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壤之下》屿砚

12、涵洞

　　涵洞的入口已经被荒草和碎石掩了大半，混凝土拱顶开裂了几道缝，水渍从裂缝边缘渗出来，干了又湿，留下深褐色的水垢层。洞口朝东北方向打开，正对着旧河道被裁直之前那段弯道的起始点。

　　陈淮先到，站在洞口外侧没有进去，看了地面一圈，又看了一眼洞口内壁的干湿分界线，然后拍了三张照片发到群里：“坐标。位置对得上。”

　　苏弈到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本旧地图册，蹲下来，用指腹量了一下洞口内侧那枚鞋印前端的宽度。“四十二码左右，鞋底纹路比普通运动鞋更深，像是户外靴类的鞋底。方向朝里。”

　　他站起来，目光没离开过洞口。“他来过这里。而且他进去过。”

　　林初忬没有急着进去，先蹲在洞口外侧，用手电筒贴着地面扫了一圈。在碎石缝隙里发现了一小片被踩碎的干泥，捏起来碾碎，闻了一下，又用手电筒往涵洞深处照了一下。“地面泥层在洞口附近比较薄，到里面重新变厚，说明他在里面停过一段时间。涵洞尽头的地面上有一片被坐压过的痕迹，面积大概一个人的宽度。他靠着墙壁坐过，时间不长，但足够他看完一份东西。”

　　“他在里面看过地图。”苏弈说。

　　“不是一个人看。”陈淮接话，“他在等别人跟他一起看。”

　　钟宁蹲在涵洞入口内侧，正在检查地面上一道干透的泥痕。那层泥贴着涵洞内壁的走向延伸了一段，消失在拐弯处。“泥土的干裂状态显示，他经过这里的时间在最近三到五天之间，雨量不大，正好够在地面上留下一层薄泥。这个地方他知道有人会来，但他还是留下了痕迹。”

　　“他不在意被找到。”陈淮说，“因为他想让别人跟着他走完这条路。”

　　林初忬从涵洞深处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枚从涵洞内壁剥落的碎水泥块。她翻过来看了一眼，翻回去看了一眼，然后放进了证物袋。“他靠着墙坐过，时间不长，但停留的位置刚好能看到洞口方向的光线变化。”

　　“他在等人。”苏弈说，“他坐在那个位置，是为了看到洞口有人经过的时候，不会错过。”

　　陈淮没有接话。他看了一眼涵洞深处，那里光线照不到的地方还留着落潮时带进来的水线痕迹。“问附近有没有人在这段路上见过他。还有几户人家，不可能完全没人见过。”

　　当天下午，林初忬敲开了附近几户人家的门。第一户没人开门，第二户说没见过陌生人。第三户是那对老夫妇，住在这附近三十多年，老头七十多岁，耳朵不好，但记性清楚。

　　林初忬把苏弈画的那幅侧影素描递过去的时候，老头接过去看了很久，然后开口说：“这个人来过几回，就在涵洞那片，来的时候一个人，走的时候也是一个人。有一回不是他一个人走的。天快黑了，我看见涵洞那边出来两个人，一个是他，还有一个走在他前面，隔了十来步。两个人走的不是同一个方向，但像是从一个地方出来的。”他比了一下，“前面那个人的背影，个头比他矮一些，衣裳颜色深，看不清脸。”

　　林初忬在笔记本上划了三个词：“第二人。身高偏矮。深色衣物。”

　　“你后来还见过前面那个人吗？”

　　“没有，就那一回。”

　　林初忬合上笔记本：“大约什么时候？”

　　“三周前。那天晚上风大，没下雨。”

　　傍晚回到办公室，林初忬把老头的证词和那幅侧影素描并排放在桌面上。她没有坐下，站在桌边翻了一遍今天问过的几户人家记录，把其中两户的笔录单独抽出来，搁在桌角。“第二个人身高偏矮，深色衣物，出现在三周前同一时间段。和第一名不是一起走的，是前后脚离开同一区域。”

　　苏弈听完描述，伸手拿过那幅素描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地图上涵洞的位置。“他找了一个人来帮他。不是和他一起行动的，是分工的——一个人放尸体，一个人清理现场。”

　　钟宁坐在桌边，翻开前几次的现场记录，翻了十几秒合上：“如果是同一个人独立完成全部流程，现场的痕迹会更容易找到重叠处。但目前两处现场没有出现过同一种步态或手法的重复。洗指甲的手法、勒痕的施力角度不一致，至少两个人参与。一个负责处理尸体，一个负责搬运和摆放。分工明确，互不干扰。”

　　“他们不需要认识，”苏弈说，“他们只需要知道对方会在同一个时间出现在同一个位置。”

　　纪闻渡一直没有说话，但他把耳机线拔掉了。他截了一张图，投到办公室的屏幕上。画面模糊，时间戳显示为三周前的晚上八点十七分，涵洞方向的路口出现一个人影，看不清脸，身形偏瘦，穿深色外套。紧接着几分钟后，画面边缘出现另一个人影，比第一个更淡一些，轮廓模糊，像是站在更暗的位置。他没有在群里附文字说明，只把那张图投在屏幕上，然后靠回椅背，像一个把最后一枚筹码推上前之后等着看结果的人。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苏弈走到屏幕前，放大了那张截图，指着画面边缘模糊的第二个人影：“第二个人在画面边缘处已经半出了画面范围，他知道监控盲区的位置，并且在经过那个位置之前就已经调整了路线。他是有计划走完这条路的。”

　　“所以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人。”林初忬说，语气不扬不落。

　　“从一开始就不是。”苏弈说。

　　钟宁合上记录板：“分工模式已经确认了。处理尸体的人手法越来越稳定，从第一案的颈部异物到第四案的缝合切口，每一步都在加固同一个标记系统。”

　　“同步推进的手法也在同步升级，”陈淮说，“从第一案到第四案，每一具尸体的摆放精度都在提高。他换了一个人配合，说明他已经建立了一套可复制的流程。”

　　他站起来，没有布置任务：“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查那个第二个人。”他说的对象是林初忬。

　　苏弈靠回椅背，目光落在那张被投到屏幕上的截图，还有那幅被打印出来贴在白板旁边的旧地图，画着一条已经闭合的S形弧线。“他还有下一步。旧河道已经走完了，新路线已经标好了起点，他不会再停。”

　　办公室里没有人接话。钟宁合上记录板，像在替一段已经核实过的旧记录补一道归档的标记。林初忬把笔记本收起来，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把明天要用的工具袋提前清点好，扣上搭扣，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已经定格的监控画面，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桌面上那张打印出来的截图正对着光，画面边缘那道模糊的人影被灯光照得微微发亮，像一页已经翻过一半、正在等人接住下半句的旧稿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