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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深夜的热粥和他40公里的“顺路” 周一下午两 ...

  •   周一下午两点,温知夏站在沈氏基金大厦一楼大堂,仰头看了一眼挑高十二米的天花板。水晶灯从顶棚垂下来,光线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落在磨石地面上,像下了一层薄薄的雪。前台小姐问她找谁,她说"实习报到,沈砚沈总推荐的",语气很稳,但其实右手拇指在摩挲食指指腹,摩了三下才停下来。

      前台核对完信息,递给她一张临时工牌,上面印着她的证件照——白底、蓝衬衫、马尾、嘴角微微上扬但不笑出牙齿。那是她为了申请实习特地拍的,花了三十五块钱。她把工牌挂在脖子上,乘电梯上十五楼。电梯门打开时正对着一面落地窗,窗外的城市天际线铺展开来,大片大片的云压在城市边缘。她站了三秒。然后走进去。

      沈砚安排的项目总监姓陈,四十岁左右,穿灰色西装、戴细框眼镜,说话时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他把温知夏带到工位前,推给她一摞资料,说"一周内读完,下周跟组做尽调",然后看着她问了一个问题:"你知道你坐这个位置,有多少人递了简历吗?"

      "知道。"

      "你知道你为什么坐在这里吗?"

      温知夏迎着陈总监的目光,没有移开:"笔试第一。面试答了十二个问题,其中五个超纲,我全部答完了。"

      陈总监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温知夏坐在工位上翻开那摞资料的第一页,听到旁边隔间有人低低地议论了两句,她没抬头。她开始从头看第一份文件,每一页翻了之后按顺序叠好放在桌角。她不是不在乎那些议论,但她更在乎"把事做好"这件事本身。她早就学会了——当你够强的时候,闲话会自动消失;如果你不够强,哭也没用。

      三点左右,茶水间那边有人叫她"新来的帮忙倒杯咖啡"。温知夏放下笔站起来,走到茶水间看见两个女同事站在咖啡机旁边,一个在补口红,另一个端着杯子朝她示意了一下:"美式,加一份奶,谢谢。"温知夏接过杯子,调到美式模式,等咖啡流出来的时候她看着那个女同事口红的颜色——是某种偏橘的豆沙色,应该不便宜。她把咖啡递过去,那女同事接的时候打量了她一眼,说"实习生啊?听说你大三?"温知夏笑了一下,梨涡浅浅的,说"嗯,大三"。对方没再说什么,端着杯子走了。

      温知夏回到工位坐下,翻开第二份文件,心里没有任何波澜。那些试探她见过太多了,高中时继母朋友的女儿也是这样打量她——"你穿的是校服吗?""你这个书包用了三年了吧?"她从那时就学会了,别人打量你的时候你不能躲,一躲就输了。你只需要站在那里让她们看完,然后继续做你的事。她们很快就会觉得没意思。

      下班前半小时,沈砚出现在十五楼走廊尽头。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手里拿着手机正在通话,声音很低。他经过温知夏工位时脚步没有停,但她感觉到那几秒里他的视线在她桌角那摞文件的边缘扫了一下。大概是在确认她有没有认真在看。

      五分钟后他发了一条消息: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温知夏正在看第四份文件,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回:挺忙的。资料很多。你走路太快了刚才差点没看清你。

      沈砚:那下次我走慢点。

      她看着"下次"两个字,没有回。他把"下次"说得跟"必然"一样,好像他们已经默认了往后会有很多次见面、很多次他经过她工位、很多次他在走廊尽头出现。温知夏锁了屏幕继续看文件,但那段话里的"下次"二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三圈才渐渐淡下去。

      下班时她收拾好桌面,把文件编号排列好放进文件夹。电梯门开的时候沈砚站在里面,不是偶遇,他明显在等她。他换了一件大衣,深蓝色,里面是白衬衫,手里拎着一个纸袋。温知夏走进去按了"1",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说"晚上降温了,给你带了件外套"。

      她转过头看他。他把纸袋递过来,袋子里是一件灰色的薄羽绒服,吊牌已经剪了,叠得很整齐。温知夏看了一眼没有接:"你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末。"

      "你怎么知道我尺码?"

      "你面试那天穿的毛衣,肩宽大概三十八。"

      温知夏盯着纸袋看了三秒。她当然可以穿那件毛衣撑过这个冬天,但她昨天刚查过天气预报,下周确实会大降温。她没有买羽绒服的预算——原本准备把去年那件洗一洗再穿一年。沈砚大概在上周送她去面试的路上就看见那件毛衣袖口的磨损了。

      "多少?"她问。

      "什么?"

