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归山记 藤萝垂径暮 ...
-
合欢宗的山门与别处不同。别家宗门讲究气势恢宏,巨峰、高塔、白玉牌楼。合欢宗的山门口只挂着一道藤萝门帘,风一吹便轻轻晃荡,旁边立着一块青石,上头刻着四个字,字迹圆润,带着几分慵懒的意味:来去随意。
桃洛走回山门时,门帘边趴着一只橘色的狸花猫,正拿尾巴尖扫自己的鼻头,扫一下,打个喷嚏,再扫一下。她蹲下来挠了挠猫的下巴,猫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想我没有?”
猫不理她,翻了个身,亮出肚皮。
桃洛笑了笑,站起身来,往落桃峰的方向走去。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哎,桃洛。”
她回头。合欢宗的带队长老靠在藤萝门帘旁的木柱上,手里端着一碗凉茶,脸上的神情与其说是在等人,不如说是晒太阳晒得正舒坦。她瞧着四十许的年纪,眉目温和,姿态松散,整个人像一块被日头晒得微温的石头。
“长老。”桃洛站定。
长老摆了摆端着茶碗的手,像是嫌她太客气了。“莫这般叫,听着生分。过来坐。”
桃洛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石阶上坐下。石阶被晒了整整一个下午,微微发烫,坐上去暖洋洋的。两人并排坐着,面前是合欢宗的山谷——暮色正从山那头漫过来,满山谷的藤萝与花树都被染作橙粉色。远处有几个弟子躺在草坪上,嘴里叼着草茎,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另一个方向,溪边蹲着两个人,正用竹篮捞小鱼,捞上来又放回去,再捞,再放,不知在玩什么乐此不疲的勾当。更远些的地方,一个红裙的姑娘盘腿坐在石头上,怀里抱着一把古琴,琴声有一搭没一搭地飘过来,弹错了一个音也不在意,笑了笑,从那个音重新起头。
“舒坦吧?”长老问。
桃洛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点了点头:“嗯。”
“这便是咱们宗门。不算大,不算强,不算富,可舒坦。”长老端着茶碗喝了一口,“你初来时,瞧着极不合群,我还担心你待不住。”
桃洛没说话,只弯了弯嘴角。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山谷里的风穿过藤萝架,带来青草与溪水的气味。
“说起来,”长老把茶碗搁在膝上,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论道大会那几日,有桩事我一直想问你。”
桃洛偏过头看她:“长老问便是。”
“莫叫长老,”她笑了笑,“唤我师叔便好。我是问你,你台上引的那段《无情论》,从何处看来的?”
她的语气仍是那种懒洋洋的、聊闲天的调子,可桃洛听得出,这话底下没有试探,没有审视。是真的在好奇。
“那段话失传一千多年了,”师叔继续说,“我当年翻遍合欢宗所有的藏书,翻到过一些旧札记,上头只提过一句,说无情道的《无情论》从出土时便残缺不全。至于到底写了什么,谁也不知晓。你那天在台上背出来的那些,连无情道自家的长老都不曾见过。”
桃洛沉默了一会儿。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指尖,手指在膝上轻轻画着圈。她在想要不要说谎。可她望了一眼身旁的师叔——这个靠在木柱上、端着凉茶、晒着太阳、问她问题的人,她忽然觉着,说谎比说实话更累。
“很久以前,”她开口,声音很轻,“我读过一卷旧书。上头有那段话。”
“旧书?哪来的?”
