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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他给我一万块,我没敢要 周末刚过完 ...

  •   周末刚过完,温知夏在周三傍晚收到了父亲打来的电话。

      那天她正在图书馆赶一篇课程论文,手机调了静音放在桌角。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低头看见来电显示——"爸",后面没有备注其他文字。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然后拿起手机走到图书馆走廊尽头安全通道的楼梯间,把门带上才接了。

      "喂。"

      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听起来有点失真:"知夏啊,你最近忙不忙?"

      "忙。期末了。有事你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听见背景里有继母的声音在催,语速很快,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那种"催"的节奏她从小听到大——继母让父亲在电话里说某件事的时候就会在旁边不停地催,催到父亲把话说完为止。温知夏握着手机靠在楼梯间的墙壁上,等。

      父亲说:"你阿姨那边有点急用……你能不能先打三千块钱过来?"

      温知夏看着安全通道门缝里透进来的那条光带,没有说话。三千块,对她来说是半个月的生活费加上兼职的全部收入。她刚交了这学期的住宿费,手里还剩不到两千,要撑到寒假。她问:"什么急用?"

      "就……你阿姨说她弟弟那边有点事,周转不开。你先打过来,回头我们再还你。"

      "上次暑假我打的那两千,还了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继母催的声音变大了,父亲压低声音说"知夏你就别问那么多了,你阿姨那边确实急用,你先帮帮忙"。温知夏闭上眼睛靠着墙,手里的手机被她攥得很紧,指尖因为用力过猛有点发白。

      她说:"爸,我现在实习工资还没发,手里只有一千八。要交期末的材料费、下个月的水电网、还有寒假回去的路费。三千块我拿不出来。"

      继母的声音在背景里突然拔高了:"她实习一个月拿那么多钱三千都没有?你问她是不是在外面乱花了!你让她接电话!"声音从听筒里炸开,温知夏把手机拿远了一些,等那边又安静下来才贴回耳边。

      父亲的声音在继母的催促下变得急促:"知夏,你就想想办法吧。你阿姨说年底那三十万彩礼的事可以再缓缓……你就当——"

      "当什么?"温知夏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低到楼梯间里有回音。"当欠你们的?我十八岁以后就没再花过家里一分钱。高中三年的学费是学校免的,大学四年生活费是奖学金和兼职挣的。你们给我什么了?"

      她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磨得很平。继母的声音在背景里炸了几声,像远处的鞭炮,噼里啪啦但听不清在说什么。父亲最后用一种疲惫的、被夹在中间的语气说:"知夏,你就当帮爸一个忙……三千不行你先打两千吧。"

      温知夏靠着墙壁的脊背微微弓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面的一小块地面,灰尘在楼梯间的灯光下浮着。"好。我会转。"她说。然后挂了电话。

      她靠着墙壁站了很久,久到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她的呼吸很稳,但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她慢慢滑坐到地上,后背抵着冰凉的墙面,把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上面。她看着对面那堵灰白色的墙,没有哭。眼泪从她十七岁那年冬天就很少再掉下来了,那时候继母把她的冬衣从柜子里翻出来扔到楼道里说"穿这么好看给谁看",她蹲在筒子楼昏暗的楼道里把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拍干净,那时候哭过一回。之后就没有了。她学会了让情绪穿过身体但不停留,像一列不会靠站的火车。

      她坐了三分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推门走出楼梯间。图书馆的灯光很亮,回到座位上她继续写论文,手不抖了。

      晚上九点半她从图书馆出来时外面风很大,她缩着脖子往宿舍走。刚走出校门口的时候听见有人按喇叭,她抬头看见沈砚的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他看着她。她下意识把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准备挂一个"没事"的笑,但她提嘴角的速度慢了半拍,沈砚已经看到了。

      他下了车走过来,站在她面前时低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你怎么了",而是直接伸手从她手里把她的书包接了过去。动作太自然了,像他已经做过一百次一样。温知夏看着他把书包挂到肩膀上然后侧过头来看她,说:"我送你回去。"

      "你专门跑来的?"

      "路过。"

      "又路过?你家在南边,学校在东北。你今天走了哪条路能路过校门口?"

      沈砚看着她,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浅金色。他停了一下才开口:"我下午就过来了。一直停在这里。"

      温知夏看着他的眼睛,那句"一直停在这里"像一把很钝的刀子慢慢刮过她今天下午在楼梯间坐了三分钟的那些情绪。她什么都没说,往前走了一步。沈砚跟上,两个人并肩走在校门口的那条街上,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走了大概五十米他才说:"你今天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笑的时候梨涡没出来。"

      温知夏脚步顿了一下。他自己可能没意识到他在观察她到什么程度——连她笑的时候梨涡有没有出现都成了他判断她状态的一个指标。她吸了一口冷空气说:"家里打了个电话。问我要钱。跟以前一样。"

      沈砚没有接话。他跟她并肩走着但脚步慢了一点点,让自己的速度完全迁就她的步频,温知夏注意到了但没说。走到宿舍楼下她伸手去拿书包,沈砚没有马上松手。他握着书包带子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他在犹豫。

      "温知夏。"他叫了她全名。

      "嗯。"

      "你如果有困难——"他停了大概两秒,"跟我开口,比跟别人开口容易。"