      "这件外套。多少钱?我转你。"

      沈砚低头看了她一眼,电梯到了大堂,门开了他没动。等门重新合上,他摁了B2,电梯往下走。地下车库空旷安静,车灯在远处亮了两下。他边走边说:"那件不是买的。品牌方寄来的样品,多了一件,尺码不对我穿不了,放在办公室也是放着。你要觉得有负担,回头我让品牌方再寄个女款过来你帮我拍几张上身照,算样片合作。"

      温知夏跟在他身后半步,路灯从地库天花板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忽然有点想笑——他这一套说辞编得太顺了,品牌方样品、尺码不对、上身照合作。他是为了让她收下,不惜编一个完整产业链出来。

      "沈砚。"她叫了他的名字,没有加"学长"。他脚步顿了一下,转过来。地库里很安静,远处有车引擎发动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温知夏从纸袋里拿出那件羽绒服,展开来看了看,面料很软,颜色是浅灰,领子内侧绣了一个很小的logo。她说:"这件衣服你特意去买的,吊牌剪了是因为你知道我看到吊牌会查价格。你说品牌方样品也是临时编的,因为你这个身份不会接什么上身照合作。"

      沈砚站在那里,被她说中了所有细节,但没有尴尬。他反而笑了一下,是那种很浅的、带着一点自嘲的笑:"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还要问?"

      "因为我想听你说实话。"

      他沉默了两秒。"我想送你一件衣服。就这么简单。没有理由。"

      温知夏拿着那件外套站在那里,地下车库的风从通风口灌进来,她穿着毛衣有点冷。她想过很多种拒绝的方式——"不合适""太贵重""我不想欠你"。但沈砚站在三步之外看着她,眼睛里没有任何算计,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在说"你收下吧别让我为难"的东西。她把羽绒服叠好放回纸袋,然后说:"好。那我收下了。下周降温的时候穿。"

      沈砚松了口气,那口气松得很不明显,但温知夏看见了。他在她面前第一次露出那种"我其实有点紧张"的痕迹,很快又收了起来,转身去开车门。他说"送你回去",她没拒绝。

      车上温知夏把纸袋放在膝盖上,手指沿着纸袋边缘来回划。她忽然开口:"学长,你帮我安排实习、记得我发过什么朋友圈、连我毛衣肩宽都看出来了——你在计算我对你的价值吗?"

      沈砚握着方向盘,沉默了一会儿。"一开始是的。现在不太好说。"

      "什么叫不太好说?"

      "就是说,"他在红灯前停下,转头看了她一眼,"我习惯凡事算清楚,但有些事情算到一半发现公式不够用了。你可能是那个超出我计算范围的东西。"

      温知夏看着他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他的瞳色很深,里面映着路灯的光。她心跳漏了半拍,转过头看前方。绿灯亮了,车子继续走。她轻轻笑了一声:"超出计算范围的东西——听起来挺可怕的。"

      "怕什么?"

      "怕你算不出来之后就不算了。"

      沈砚没有说话。车开了很长一段沉默,经过南门那棵大梧桐时他才说:"我不会不算。我只会重新建模。"

      温知夏笑出声来。那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真心实意地笑,没有表演、没有计算、没有压低声音,就是觉得这个人用一个理工男思维说情话的样子有点好笑又有点戳人。沈砚听见她笑,嘴角也弯了一下。车里的空气在那个瞬间松了下来,像绷了很久的弦忽然被人松开了一格。

      车停在宿舍楼下,她拎着纸袋下车,走了两步回过头。沈砚正从车窗里看她,路灯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她站在两步外说:"外套我收了。但是沈砚,你得知道——我不是因为想要才收的。我是因为怕你继续编。"他笑了,是那种难得露出牙齿的笑,整个人像从冷色调调到了暖色调。温知夏转身走了,这回没有故意走得不回头,而是在拐进走廊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沈砚还停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计划外的变量正在增多。

      回到宿舍,她把羽绒服从纸袋里拿出来挂进衣柜。林晓凑过来摸面料,尖叫说你发财了,她说"同事送的"没提沈砚。林晓不信但也没追问。温知夏关了宿舍的大灯,只留床头台灯,坐在桌前翻开那本笔记本,在"项目进度"那一栏下面写了一行:"沈砚送羽绒服一件(浅灰色、品牌不明、价值估计800+)。等价物待定。备注:他说'有些事算到一半公式不够用了'。我听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记下来是为了提醒自己。"