桃洛想了想,决意说一个半真半假的版本:“一处旧洞府里寻到的。书页都脆了,翻一页掉一页,我抄了尚能辨认的部分。后来那卷书烧了,只余下手抄的几页。”
师叔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她端着茶碗,望着远处暮色中嬉闹的弟子们,沉默了一会儿。
“祖师当年,”她说,“也喜欢到处捡书看。”
桃洛看着她。
“我们祖师离开宗门之前,把她的藏书都留在了宗门的旧库里。不过她走后,后人不怎么看重那些书,有的散了,有的霉了,有的被当废纸烧了。后来我整理过几回,剩下的不过二三成。”师叔的语气依然平淡,像在讲旁人的旧事,“她走时也没留话。有一日出门了,便再没回来。”
桃洛没有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不过我倒觉着,”师叔偏过头来,笑了笑,眉眼弯弯的,“她该是寻着她想寻的东西了。”
“她为何要走?”桃洛问。
师叔想了想:“兴许和咱们宗门如今一个样,待得太舒坦了,便想出去走走。舒坦是好事,可一直待在同一处,再舒坦也会发闷。她是那种……不会在一个地方停太久的人。可她也留下了一条路,后人能顺着她走过的路,走得比她更远。”她顿了顿,语气松快了几分,“就像你那天在论道台上说的——‘合天地之欢,与万物同乐’。祖师当年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她不是厌了合欢宗才走的,她是想去瞧瞧更远的地方,还有什么样的‘乐’。”
桃洛的指尖停住了。她看着师叔,忽然觉着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师叔,”她说,“你信我那段话是真的么?”
师叔笑了一声,像觉着这问题极傻。“我信那卷旧书上的话,还是信你这个人?”她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我信你这个人。旧书也会骗人,可你在台上说话时,眼睛是亮的。”
桃洛没有应声。她把脸别过去,望着山谷里那几个还在捞小鱼的人。竹篮里空空的,水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
她正看得出神,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那种想跑快又怕摔、步子压不住节奏的颠。一个扎着双髻的小弟子从山谷那头冲过来,远远望见桃洛的背影,眼睛一亮,像只小雀似的扑棱棱便要往这边扎。她怀里还抱着一把刚摘的野花,花瓣被跑得掉了一路。
“桃洛师姐——你回来啦——”
她喊得又脆又响,半个山谷都听见了。师叔连头都没回,端着茶碗慢悠悠地说了一句:“阿漓,慢些跑,摔了又该哭了。”
那叫阿漓的小弟子这才瞧见师叔也在,猛地刹住脚,险些把自己绊个踉跄。她站在石阶下方,看看师叔,又看看桃洛,手里的野花捏得紧紧的,嘴唇动了动,想往前凑又不敢。
她的脚尖在地上蹭了蹭,把掉了一半的野花往身后藏了藏,又觉着藏了更显眼,便又拿了出来,举到桃洛面前。
“这个,山脚新开的,我瞧着好看,就摘了……给师姐。”
桃洛低头看着那束野花,花瓣皱皱的,茎叶长短不齐,显是跑得太急摔过一跤的痕迹。她伸手接了过来,没有嫌弃,拢了拢散开的花枝,搁在膝边,抬头对阿漓笑了笑:“多谢阿漓,很好看。”
阿漓的耳尖一下子红了,低头绞着手指,半晌憋出一句:“那……那我先回去了!师姐明日若在山上,我……我给你送果子!”说完掉头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像要确认桃洛还在那儿,然后才一溜烟钻进花木丛里不见了。
师叔端着凉茶,看着小弟子消失的方向,慢悠悠地叹了口气:“这小家伙,天天盼你下山。你在落桃峰上一待便是两三个月不下来,她数着日子等你呢。”
桃洛低头看着膝上的野花,花瓣在暮色里染上了暖橙色的光。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朵,没有说什么。可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被风吹了一下。
“行了,天快黑了,回去歇着吧。落桃峰上的桃花该修一修了,我看枝桠都长得有些乱。”
她端着碗转身走了几步,像又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冬日冷,你那山头风大,记得添衣裳。”
桃洛坐在石阶上,看着师叔的背影慢悠悠地走远,消失在藤萝门帘的那一头。暮色渐渐沉下来,山谷里亮起了零星的灵灯,暖黄色的光点在花木间明明灭灭。那几个捞鱼的弟子终于收了手,竹篮里还是空的,互相泼了一身水,笑着往住处跑去。弹琴的红裙姑娘不知何时走了,琴声停了,可石头旁的草丛里还有人躺着,不知睡着了没有。
桃洛从台阶上站起,拍了拍纱衣上的灰,往落桃峰走去。她走了几步,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束歪歪扭扭的野花,又摸了摸袖中的瓜子包。
她走远了,步子渐渐慢下来,慢得几乎要停下。她站在路边,望着山谷里那些稀疏却温暖的灯盏,没说什么,只是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继续走了。
―――
正是:山门不问来时路,只道风暖花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