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逢 ...
-
问竹山的风，常年裹着竹海湿润的草木清气。
聂家泛黄的祖训册子摊在木案上，纸面被岁月磨出粗糙的纹路，一行墨字沉凝清晰，是聂家世代不变的恪守：凡聂家子孙，非务工求学，皆守本宅，听候神明差遣，随时待命。
十六岁的聂安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字迹，心底藏着少年人解不开的疑惑。
他抬头看向身侧身姿沉稳的老者，轻声问：“爷爷，我们究竟在等谁的差遣？”
聂偕元掌心温热，稳稳包住少年的手，牵着他缓步走出院门。远山云雾缱绻，层层青山隐在薄雾之中，他嗓音沉缓郑重，落字如山：“等神明。终有一日，云映山的人，会召我们入世。”
聂家老宅隐居问竹山。
族中子弟自年幼便受严苛特训，熟稔天下山川水路、各地地形地貌，人人身手沉稳、心性内敛，蛰伏深山数百年，只为等候一场宿命的召唤。
山林常年寂静，唯有檐下风铃静默伫立。
直到此刻，一阵清透叮咚的铃音骤然划破空山沉寂。
翠色风铃悬于院前竹檐下，与漫山青绿竹海相融。风过林梢，铃音层层叠叠漫过整座庭院，清婉透亮，是聂家独有的集结号令。
散落山间各处的聂族人瞬间闻声而动。
众人步履轻稳，无声落入院中，各行其位、井然有序，无半分嘈杂凌乱。
二楼雕花栏杆旁，聂偕元着一身素雅中山装，身姿挺拔。晚风掀动他衣角，他垂眸俯瞰空旷院落，神色沉静肃穆。
铃声止，人齐。
庭院落针可闻。
聂安与堂弟聂北望并肩走入院中，少年眉眼尚带青涩，站姿端正。
聂北望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微微侧头，压低声音：“聂安哥哥，爷爷突然召集所有人，是出什么事了吗？”
聂安抬眼望向二楼伫立的老者，轻轻摇头：“不知，静待安排便好。”
聂家人丁精简，片刻之间全员到齐，静静伫立院中。
聂偕元目光缓缓扫过族人，平淡的嗓音清晰落于每个人耳畔：“召集众人，云映山有入世者下山。本次陪护接应任务，落点——五中。”
一语落地，院中众人尽数了然。
世代以来，接应、陪护云映山入世修行者，便是聂家与生俱来的宿命职责。入世者入读五中，意味着这份专属差事，只能交由族中适龄小辈。
众人屏息静待分派。
聂偕元的目光缓缓下沉，最终精准落于人群里身姿清挺利落的聂安身上，语气温和：“安安今年，满十六了？”
骤然被点名，聂安心头微紧，猝不及防地抬头应答，眼底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慌乱：“是！今年刚满十六，也刚好考上了五中。”
话音落，他耳尖悄然泛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露出干净腼腆的笑意。
聂偕元眼底漾开温柔笑意，微微颔首：“正好。安安留下，其余人散了。”
族人无言，有序退离。
喧嚣散尽，偌大庭院重归清净，只剩晚风绕竹，铃音轻颤。
聂安抬步踏上木质楼梯，走到爷爷身前，身姿端正，已然做好了承接任务的准备。
“这是你第一次接手接应入世者的任务。”聂偕元看着眼前褪去稚气、初长成的少年，轻声确认。
聂安澄澈的眼眸里，一半是初次担责的紧张，一半是少年独有的热忱与期待。他郑重颔首，眼神坚定：“是。”
“不必紧张。”聂偕元抬手轻拍他的肩膀，温热的触感抚平了他心底的波澜，“平常心相待，如与常人相处即可。”
“爷爷放心，我一定好好完成任务。”聂安字字认真。
聂偕元望向院外摇曳的风铃，翠色铃穗在光影里轻轻晃动，温柔缱绻。
“我信你。回去准备吧。”
这是聂家世代相传的宿命重任，是他十六岁人生里第一场正式使命。他翻箱倒柜挑选衣衫，对着镜面反复整理褶皱、捋顺衣摆，来回踱步，郑重又紧张，只想做到尽善尽美。