      她合上本子,躺到床上,把那件羽绒服的味道从记忆里翻出来闻了一下——新的布料味、一丝雪松、一点暖意。她跟自己说:温知夏,你今天让他主动送了你一件东西。这是你想要的吗?是吧,资源在落地。但你让他送了,你也会让他觉得你"可以被照顾"。风险和收益正在同时膨胀。她在黑暗中睁着眼躺了十分钟,最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个"可以被照顾"的想法让她有些不安,因为那不是她给自己设计的人设。可沈砚递纸袋时眼底那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让她没法拒绝。

      那件羽绒服在第一场正式降温来的那个周三就派上了用场。温知夏穿着它从地铁站出来时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她拉起拉链到最顶端,下巴缩进柔软的领子里。暖和。是那种很安静的暖——面料不重但贴肤即热。她低头看了一眼袖口内侧的暗纹logo,心想他挑东西的眼光确实好。

      晚上培训课结束快十点,她从教室出来,天空飘着小雪。今年的第一场雪,细得像盐,落在黑大衣上瞬间就化了。她站在廊檐下犹豫要不要跑回地铁站,手机震了一下。沈砚:"抬头。"

      她抬头。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下,撑着一把黑伞,雪落在伞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另一只手里拎着一个白色保温袋,她认出来了——学校南门外那家粥铺的袋子。她下台阶走到他伞下,雪落不到她身上了。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穿着的那件羽绒服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路过。正好这家粥铺开着。"

      "学长,"她抬手指了指他身后,"你车停在西边停车场。粥铺在你们公司那个方向。你这个路过得绕学校一整圈。"

      沈砚把粥袋递给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朵有一点发红:"你地理学得挺好。"

      "我主要学的是你绕路的方向。"她接过粥袋,温热的粥隔着塑料袋传过来暖她的手指。她低头看了一眼——皮蛋瘦肉粥,加了葱花,没有香菜。她上次在食堂随口说过一句"加香菜的粥不如杀了我",他居然记住了。她心里那杆天平又晃了一下。

      "沈砚,"她站在伞下仰头看他,雪从他身后飘下来,伞面把他们隔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形世界,"你绕了四十分钟路就为了送一碗粥?"

      他低头看着她,雪光映得他的轮廓比白天柔和一些。他开口时声音很低:"我今天开会到九点半。散场的时候在想你应该下课了。然后就开了过来。"

      "想我下课了——然后呢?"

      "然后发现粥铺还没关门,就买了一份。"

      她噗地笑出来:"你说话的逻辑是'想了所以做了'?"他也笑了一下:"平时不是。平时我想完就结束了。但你比较特殊。"

      温知夏低头用脚尖蹭了蹭地上的薄雪,没有追问"特殊"是什么意思。她知道那个词已经是一个界限了,再问就会越过某条线。她把粥袋拎在手里说"谢谢",他说"趁热喝"。她转身往宿舍楼走,走了三米又回过头——沈砚还站在伞下,背对着她的方向,正拿手机回消息。她站在雪里看了他两秒,轻声说"回去开车慢点",他转头看了她一眼,她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

      上楼梯时她低头看那碗粥,塑料袋里还贴了一张小纸条,是粥铺手写的"皮蛋瘦肉粥不放香菜"。不是沈砚的字。但他应该特地嘱咐过老板。温知夏把纸条揭下来夹进笔记本里,然后坐在桌前打开粥盖,热气扑上来糊了一脸。她用勺子舀了一口,热的、微咸、米粒熬到软烂。吃到第三口的时候林晓推门进来问"你吃什么好香",她说"皮蛋瘦肉粥",林晓凑过来看了一眼:"哟,南门那家?你不是嫌远从来不买吗?"温知夏舀了一勺塞进嘴里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她在"项目进度"下面又补了一行:"沈砚绕路40分钟送粥。他知道我不吃香菜。他开会到九点半然后开了四十分钟车。这已经超出'资源置换'的范畴了。他到底在做什么,我需要搞清楚。"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笔尖在纸上停了好久。窗外雪越下越大,路灯把雪染成橘黄色。她想起沈砚站在雪里撑伞的样子、耳朵尖那一丝红、说"你比较特殊"时的语调。她合上本子的时候手心有一点汗。她知道自己正在进入一个越来越危险的地带——沈砚给她的东西已经超过了"等价交换"可以覆盖的范畴,而她对他的心动也在超过"演技"可以控制的阈值。现在的局面不是"他上钩了",而是"两个人都半只脚踩进了水里,谁也不确定水有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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