      温知夏低头看着自己攥着书包带子的手。他的手指还握在带子的另一端,两个人隔着一根织带的距离。她忽然很想说"好"——说出口就可以不再一个人扛着那些东西了。但那个念头只在脑子里闪了零点几秒就被她摁了回去。她抬头看着他笑了一下,这回梨涡出来了,她说"我知道"。然后把书包从他手里接过来,转身往楼门走。

      走了三步沈砚叫她:"温知夏。"她回头。他走过来把一个信封塞进她手里,白色的、没有封口,手感很厚。她低头看了一眼就知道里面是什么。她拿着那个信封站在路灯下没有说话。

      沈砚站在两步之外,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他的声音比刚才平了一些,像在刻意压着什么:"一万。不用还。"

      温知夏看着手里的信封。一万块,够她在北京撑过期末、交完所有费用、买到回家的票、再剩一些给家里应付那个"急用"。她拿着那个信封的手指微微收紧,能感觉到信封里面纸张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她知道自己需要这笔钱。她知道自己只要说一个"好"字就可以解决眼前所有的麻烦。但她抬起头看着沈砚的眼睛时,看到了那里面的东西——那种"我想帮你"的专注,背后还有一层她读得很清楚的东西:他想让她欠他。想让她因为欠了而无法离开。

      她用两只手把信封递回去。"我不能要。"

      沈砚没有接。他看着她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失望,是一种"你果然会这样"的确认。"温知夏,你现在手头有多少钱你自己清楚。你不需要在这种事上硬撑。"

      "我不是在硬撑。"她把信封又往前递了递,"我是在算账。一万块我还不清。我不想还不起。"

      沈砚站在路灯下看着她。她递信封的姿势很稳,像在做一件她已经认定的事。他认识她这么久,第一次在她的表情里看到一种接近于"脆弱"的东西——不是因为缺钱而脆弱,而是因为她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他给的钱、心里却知道如果收下了她就再也走不掉了。那种恐惧比她缺钱本身更让她感到疼。

      沈砚没有接信封。他低头看着她的手,声音软下来,比刚才低了一度:"你不用还。我说了不用还。"

      "沈砚,"她忽然抬高了声音,是那种接近失控之前的紧绷,但很快又压下来,换成更轻的、更平的语气,"你对我好,是因为你想让我对你好。我收了你的钱,就得还你人情。人情还到最后我就不是我了。"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她。路灯把他们两个的影子在地上叠在一起,但身体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他想说"我不是为了让你还",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不能完全保证那是真的。他帮她、接近她、记得她说的每句话、在楼下等一个小时——有多少是真的想对她好,有多少是想让她"离不开"?他自己还没算清楚。所以他说不出"我什么都没想要"这种话。

      温知夏把信封塞回他大衣口袋里,动作很快,像怕慢一秒就会犹豫。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着他,眼圈有点红但没有掉泪。"沈砚,你是对我好的人。我知道。但你给我的帮助我不能全收。有些东西收了我就还不起,还不起我就走不了,走不了我就不是我了。你明白吗?"

      沈砚站在那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和挺直的脊背,忽然觉得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绷到了极限的弦——再压一点就会断,但她还在绷着。他伸手想去碰她肩膀,但手指在快触到的位置停住了。他说:"好。我不逼你。但信封我不拿回去。放在你这里。你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用。"

      温知夏看着他没有再推。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谢谢",因为那个词在这个距离上已经太薄了。她转身进了宿舍楼,脚步很快,走进楼道之后直接拐进了楼梯间。她没有乘电梯。她在楼梯间的角落里蹲下来,手里还攥着那个白色信封。她没有哭,她只是蹲在那里把信封贴在额头上,闭着眼,让信封的棱角硌着她的皮肤——那种微痛提醒她还在自己的底盘上。

      她跟自己说:温知夏,你今天做对了。你把钱还回去了。你还能走。

      沈砚在楼下站了很久。他看着那扇门关上了,看着三楼的灯亮了。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大衣口袋——信封被她塞回来了,边缘被她捏出了两道浅浅的折痕。他伸手把折痕抚平,把信封放回内袋,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引擎。他刚才那句"我不逼你"说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其实是在逼自己——逼自己不要在她面前露出"你需要我"的表情。但他确实需要她需要他。那个认知让他靠进椅背里笑了一下,很淡的自嘲。他启动车子,拐出校门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宿舍楼那扇还亮着的窗户,心里多了一句话:"温知夏,你不想欠人。但你已经让我欠你了——欠一个答案。"

      温知夏回到宿舍,林晓看她眼眶微红问"怎么了",她说"没事风大吹的"。她坐下来打开抽屉拿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笔尖停顿了很久。她想写点什么来记录今天的事,但脑子里乱得没法组织语言。最后她只写了一句:"今天他把一万块塞给我。我推回去了。我做得对。但他站在路灯下看我的那个眼神——我可能需要很久才能忘掉。"

      她合上本子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去洗漱,关灯躺下,在黑暗里睁眼看着天花板。心里那条四条铁律正在被她反复背诵。但背到第四条时她卡了一下,那一条原本是"他的温柔是交易品不是赠品"。她今晚忽然不确定了——他看她的那个眼神里,有交易的味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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