母亲江温怀倚在门框上，看着他笨拙认真的模样，眼底盛满无奈又宠溺的笑意，轻声打趣：“仙人，别换了，好几套都很好看。这么精致，活脱脱一只开屏的小孔雀。”
聂安凑近镜面，微微蹙眉，认真确认：“妈，这样会不会太刻意、太奇怪了？”
“恰到好处，干净好看。”江温怀笑着催促，“快去吧，别让人家久等。”
聂安最后捋顺额前碎发，背上双肩包，轻声道别，推门出门。
他尚未成年，无法驾车，只能骑着电动车赴约。一路之上，聂安心底暗自斟酌，只能委屈那位自云端仙山而来的入世客人，暂且将就一番。
暮夏的小镇燥热慵懒。
正午烈日炽烈滚烫，街道空旷冷清，行人寥寥无几。街边小摊零星坐着几人，热风拂过草木，连夏风都带着几分慵懒沉寂。
聂安停在约定的小吃摊旁，抬眼环顾四周，仔细打量每一个路人。
他从前听族中长辈所言，云映山修行者多沉稳年长，心中早已预设了无数模样，一时竟无从分辨，谁才是他奉命接应的人。
正当他蹙眉犹豫，打算上前询问摊边老人时，一道清软利落的女声忽然从身后响起，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干脆：
“喂，转身。”
聂安心头一动，立刻回头。
逆光烈日之下，少女身姿纤瘦高挑，一袭浅绿色长裙垂至脚踝，裙摆轻盈舒展。她撑着一把素色遮阳伞，隔绝了滚烫日光，周身气质清冷干净，不染半分市井烟火。
聂安当场怔住。
他万万没有想到，千里下山、自云映山而来的修行者，根本不是预想中的长辈，而是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女。
少女身姿挺拔，身形几乎与他齐平，眉眼清透沉静，自带山野仙雾养出的通透疏离。
短暂愣神后，聂安迅速收敛讶异，上前半步，语气温和有礼：“抱歉，让你久等了。”
少女抬眸望他，眼眸清澈温柔，坦然开口：“确实等了很久。所以，去买一瓶冰橙汁。”
“好，我立刻去。”
聂安快步冲进街边便利店，取了冰镇饮品，飞速折返。他细心拧松瓶盖，稳稳递到少女手中，礼貌询问：“还有别的需要吗？我都可以帮忙。”
她没有立刻接饮，抬眸直视他，直白问道：“你身上有带钱吗？”
“现金没带，手机余额够用。”聂安老实应答。
“那就好。”少女轻轻点头，语气随性松弛，“我刚下山，身无长物。需要办新手机、新电话卡。我没有身份证，这些手续，暂时用你的信息办理。”
聂安坦然应下，贴心提醒：“身份证日常用处很多，你之后最好尽快补办，会方便不少。”
少女指尖轻转伞柄，眉眼弯弯，语气轻松：“我已经和你爷爷说过，他已经帮我着手办理了。”
聂安并不意外。
聂家世代侍奉云映山，千年默契沉淀于心，爷爷思虑周全，提前安排妥当一切，本就是情理之中。
两人并肩沿街慢行，很快抵达手机店门口。
聂安刚想询问她喜欢的机型款式，转头便见女孩随意落座休息椅。察觉到他的目光，她微微抬眼，眉梢轻挑，温柔又慵懒：“你帮我选就好。我对电子产品一窍不通，没经验。”
购机、办卡流程格外顺利，片刻便全部办妥。
聂安心底生出一丝微妙的感触。
这是他人生里，第一张完全用自己身份证办理的电话卡。在此之前，他的所有账号、号码，皆是借父亲证件登记。
走出手机店，滚滚热浪扑面而来。
聂安瞥见她手中始终攥着那瓶未开封的饮品，疑惑出声：“怎么不喝？是饮料有问题吗？”
女孩垂眸看了眼瓶身，语气平淡自然：“我要纯橙汁，你拿成橙子味气泡水了。”
简单一句，让聂安瞬间满心愧疚。
他立刻挠头道歉，语气局促：“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问题。这瓶我喝，我现在重新给你买！”
少女抬手指向前方石凳：“我在那边等你。”
正午烈日暴晒许久，石凳滚烫灼人。
聂安立刻出声制止：“先别坐！凳子太烫了，我买湿巾擦凉一点再落座。”
话音未落，他快步折返便利店，再度回来时，手里握着一瓶全新的冰纯橙汁，还有一包清凉湿巾。
