味深长的笑起来,“等徐家仁出差回来,我们就来,我一定要徐家仁看一下。”
      “喝酒?”陈象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看什么?看那个舞者吗?”
      “没什么!哦!忘记跟你说了!这家餐厅叫after nine,因为它九点以后就以酒吧营业为主。”范托儿像是挖到什么新奇宝藏,忽然莫名亢奋,自顾自边说边笑,看着挺渗人的。“吃完了我先送你回去!”
      等陈象把桌上残羹一扫而光,一点不剩,再出了餐厅到停车场。托儿开出一辆小米SU7。陈象今晚已经彻底放弃表情管理了。“托儿姐!要不你收了我吧!”陈象窜上了副驾,左摸摸,右瞅瞅。好生艳羡。“我跟家仁!两夫侍一女可以么?我可以当小,让家仁当大的!我不挑的!”
      “得了吧你!要不让徐家仁收了你!他倒是求之不得!”托儿白了陈象一眼。一脚油门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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