他先将冰镇饮品递予陈沂，随后抽出湿巾，俯身仔细擦拭滚烫的石面，反复擦了数遍，散去灼人温度，才将剩余湿巾收好备用。
女孩安心落座，小口抿着橙汁，垂首摸索全新手机，慢慢熟悉功能。
聂安静静立在她身侧，抬手稳稳举着遮阳伞，替她隔绝所有刺眼烈日，安静相伴，不言不语。
片刻后，少女抬眸看向他，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对了，忘了和你说。我要和你同校同班。”
聂安微微一怔，下意识蹙眉劝说：“你没有参加中考，也没有系统学过高中课程，高一课业难度不小，会很吃力的。”
女孩抬手抵在唇边，轻轻比出一个嘘的手势，眼眸清亮灵动，笑意浅浅：“嘘，这是通知，不是商量。我住在山上，不代表我是山顶洞人，况且我学东西很快的，乖。”
少年瞬间语塞，再无半分劝阻的话语。
下一瞬，她眼底的笑意淡去些许，语气添了几分认真：“还有，我们私下所有的对话、所有的事，仅限你我二人知晓，不许告诉第三个人，记住了？”
聂安没有丝毫犹豫，郑重颔首。
她似乎看穿出聂安的紧张，指尖轻点手机屏幕，温柔开口：“有什么想问的吗？，不用拘谨。接下来好几年都要搭档相处，我都不扭捏，你也放开些。”
“我问题可能会很多。”聂安小声说道，眼底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无妨，尽管问。”女孩抬眸望他，神色平和耐心，“我不想回答的，会直接告诉你。”
聂安定了定神，问出心底第一个疑问：“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恍然拍了下额头，带着浅浅歉意：“倒是我疏忽了。第一次下山，居然忘了自我介绍。”
她抬眸看向少年，眉眼温柔，字字清晰：“我叫陈沂。耳东陈，三点水沂。按云映山的年岁算，我还差数月，方才满十六。”
聂安悄悄松了口气。
原来她也是初次入世下山，他也是初次承接使命。
这般看来，他们之间，刚刚好，格外公平。
短暂停顿，聂安鼓起最大的勇气，问出萦绕心底多年的疑惑：“聂家世代等候云映山差遣，我一直很好奇，先辈为何选定聂家？而你，为何选我做搭档？”
陈沂闻言微怔，稍作思索，缓缓开口：“先辈自有考量，我无从知晓。”
她眸光澄澈，直直望向眼前干净真诚的少年，语气温柔：“但你，是我亲自选的接手人。无关家规，无关宿命。”
“大抵只是因为——你是聂安而已。”
少女眼底坦荡纯粹，无半分虚言。
聂安心头轻轻一颤，温热的触感漫开心底，良久，他轻声再问：“云映山上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和山下相差无几。”陈沂语气轻软，淡淡的说着“只不过山上，更讲究适者生存。而且与山下的时间不同，山上一年，山下两年。”
聂安心头一紧，下意识追问：“那……适应不了的人，最后会怎样？”
陈沂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语调平和温柔，却字字透着仙山修行的残酷：“两条路。要么殒身归尘，要么褪去仙韵，跌落凡尘，永不得归山。”
聂安默然。
“边走边聊吧。”陈沂起身站定，轻声道，“有些热，快些到老宅吧！”
她口称燥热，周身依旧清透干爽，衣衫整洁，无半分汗渍痕迹。
反观立于烈日之下、全程撑伞相伴的聂安，额角早已沁出一层细密汗珠。
两人并肩行于幽静盘山公路，山间寂静无人，只剩晚风簌簌穿林而过。
山间晚风徐徐，吹散大半暑气。
落日西垂，暖橘晚霞铺满整片山间天际。
绵长盘山公路之上，两道并肩的身影被余晖拉得悠长。
白T恤黑背包的少年，始终微微抬手，稳稳替身侧少女撑伞挡光，安静守护。
晚风摇曳青绿裙摆，扫过路边萋萋青草，温柔清寂，山野无声。
暮色漫天，山河温柔。
初逢的故事，自此开篇。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逢
